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見隊友(九)
此時尚未到陳今玉和喻文州約定的時間,因此回宿舍之後她又和張佳樂消磨了一會兒時光。
陳今玉用牙尖不輕不重地磨著張佳樂頸側肌膚,他清楚那裡埋藏著脆弱的頸動脈,但她的唇與齒一同依上來,彷彿即將穿透那一層皮肉;她的氣息近在咫尺,縈著溫暖柔和的香氣。
這個認知讓他不禁為此目眩神迷。
百般輾轉,逐漸吻過每一處肌膚。張佳樂環在她腰間的手臂愈發收緊,聽到她含笑地提議:“樂樂,叫得再大聲點好不好?”
那不像是提議,更近似於命令。
可惜光陰易逝,時針總是轉得太快,迷亂的氣音將要脫口就被鬧鐘鈴聲蓋過,卡在喉嚨裡,最後只作一聲低低的喘。
陳今玉很輕地拍了拍他的臉頰,那動作幾乎有點憐愛了,又咬著他的耳垂親暱地說:“不許自己弄,等我回來。”
“太過分了吧?別為難我了。”張佳樂向後一仰,半死不活地倒在床上,話音懶懶的,顯然沒有在認真反抗,“你要和喻文州聊多久?一個小時?我不想玩放置play啊。”
其實陳今玉定的是提前五分鐘的鬧鐘,凡事打好提前量的好處就在這裡,她笑著上前,按著張佳樂的咽喉示意他揚起脖頸,接著低頭含住他的喉結,舌尖抵著那塊凸起的骨頭,牙齒一下下碾磨。
身下的呼吸聲急促起來。他下意識地吞嚥,喉結軟骨隨之上下滾動,像是逃避,但無法脫逃。
張佳樂懶洋洋拉長音調,艱難地將話語擠出喉嚨:“……要不放喻文州鴿子?”
“文州的靈魂會一直注視我們,永遠。”陳今玉把喻文州形容得陰溼感十足。
張佳樂沒招了:“那是男鬼吧!”
他親親她的臉,把她的臉頰弄得溼漉漉的,這才依依不捨地目送她離開。
陳今玉到底還是遲到了兩分鐘。好在喻文州並不介意她姍姍來遲,對此無有意見。他已經找好影片,畫面定格在俄羅斯隊狂劍士的單人比賽,甚至貼心地為她泡好了茶。
“熟普洱,老茶,咖啡因含量沒那麼高,不怕睡不著覺。”喻文州微笑著說,拍拍身旁的椅子邀她坐下。
他戴了一副無框眼鏡。玻璃鏡片懸在鼻樑,碎光透過那無顏色的薄片,讓他的眼眸也閃爍著琉璃似的明影,剔透清亮。喻文州說這可以有效防住電子藍光,又笑了笑:大概吧?誰知道呢。
領隊和隊長的房間裡都多出一張椅子,因為隨時預備和隊員們談心或是開班會。陳今玉從善如流地坐到他身旁,第一句話是問他怎麼出差還要帶著茶具,去蘇黎世不會也要帶吧?
“有點糾結。”他說話的語氣似玩笑,字音咬得極柔和,“託運怕碎掉,讓它們跟著我長途爬涉,我會心疼的。”
“那這就是踏出過國門的茶具了。”陳今玉說,同時點選播放影片,她的手指和喻文州撞到一起。
狹路相逢,猝不及防,他似乎沒有料到她們會如此“默契”,竟然會一同伸手,他的五指籠在她的手背之上,已然擦過她的指節。
喻文州收手。但他甚麼也沒說,只是笑了笑,畫面開始流淌,俄羅斯狂劍士的身影閃爍不定,走得是強攻的路子,最典型的狂劍士流派。
大概是戰鬥民族血統作祟,這位選手真的猛得出奇,感覺像是韓文清去玩狂劍士了,賣血也賣得很痛快,陳今玉想。她是來研究對手的,至於他那點小花招……看破不說破吧。
“好打。”於是她說,“俄羅斯隊整體風格都很強硬,我們玩誘敵反擊那一套,你最擅長這個。”
然而,十六個國家,十六支戰隊,現在還沒有正式分組。要等賽委會抽籤,屆時才能確定首戰對手,小組賽階段俄羅斯和中國可能都不會遇到。現在就研究俄羅斯,有意義嗎?雙方都未必能在淘汰賽相遇。
她說明了自己的疑惑。
“縱觀各國狂劍士選手,基本都是這樣最典型的打法。”
喻文州說:“所以我們也可以向她們學習。在對手以為我們的狂劍士是同一型別的時候讓對方大吃一驚,不是很有趣嗎?”
