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見隊友(十)
如果這是一場戰術討論,那它持續的時間實在過於漫長。
第六賽季以前,還在藍雨的時候,陳今玉經常和喻文州討論那些正經戰術,或許各執一詞,或許意見不一,但最終總能統一。世上的聰明人不止一個,她們都欣然接受對方的觀點,認真考慮彼此所說的話。
俄羅斯隊的狂劍士和瑞典全隊加起來只耗費了三十五分鐘,親吻共計十分鐘。再往後的事情……陳今玉沒有往下做。
因為她覺得喻文州的表情非常有趣。
他一定忍耐到極限,但還是表現得從容自得,希望自己能夠神態自若。彷彿他的十指不曾收緊,眉梢沒有細微地蹙起,兩人貼得很近,喻文州眷戀地磨蹭了一會兒,盡力平復呼吸,胸膛隨之起伏。
陳今玉親了親他的左胸口,嘴唇似乎將觸碰到血肉之下的心臟。
她把他扒得有點過分凌亂了。二十幾年人生中,喻文州從來沒有這樣過,他從來都不是一個混亂的人,鮮有這等時刻。
額髮被揉亂,襯衫領口也被揉亂,半褪地堆疊在臂間;那副無框眼鏡早就不知丟到哪裡去,或許扔在床上或許跌倒在地,鏡片或許碎掉或許沒有,隨它去,誰知道。
這很有趣。陳今玉想,一向沉靜而運籌帷幄的人如今像一團亂麻,平日裡笑面未曾變過,也許泰山將崩都不為之變色,但此刻已經瀕臨爆發。
他仍在壓抑、忍受、被動地承受,因為她。這更有趣了。
她偶爾也會想要撕碎他。只是偶爾。她會想:這樣一張鎮定自若的臉,這樣一雙波光不動的眼……如果她扼緊他的咽喉,掌握他的每一次呼吸,他又會露出怎樣的表情呢?這非常值得期待。
現在她得到答案。那一成不變的神情會隨她的心意而打亂。
喻文州身形偏瘦,腰身收攏出窄窄線條,秀頎挺拔,面板白皙細膩,顯得很斯文。而這一刻,從頭到腳,他的全部盡在她掌中。
陳今玉最後咬了一下喻文州的下唇,力道不算很重,理所當然地沒能留下任何痕跡,沒有流血破皮。她低笑著說:“這是禮物。”
他舔了一下那裡。喻文州安靜地看著她,說:“你要把我一個人丟在這裡嗎?今玉。”
“是的。”她坦然承認,隨口道,“我仔細想了想,文州,你是一個好男孩,值得被很好地對待,我不應該操之過急……”
“我不介意。”喻文州說。
“總之我要回去了。”陳今玉說。
喻文州輕輕地笑起來了。笑容對他來說更像是一種武器和麵具,某些時候並非發自內心,無關情緒。他微笑著重複:“今玉,我說的是我不介意呀。”
他可憐地立正著。真是好可憐、好可愛,陳今玉也憐愛地向他道別:“我說,我要回去了,晚安。”
陳今玉你為甚麼要走?陳今玉想走就走!
房門張開又關上。喻文州在原地沉默了一會兒,只得嘆息,他先去找失蹤的眼鏡,然後認命地走進浴室。
水霧瀰漫,勾勒人體剪影。他無聲地笑了一下,自顧自地低語:“今玉,你真是……”
……啊。他一頓,背脊抖入一道電流。看來不能在這種時候叫她的名字。
夜宵吃這麼多會不會太豐盛了?
陳今玉的答案是不會。夜宵要吃多多的,女人就要壯壯的。保持富態!
戰術討論的時間控制在一小時以內,陳今玉推門回房,張佳樂正躺著高強度衝浪,見她回來翻了個身表示迎接。他已經拆下發繩,散著深紅髮絲,長髮細亂地繞著肩與頸,和他一起躺在床鋪之間。
有幾縷錯陳在臉頰邊,半遮半掩擋在眼前,阻擋視線,張佳樂抬手要撥。
陳今玉坐在床邊,俯身。她比他先一步動手,指尖將那髮絲劃開,貼了貼他的臉,隨意道:“我鬼混回來了。”
經歷了大風大浪(指孫哲平忽然發力)的張佳樂已經徹底躺平。何況她這句話應當是玩笑,要是喻文州真的能在這一個小時都不到的時間勾引到她,那他首先要說他手段了得,其次要說他這人不行。
陳今玉喜歡先把男方搞得繳械投降,翻來覆去地折騰人,這就要耗費一段時間——最過分的一次,她給他打了個很漂亮也很緊的蝴蝶結。刨去這些前菜還剩多久,夠她爽的嗎?
