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見隊友(三十六)
唐昊被允許進入她的房間,儘管起初只是站在門口。
浴室離門口很近,於是被酒精磨損的嗅覺捕捉到水蒸氣和洗護用品的氣味,混合成一種潮溼而馥郁的香調。
大腦遲鈍地運轉,彷彿生鏽。他慢半拍地意識到:她一定剛洗完澡。
因為她蜷曲的髮尾仍有溼意,即刻就將他捲入迷離的海潮;因為她的頸間、體膚,都帶有柔而淡的芳香,那是一種唐昊曾經很熟悉的味道。
還在百花的時候,每次陳今玉洗完澡,她們在宿舍走廊或者休息區偶遇,這股熟悉的香氣都會不請自來地闖入他的鼻腔。
可是張佳樂身上偶爾也會有那種味道。所以後來,唐昊告訴自己屏息,不要聞那股香氣,不要吸入空氣。於是他迎來的也只有窒息的結局。
但今夜不要想這些。今夜此刻,唐昊想的是:她確實剛洗完澡,因為她還穿著浴袍。這是最有力也最鮮明的證據。
幽香沁骨。陳今玉的唇瓣翕動,一張一合,眉睫倦散輕垂,唐昊盯著看。區區4度果酒能奈他何?能讓他的世界顛顛倒倒,能把他變成頭腦空空混沌不清的笨蛋,變成溼漉漉的狗。他想:嘰裡咕嚕說啥呢?好奇怪,其實說甚麼他都聽不懂。
聽不懂,但有點渴。像動物尋找水源,他驀地湊近,於是她們也離得更近。唐昊看到陳今玉挑了一下眉,她注視著他,眼眸中流淌著似有還無的笑意,他沒辦法看清,直覺應當再近一寸,這樣才能辨析分明。
“唐昊。”陳今玉不輕不重地叫他的名字,“喝多了就回去睡覺。”
唐昊不想回去睡覺。他還是盯著陳今玉,望著她的眉毛眼尾,一路向下滑墜,滑到鼻樑停在嘴角。
她微微動了動嘴角,只翹起很小的一點弧度,半笑不笑,依然溫和地看著他,如同聖母雕像垂眸凝望迷途的旅人,不知指間是否將漏下慈悲的甘霖雨露。
唐昊聽到她無奈地說:“你不能……總是仗著自己年紀小,就這樣不計後果。”
哪裡小了。唐昊不高興,他今年二十一歲,身高183,在N市呼嘯戰隊擔任隊長,是當之無愧的第一流氓,大神。那裡的尺寸他沒有刻意量過,總之也不小。
陳今玉繼續說:“做事之前多考慮可能的結果,我教過你的。”
唐昊低聲重複:“你教過我的,隊長。”
“誰是隊長?”她又哭笑不得地道,彷彿對他無計可施。酒精撥動時間年輪,把他的時間線轉回第九賽季以前了嗎?
又沒招了,陳今玉叫他別傻站著,坐床上來,或者沙發,自便吧。
她自己先陷進床裡,唐昊不聲不響地緊挨著她坐下,真的很像跟隨寵物,他轉過臉,“我說過很多次我喜歡你,你為甚麼從來都不相信?陳今玉,你不能這樣。”
這會兒又不叫隊長了。一念之差,各里而迂啊。
“因為你還太年輕了。”她的眼神分外寬容,如同包容不懂事的幼童,但不像寬赦罪人,“依賴和喜歡,你現在分清楚了麼?”
想到網上的評價,她笑了一下,“唐昊,你不要告訴我你真的有戀母情結。”
“你又不是我媽。”他硬邦邦地說,竟然找到一點邏輯,也不知是否酒醒,“我二十一歲了——你二十一歲的時候都在和張佳樂談了!你還要說我不夠清醒、不夠成熟?”
也不算談吧……但是差不多,因此陳今玉並未反駁。她的眼神和語氣都是如此平和,神情淡薄地道:“因為你十九歲的時候,我拒絕了你。那句話怎麼說的來著?年少不可得之物,總是……”
說起來挺扯淡的,未必真的符合邏輯。時間總是會淡化一切,陳今玉很清楚這一點,但仍然不希望他真的被“困其一生”。
“你就是想拒絕我。”唐昊打斷她。
那雙眼睛不肯後退,執著地緊盯不放,他一字一頓地說:“你不喜歡我。”
這世界並非非黑即白,唐昊知道,卻還是刻意問:“你討厭我?”