哇,心臟。陳今玉為此又嘆又笑,然後指出:“她們也會研究我們的錄影。”
“是的,我考慮過。”他輕輕點頭,“我們前期的對手一定會非常警惕,所以我們讓她們等,弦繃得太緊是會斷的。”
說完俄羅斯又去說瑞典。瑞典隊的風格非常保守,聖職系扎堆,驅魔師、守護天使,有兩個騎士,一攻一守。有點笨,擅長打消耗,傾向於防守反擊而非主動進攻。
中國國家隊沒有坦克,落花狼藉倒是可以強行充當肉盾,只當這是賣血的一環。對方打消耗,我方就要儘可能地加快節奏,這恰好是陳今玉的強項。
喻文州和領隊簡單討論過第一場比賽的陣容,打得猛一點,近戰攻堅手少說要上兩個,帶甚麼輔助另說,中心思想是強行攻破對面陣容,求快求狠。
眼下和陳今玉重提此事,言語之間洩露出很多獨屬於戰術大師的陰謀,偏偏笑容溫和,直讓人背脊發寒——陳今玉不包含在內,她的氣血很充足。
她語氣輕鬆地調侃:“幸好我們現在是隊友。文州,你以前也是這樣算計我的。”
喻文州似乎很無辜:“怎麼會呢?今玉,那是在場上。”
“至於場下……”尾音落得很慢,吞沒一點似有還無的笑意,他接著說,“場下,我們是朋友,你不必提防我。”
陳今玉一彎唇角,說:“文州,你這是惡意解讀。”
“所以我們是朋友嗎?”而他只是平靜地笑著詢問。
真是明知故問,她為此眼眸含笑地回答:“這種問題,你應該在我們十幾歲剛認識的時候問我。”
“是啊。”喻文州說,語氣近似嘆息。
然後是無法計數的沉默。
或短或長,無從分辨,太靜了。她們之間很少出現這樣的情況,喻文州是算無遺策、心竅玲瓏的人,陳今玉更是不差。兩人都有很高的情商,相處多年極少冷場,那次數一隻手都數得過來,今日此時卻要再添一根手指。
兩張椅子挨在一起,兩雙眼睛共看同個螢幕,共享一本筆記。她們本就坐得很近。
太近了。近到喻文州只是轉過頭,呼吸就打在她的面頰,細微的氣流拂過肌膚,如同春風攬著垂柳。
他看著她的眼睛,神態仍然自如,溫潤如玉盤,彷彿不帶任何鋒芒與攻擊性。但他再向前一點,慢慢地、一點接一點地湊近,像是想要縱身躍進她如墨的眼眸,讓那烏沉的漆光包裹他的血肉與魂體。
欺近之時,喻文州輕聲地道:“今玉,我還有一個問題想問。”
陳今玉有點走神,諸多思緒散去,她倦倦抬眸,極輕地應了一聲:“嗯?”
喻文州提出那個問題。他問:“朋友會吻這裡嗎?”
像是全然發自內心,似乎真的無比困惑、求知若渴。
他的語聲、情緒,似乎都很輕,喉嚨裡含著很淡的笑意。於是這個吻也很輕,只是柔和地、緩緩地落在臉頰,無限接近於嘴角,相隔不過毫厘。
但終究不是落在嘴角。
喻文州沒有去觀察陳今玉的表情,因為知道她不會流露任何多餘表情,清楚她的眉梢不會為之顰蹙,不會折起困惑的線條,眼波更不會因此而搖曳。這是一個他早就明白的事實。
她甚至體貼地給他找了個臺階下:“提前練習白人的貼面禮嗎?這算不算中體西用?”
這個臺階不算很巧妙,她說得也不算很走心,漏洞百出。都是成年人、聰明人,誰又能騙過誰,何苦藏著掖著,躲躲藏藏。
他從來都不需要她給他臺階,因為他總是能夠掌握局面,大多數時候都是他給別人找臺階下。
僅此唯一,唯有這一次。失控、脫軌、風箏線掙脫他的掌心遠走高飛,喻文州沒有踩上面前那個等候多時的臺階。
他只是再問一次:“朋友會吻這裡嗎?”