因此他只是懶懶地道:“那就跟我鬼混吧?”
將近一個小時,先前那點感覺早已消退,張佳樂往旁邊移了一點,示意她躺下,然後跑去漱口。他要給她那個一下。
嘴笨是天生的,後天可以彌補,張佳樂一直都很有幹勁。他其實挺好學的,又很賣力,主要是太投入了,專注到足以令人倍感愛憐,他的舌頭像他的情感、像他的心一樣柔軟。
間或抬起臉看她,兩人對視,陳今玉揚眉微笑,張佳樂也黏糊糊地朝她笑,漂亮臉蛋浮一抹緋紅,鼻樑嘴唇全都溼漉漉,眸光朦朦朧朧。
他先舔了舔唇,再幫她舔乾淨,她為此發出一些滿意的聲響,舒緩而低迷。
“可以吃。”她說,“好乖,獎勵你。”
張佳樂討到好處,就用舌尖捲過那點水色,無師自通地吞吃入腹,很快得到陳今玉的評價,她把尾音拖得很長,語聲又輕又慢,幾乎有些纏綿了。
她喟嘆:“好色啊,樂樂……”
用秀色可餐四個字來形容這一刻的張佳樂,確實並不為過。得來這樣的評價,他反倒嗔怪,老妻老夫多少年了,還沒看膩?
“不會膩呀……快一點好不好?”她摸了摸他的腦袋,抓著他的頭髮,讓她的掌心覆蓋他,讓他處在她的掌控之下,示意他再努力一點。
嘴唇和舌頭各司其職,各有各的事要忙,張佳樂無暇答話,只有擠出含糊的氣聲作為回應,“嗚……”好喜歡你。
張佳樂美滋滋地留下來過夜。哼哼,綠頭牌,這是他的綠頭牌。都說了留宿中宮是祖宗規矩,祖宗之法不可變。
陳今玉問他偷偷樂甚麼呢?睡覺,過來當抱枕。
第二天起來訓練,全國家隊的人都能瞧見張佳樂是如何春風得意,他心情好到路過黃少天都眉開眼笑地打招呼,早上好啊!
雖然在黃少天看來完全是挑釁,所以他回一句:“呵呵呵我早上好你早上壞。”
喻文州熟練地和稀泥勸架,目光偶然與陳今玉相撞,誰也沒有移開視線,只在空氣中黏稠地糾纏。他但笑不語。
大人不記小人過,張佳樂肚裡能撐船,他不跟黃少天一般見識,不屑於計較。直到葉修殘酷地將他和陳今玉分開,今天百花繚亂要給王不留行打輔助。
拿百花式打法掩護魔術師?張佳樂開始頭暈:“他需要掩護嗎?根本趕不上他啊!”
“哎,自信點兒。”葉修敷衍地安慰,“今玉那瘋狗打法你都跟得上,還怕區區魔術師?”
“誰怕他?——不是,重點是這個嗎?”張佳樂完成今日炸毛指標,清早起來小炸一番甚是舒坦,“今玉是今玉,王傑希是王傑希,狂劍士又不會飛,跑得哪有那麼快?”
狂劍士移速飽受惡評,陳今玉有點受傷。
“你可以當我是張偉。”王傑希並不體貼地說。張偉是最庸常的那種魔道打法,跟魔術師完全不一樣。
“隊長領隊,我今天有點舒服,想請一個上午的假。”張佳樂面無表情地舉手,理所當然地被喻文州和葉修一齊駁回。
繁花血景被拆,陳今玉則去發配給雙一那邊,打雙近戰配置。如無意外,這就是對陣大多數風格保守的戰隊的陣容,泛用性很強。
張新傑依舊全勤,專心奶王傑希。方士謙也不是每天都能被徵用的,聯盟又不給他發工資,因此葉修親身上陣,他竟然特地帶了兩張賬號卡,一張牧師一張守護天使,顯然是早有準備。
“一支隊伍只有一個治療選手,這安排確實不大合理啊。”
葉修邊扔治癒術邊說:“我都被綁來當領隊了,怎麼就不能把方士謙也抓過來?把誰當驢使呢?實在不行……微草小袁?藍雨小徐?”