陳今玉微笑著對他說:“我現在要討厭你了。”
唐昊瞬間啞火,不再出聲了。
已經數不清這是今夜第幾次嘆氣,陳今玉也沒想著要數。她站起身,嘆笑著道:“過來。”
渾身僵硬的唐昊得到一個擁抱。她抱著這個木頭人,順了順他腦後的髮絲,有點硬,真像他,髮質或許能夠反映性情。這位可靠的女性長輩溫柔地拍了拍他的後背,“都過去了。讓它過去吧。你現在已經做得很好,應該繼續向前走。”
唐昊想說“不要”,但他沒辦法說話。他,那個,呃。他鼻子前面悶悶的,有點沒辦法呼吸。他不是故意的,只是這個角度……都是角度的錯。
不管了,悶死算喜喪。
一切都在復甦,他的舌頭不是舌頭,口腔不是口腔,而像是烈日下的沙漠。若非如此,為何會感到乾渴和炙熱。
陳今玉又要嘆氣了。兩人分開,她能感受到他挽留的力道,太明顯了,“回去吧。”她神色如常地指出,“你確實長大了,你都……應激了,嗯。”
實則不然,其實是應激的反義詞。做人留一線,日後好相見,她最終只是意味深長地省略。
……唐昊確實想逃,但不想逃回他自己的房間,他想在原地挖個地縫。
可惜他不是唐三打,沒有裝備爪武器,沒辦法挖洞;說到底,唐三打也不是地面系寶可夢,還是沒辦法學會挖洞。
他眼睛壓抑得發紅,“你從來都不留我……一次也沒有過。”
搞半天還是來送溫暖的。
“因為我不想對你負責——超越同事關係的那個層面。”陳今玉坦誠地說,“這是一方面,另一方面……”
她又要說他太年輕了,唐昊知道,所以恨恨地、慌不擇路地撞上她的額頭,兩人的鼻尖也撞到一起,陳今玉有點疼,很擔心自己的鼻骨,但唐昊接著說:“……又沒要你負責。”
沒有人能讓她對此負責,沒有人能跟她在一起,長久地將她的視線攥在掌中,不許她離開。哪怕是他自己。
唐昊不想這麼做。旅人何苦囚禁飛鳥,如何能獨佔神像灑落的輝光。他不想這樣,也做不到。
他吻了她,不顧一切、不計後果,多像飛蛾撲火,他快要把自己燒乾了,或許連灰燼都無法留下。
非要說的話……他只是想著,恨比愛長久得多。
他還是不夠清醒。但那兩片薄薄的嘴唇,相依之時卻彷彿格外柔軟。
唐昊很笨,他根本不會接吻。只知橫衝直撞,然而不得進退;只是徒勞地在唇肉間徘徊,未能入內,不知該如何撬開牙關,不知怎樣才能更進一步,義務教育又不教這些,他不知道該怎麼拿舌尖纏她勾她,不知道該如何讓她像他一樣沉迷軟化。
但已經神魂飄蕩。當下痴痴醉醉,是因為酒精還是因為陳今玉的手已然按上他的腰?唐昊沒辦法回答,他不知道。
他笨笨地、像小狗一樣反覆在她唇畔遊走,她沒有張嘴,於是他被拒之門外,只能不得要領地、慌亂地舔舐表面。唐昊尚覺不夠,很快轉移陣地,往下去親她冷峻的下頜骨,貼她修直的脖頸,流蕩徘徊,還要繼續前進,鼻尖親熱地頂開浴袍領口。
陳今玉按他臉頰,不讓他再向下,她輕聲笑,“就這樣嗎?你除了能弄我一臉口水,還能幹甚麼?”
