再見隊友(三十九)
金雨淋下來的那一刻,大腦和靈魂好像還停留在比賽間裡,回過神,又發現自己已經和隊友們擠在一起捧冠軍獎盃了。
確切地說,捧起獎盃的瞬間,並肩作戰的時光就已戛然而止,大家馬上就要回國互毆了,新賽季未開始,網遊裡搶Boss又要掀起一陣腥風血雨。
但此刻不會有人煞風景地提起這個,變臉速度沒那麼快,於是陳今玉也只是和隊友們親密地圍成圓圈。
十五雙手共捧一座獎盃,供需顯然未達平衡,眾人在臺上密謀一陣,決定以葉領隊為代表,叫他站C位,榮耀與冠軍當然也有領隊一份,葉修功不可沒,他也沒推拒,很坦然地接取任務,說:“不忘初心,牢記使命,請組織放心。”
方銳瞎起鬨:“不愧是京少哦,就這樣又紅又專。”
陳今玉推推另一個B市人,傑希你說話呀。
王傑希不說話,只是笑。他很少、或者說從不張揚地大笑,唇邊弧度總是很小,陳今玉回憶了一下十七歲的小王同志和十八歲的小王隊長,得出的結論是他這人好像就這樣,但他那時候蠻幼稚的,愛裝酷。
第三賽季某場比賽藍雨敗給微草,常規賽場次太多,具體細節已經記不太清,陳今玉還記得賽後握手的環節,王傑希說:“打得不錯。”
領導幹部似的語氣,因為得勝而微微含笑的神情,不知道的還以為他是被當時的主席金成義附體了呢。仔細想來,還是他現在低眉垂目給她舔的樣子看著比較順眼。
本性難移,如今也沒好到哪去,只是變成淡淡地裝。就像此刻,拿了世界冠軍其實也很高興,偏要不動聲色地提一下唇角,再說一句:“領隊都說完了,我沒話說。”
萬物守恆,情緒亦然。國家隊選手們也遵循這條定律,肖時欽正在那嘩嘩淌眼淚呢,意識到淚水滑落的瞬間,他下意識地掩面低頭。
淚滴砸向鏡片,溼潤又模糊,甚麼都看不清了。
現場喧囂,實則無法察覺細微聲響,他卻好像聽見眼淚啪嗒啪嗒地墜下,一聲一聲太過清晰,幾乎像是落在心頭。
然後就是孫翔的聲音:“我去,小事情哭了!哎你別哭啊!”
“不是吧老肖?”然後是李軒,他好像很驚訝,“真哭了啊……新傑,新傑,你帶沒帶紙巾啊?”
緊接著是楚雲秀。她顯然非常興致勃勃,“真假的?肖時欽哭了?給我看看。”
哎!肖時欽心想你們幾個不要叫出來讓大家都聽見啊!我還是要面子的啊!
除了在心裡想想,肖時欽再無旁的力氣和手段,只能沉默地接過張新傑遞來的紙巾,甕聲甕氣地說謝謝。
“這個肖時欽意外地情緒挺充沛啊。”張佳樂在旁邊指指點點。
他今天沒掉眼淚這事兒也挺令人意外的,可能是第六和第九賽季哭得太多,把眼淚都流乾了——當然他在床上還是好愛哭,可見淚腺還能正常運作。
這會兒反而表現得從容自得,神采飛揚,笑得很燦爛,眼睛亮亮,半點憂鬱都不剩了。
再鐵石心腸的人,看到眼前這座冠軍獎盃也會發自內心地笑出來的,陳今玉當然也在笑。
此刻金雨漫天,有她一份。
陳今玉持續地彎著眉眼,聽蘇沐橙說沒帶手機上來,本來想自拍來著!楚雲秀插了一嘴,說沒關係的,觀眾席好多人在拍,我看見你們老闆了,一邊眼淚汪汪一邊拍照呢。
張佳樂去摟她肩膀。勾肩搭背的那種摟法,不算特別曖昧,反而顯得姐倆好。他笑嘻嘻地讓陳今玉和他面對面,眼底笑意藏不住,嘴角弧線也壓不下,好像發現甚麼宇宙奧秘似的,忽然說:“今玉,你眼睛裡面有獎盃呀!”