還是那句話,能者多勞。陳今玉說:“要怪就怪你全職業精通。責任越大能力越大,你就當你是蜘蛛俠。”
“還貧呢?知不知道治療大權在誰手裡?走你。”葉修半開玩笑地訓斥一句,過後微微一笑,她就慘遭放生,不好說是不是打擊報復。
應該不是,他不至於那麼小心眼。不過也無所謂,陳今玉聳肩:她本來就正在賣血,只要沒殘血就用不著他操心,20%才是最佳進攻期呢,臨死前把血線拉回來就行。
這組配合得不錯,孫翔以前也是玩狂劍士的,知道狂劍士的打法思路,自然也知道該怎麼配合狂劍士。聲名鵲起並撞破新秀牆的那個賽季,他手中角色正是狂劍士橫刀,那一年他是最佳新人,被譽為第七賽季的新人王。
狂劍士學狂劍士,新人狂劍拿第一狂劍當參考答案,他甚至是看著陳今玉的比賽一路成長起來的,每到這時她就會覺得兩人確實很有些年齡差,孫翔比唐昊還小半歲。
幾場對局下來,最舒服的是蘇沐橙。陳今玉的節奏不好跟,但她懂配合,有意識,總能察覺到適宜槍炮師出手的機會,兩人合作得很愉快;孫翔倒是能跟陳今玉的節奏,他跟著她走,蘇沐橙就好辦得多。
周澤楷更不必說,他只是不善言辭,不是不擅長解讀隊友的思緒,陳今玉給的指令總是如同及時雨,思路清晰,跟她走就是了。
葉修全程不說話,零交流,最多在她們討奶喝的時候扣個1——非特殊情況領隊不能上場,指揮權在戰術小師陳今玉手裡。
他都有點詫異:輪迴大家庭這麼溫暖嗎?把孫翔溫暖成啥樣了。
第十賽季總決賽便已領教過,較之昔日,他已成熟得多。今日所見,卻覺得他比那時做得更好,陳今玉指哪他打哪,堪稱步步緊隨,她的每一個指令,他都執行得很完美。
年輕人成長起來真可怕。葉修從不衝浪,他都不怎麼上網,更別說微博論壇,大多數時候都是蘇沐橙和方銳截圖給他看,自然不清楚孫翔的傳奇夢男身份。
孫翔掉馬那幾天,陳果倒是握著手機大跌眼鏡:她煩孫翔,但是這訊息也太奪人眼球了,讓她震驚得無以復加,情不自禁地猛然站起,大喊我天,搞半天這個小夢男是孫翔啊!沐沐你快來看,沐沐!
蘇沐橙只看一眼就移開視線。夢男掉馬事件反而招來了方銳——李迅為同期們帶來了新鮮八卦,五期群中討論得熱火朝天,蘇沐橙興致缺缺,那時遠在呼嘯的方銳倒是興致勃勃:哎喲,我早看這個孫翔不清白,竟敢肖想我姐。他當場化身古風小生,說氣煞我也!是可忍鼠不可忍!
葉修壓根不知道夢男是啥意思。
即便如此,他也知道圈內傳說孫翔是陳今玉粉絲,第七賽季出道第一場比賽就劍指暴君,隔空喊話。這事兒葉修也知道,當時的電競週報都特意給這倆狂劍士單獨騰出個板塊,大書特書。
後來搞清楚孫翔只是崇拜她,不是真的挑釁,又付之一笑。葉修於是悟了:她好像有點招年輕男孩兒。從前都是對手,世邀賽難得和偶像做隊友,能不乖麼?
訓練結束,下一盤開始之前稍作休息,倆年輕男孩兒就差圍著陳今玉轉圈了,孫翔扭扭捏捏又難掩自豪,問她:“蘇沐橙給刺彈炮的那波我配合得好吧?包帥的!”
他在左邊問,唐昊就在右邊問。這一局唐昊被分到對面,充當陳今玉的對手,他倒沒有孫翔那麼明顯,只是一挑眉毛,眉眼間銳意無限,唐昊說:“和我做對手的感覺怎麼樣?”
第八賽季的夏季轉會窗他離開百花去往呼嘯,從那一刻起就只有對手沒有隊友。她們其實已經做了兩個賽季的對手,陳今玉清楚這一點,但她更清楚的是,他只是想要她誇一誇他。這是她帶大的孩子……她總是知道他的想法、他的心意。
前者總被她洞悉,後者她暫時不會回應。
陳今玉左右為男,只好雙管齊下,兩頭一起。摸摸那個的腦袋又拍拍這個的肩膀,溫聲道:“都好、都好。都是好孩子,我們都是好樣的。”
做得很好,但是,別驕傲!
被她摸腦袋的是孫翔,被拍肩膀的是唐昊。他盯著孫翔的頭頂,神色莫名。但那是他自找的,他自己說的,不要她把他當孩子……不要再用那種眼神看他,不要再用那種語氣和他講話,不要揉他的頭髮。
七期群內盛傳,孫翔又被迷成弱智了。這集還有唐昊的份兒,這樣的弱智我們群竟然有兩個,徐景熙嘆息道:天要亡七期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