唐昊半是羞窘半是惱。他確實毫無經驗,除了打磨嘴唇子都不知該如何去走下一步——他連簡單的打磨都做不好。
年輕男孩要面子,他惱羞成怒,要去咬那張總是說出很可惡的話的嘴巴,叫她閉嘴。
又被擋住了。
被制止的唐昊努力平復著呼吸,又急又熱,燙得快要炸掉,幾乎要發抖;心臟怦怦跳,像利刃快要刺破胸膛,跳得太大聲,他怕她聽到,又希望她聽到。
慾壑難填。
唐昊決定曲線救國。
“……隊長。”他低低道,喘息之間定定看她,胸膛起伏不定,未曾平靜,忽然改口叫了一聲,“……姐姐。”
他難得示弱。不知道從哪兒學的這些,拉著她的手就往自己胸膛上貼。
人之常情,順手的事,陳今玉下意識一捏,唐昊當即發出一聲悶哼,臉和耳朵都發燒,下面也發燒,還是那樣低聲道:“我不會。姐姐,你教教我。”
唐昊叫姐姐和方銳叫姐姐,其中的風味截然不同。方銳是流水一般自然,笑嘻嘻就說出口,唐昊反而彆扭,吐字都很生澀,彷彿分外艱難,能要他命一樣。
“好孩子。”陳今玉也低聲地說,嗓音柔曼多情,說的話卻讓唐昊夢迴百花當年,夢迴兩人並肩作戰的賽場,“交給我。”
“親夠了嗎?”她問。
唐昊不樂意了,鎖起眉頭,“……不能親?”
陳今玉似乎笑了,她慢條斯理地說:“輪到我了。”
回合制遊戲來著。
唐昊被推倒在床上,陳今玉跨坐著騎他腰,用他腹肌磨了兩下,他熱得快要發瘋,忍得青筋直跳。
接著傾身吻他,長髮隨動作銀河般傾瀉而下,輕輕滑落在胸膛,激起若有若無的、絲絲密密的癢,糾纏著心臟。唐昊目光緊跟著她,看著她的嘴唇一口口吃他,舔咬打轉點燃他,不緊不慢次序分明,就像如果早餐是吐司配牛奶,她總要先喝奶。
他忍不住握住她手腕,力氣不大,起初眼神還有點躲閃,遲遲沒能直視她。隨後又想,都到這一步了有甚麼不敢,他又不是孫翔……唐昊開始頭腦風暴,努力地勾引陳今玉,磕磕絆絆地道:“姐姐,幫我。”
短短四個字叫他說得不成調子,太彆扭,他其實從來都不擅長低頭和示弱,此刻已是拼盡全力,陳今玉聽了就笑,垂眸看著他笑,溫聲道:“好啊。”
唐昊忍辱負重。
他的酒徹底醒了,因為陳今玉在他後面留了幾個巴掌印。她興頭上來,又抓又捏,沒收著力氣,還挺疼,唐昊說我媽我爸都沒打過我!陳今玉說我又不是你媽,趴好。
酒醒了,又被打疼,唐昊也不裝甚麼好狗乖狗了,沒心思再叫她姐姐隊長,還是喊她大名,氣急敗壞,眼眶都有點紅,“陳今玉你發甚麼瘋!”
他被輕拍兩下,陳今玉漫不經心地笑:“不喜歡就別翹那麼高。”
靠……唐昊被噎得說不出話。這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是她開始握著他,欣賞他迷亂失神而不能自持的表情,耐心傾聽他瀕臨崩潰即將爆發的聲音,還要問他:“以前自己弄的時候,有想過我的臉嗎?”
春夢和噩夢裡,都是你的臉啊。
有。不止一次。每次都是你。唐昊像被灌了吐真劑,咬牙切齒,沉著臉艱難地吐字:“我恨死你了。”
如此狼狽。也許等到退役那天都沒辦法忘掉。
唐昊討厭她。
討厭她讓他變得這麼狼狽,討厭她靠近他,討厭她遠離他,討厭她永遠不會為他動容片刻,討厭她因愉悅而微微彎起的眉,討厭她不肯拿真心待他。
討厭他的慾念與貪求,無法填滿她眼中的海。
愛與恨都在這場情潮中翻湧,化作一半真話,一半反話。
恨到濃時,亦或是情到濃時,他已經分不清了。無論含情含恨,想要的總是一樣,想要的唯有一吻。
落在耳邊的是很淡一聲笑。
如他所願,陳今玉吻他唇角。那或許並不能算是一個吻,只是皮碰一碰皮,肉挨一下肉。
貼得近了,言語便幾乎直入唇間,又輕又慢,低低緩緩。
她說:“唐隊,恨就別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