因為她看著那座獎盃,眼中倒映出榮耀金燦燦的影子,她的眉宇、眼神,全都因此顯得意氣風發,似乎短暫地回到少年時代,但比那時候寧靜,遠比十八歲沉著。
鮮衣怒馬的十八歲,意氣風發的二十六歲。
歲月的饋贈像是幽幽的苔,陳今玉笑著回答他:“你眼睛裡也有啊。”
她轉過眼眸看他,於是獎盃的身影消失無蹤,眼底倒景換作他的面容。
張佳樂驀地一頓,臉頰有點紅。
他望著她眼中的自己,心想:此時此刻,我的眼裡一定也有她,她也一定看得到。
再開口時,他輕聲地說:“……現在,我也在裡面了。”
“你不是一直都在嗎?”陳今玉想到一句泰戈爾的詩歌,稍作修改後隨口說出,“因為你的心是曠野的鳥……”
她沒能說完。
因為張佳樂打斷了她,接上:“……在你的眼中,找到了我的天空。”
他還是笑著,但眼神格外專注,一字一頓,輕輕地、清晰地吐出字音。
別小看競男啊!文藝男也對泰戈爾略知一二。有關電競選手是文化沙漠的爭論該到此為止了。
“差不多得了啊,張佳樂你裝甚麼文藝呢?可曾讀過書?可曾拿過高中畢業證?就在這裡吟詩作對的,我看你是要去當流浪詩人。”
打斷張佳樂的陳今玉終究也被黃少天打斷,黃少天挑眉笑:“哎喲,還勾肩搭背的。跟誰玩這套呢,當著全世界人民的面不敢太親密又藏不住小心思啊?今天放你一馬,陽光正好let's合照。”
可見真正的詩人另有其人。
“如何呢?又能拿我怎樣?”張佳樂朝他翻白眼做鬼臉一條龍,呵呵,who cares?
周澤楷會在乎。
左思右想一會兒,他像赴死一樣,主動站在這倆爭奇鬥豔的臥龍鳳雛中間,以身入局把他倆分開。大喜日子不要吵架、不要吵架……滬cares you啊。
比賽檯面積很大,站十五個人也不顯得擁擠,因為她們緊緊抱成一團,捱得很近。
大家都在拍照。現場觀眾席、官方媒體、國內的親朋好友……閃光燈和快門聲彷彿永無止息,但沒有人會感到厭煩,第一屆世界邀請賽的冠軍,日後再提,或許也算是一種青史留名。
國家隊裡還有沒拿過冠軍的呢,陳今玉正和楚雲秀說:“第一個冠軍就是世界冠軍,夠氣派。”
“江蘇孩子倍兒有面兒。”楚雲秀抬起下巴笑,陳今玉叫她不要再挑戰兒化音了,實在不成氣候。
賽後安排了採訪環節,這是慣例,葉修倒是想像興欣挑戰賽奪冠那次一樣逃掉採訪,可惜不能,挑戰賽就算了,這是世界級賽事,根本無處可逃。
不過葉修拒絕了幾個後續的商務活動。做人留一線,日後好相見嘛,他留了個瑞士當地的宣傳,高強度備戰半月有餘,總算迎來完美結局,也該好好放鬆下,就當公費旅遊了。
初抵蘇黎世那天眾人只在市區轉了幾圈,未曾探索除湖景以外的自然風光,當時有心無力啊,都沒時間逛國家博物館,只如走馬觀花,在城區內的大街小巷穿來穿去,現在有空了,甚至可以去阿爾卑斯山區觀賞少女峰。
那座雪山被譽為歐洲之巔。上山要坐纜車,隨後轉乘火車,競男們差點被嚇暈,還以為要全憑雙腿;競女們躍躍欲試,觀景臺可以環拍雪山冰川,還可以拍帥帥的登頂照片。
山下氣溫如常,山上則是零度以下,但不至於讓睫毛掛霜。
空氣是冰冷的,那股涼意在肺腑中橫衝直撞,陳今玉靜靜撥出一口白白的霧,看一眼藍天再看一眼雪地。
天地無邊際。乾坤草木,銀山千雪,此刻盡在眼中。
身後有人叫她:“今玉走啦,轉戰冰宮!”
“來了。”
陳今玉回過神。
人生悲樂過眼如夢幻,不足追惟。
不求一敗,但求榮耀為她俯首。如今已經做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