輕柔細碎的吻隨話音而落。這次是脖頸。陳今玉輕輕搖頭,“不會。”
但沒有退卻。於是,她也看著他,寧靜地注視,視線無聲地停留於他的面孔,滑過眉眼、淌下鼻樑,姿態甚至很閒適,好整以暇地等待他的下一個動作。
喻文州為此喉間一緊。
第三次,下一步,兩人的鼻尖已經碰在一起,只經短暫一刻復又錯開。話音先侵入唇齒再傳進耳中,唇與唇所隔極近,彷彿只有一線距離。
他的聲音很低:“朋友會不會吻……”
微草提供的房間在此刻顯得過於狹小。曖昧的空氣在這小小的一方天地中流淌,那種莫名的氛圍早已將整個房間填滿,似燭火升起的朦朧影子。
“你看得還挺快的。”陳今玉突兀地打斷他。
她指得是《慾望都市》,這是第二季最後一集的劇情,主角之一的米蘭達再遇前任,兩人成為“朋友”。喻文州所說的話、所做的事與劇情中如出一轍,區別只在於她們並不是前任關係,在此之前,她們真的只是朋友。
或許吧。
喻文州沒有答話。他的動作停住,呼吸近在咫尺,像是拍打著海岸的浪與潮,太安靜了,於是更近乎翻湧的春波,寂靜又旖旎。
相比於唇舌,手掌似乎更具有控制與支配的含義,抓握、攥緊、撫摸,每個動作都是如此,手指如權杖,往往帶有隱喻。
雙手本就是職業選手吃飯的傢伙,因此陳今玉更喜歡用手,正如此刻她抬手攏住喻文州的臉頰,他的話其實還沒有說完,但被她搶先一步回答。
額頭也相抵。她吞去那些嗓音,低柔道:“會。”
勾引她這麼多次,再不動手就不是人了。
他的嘴唇非常柔軟,形薄色淡,弧線優美,此刻微微抿起。
瑞典隊的錄影似乎還在播放,但那似乎都無所謂了。耳畔有不止不斷的聲響,洋人解說口吐洋文,聽不懂,技能音效緊隨其後接續炸開,組成過於嘈雜晦澀的背景音;凳腿蹭過地面,音色尖銳,也沒有人在意,真正傳入耳中的實際上只有愉悅的氣音。
唇隙被舌尖深入,齒關早已被撬開。喻文州能感受到她溫暖柔韌的掌心是如何按上自己的腰側,又是如何熟練地鑽進襯衫下襬,牢固而不容置疑地掌握著腰間那一塊肌膚,像摩挲玉石表面,寸寸流連。
他為此笑起來。
彼此都是言笑晏晏,眼中都湧起曖昧情絲。此時此刻,此情此景,本不該胡思亂想,任何無關緊要的東西都應被拋之腦後。
喻文州卻驀然想起過去與曾經,想到十五六歲在藍雨青訓營。
初入青訓營,那時候他和少天的關係非常一般。少天瞧不上他——準確來說,少天的眼裡沒有他。
這沒甚麼,那時他是老隊長魏琛親手選中的劍,而他只是排名墊底、手速缺陷致命的吊車尾,隨時可能被甩出青訓營,自然無足掛齒。
相較之下,今玉和他的關係要更好一點。她說相逢即是緣,會溫和地對他笑,不帶防備與芥蒂,少天對此很不滿意。
有一次他對她親暱地、撒嬌般抱怨著說:“為甚麼總看那個吊車尾,他有甚麼好看的,難道好看過你男友?”
今玉的回答,他不記得了。
但這一刻,她們接吻、他奉上自己的唇與舌,任由她輕輕咬他的唇瓣,放任她奪取氧氣掌控呼吸。她的掌心從他後頸滑至喉前,不輕不重地扼住,彷彿猛獸進食的前兆,如同要將他吞入腹中。
他不在意。
想對他做甚麼都可以,他只管吻她的唇,嚐到他渴望已久的蜜,靜靜聆聽胸膛中盤旋多時的欲與求,跳動著,鳴叫著,痴痴、纏纏、念念。
多麼清晰。
喻文州重提舊事,笑著問她:“今玉,吊車尾有甚麼好看的?”
已經過去太久,相隔那麼多年頭,今玉不會記得,他知道。
就像他想的那樣,她的神情的確隱含困惑,不明白時隔那麼久,他為甚麼還要再提當年。
少男時代的光陰已然溜走,成為一段褪色記憶,說來也只是過去,用往事兩個字形容就足夠。
吊車尾的稱呼早已無聲溜走,在人生河流中沉底,變得不值一提。
今時今日沒有人會這樣叫他,即便知悉那段過去,人們也只會叫他喻隊,說他是藍雨隊長,說他是聯盟第一術士,難纏的戰術大師,一位不可小覷的可敬對手。
所以喻文州換了個問題。他略微退開,溫聲問道:“我讓你滿意了嗎?”
他好像有點不好意思,但百分百是故意擺出的情態,陳今玉還不瞭解他嗎?喻文州繼續說:“抱歉,親密的事和接吻我都是第一次做,我不希望讓你感到不舒服。”
第一次接吻不敢太親密,陳今玉對他微笑,那笑容足以令人神魂顛倒,如浸迷夢。
離得真是好近,可以讓他看清她唇瓣泛著的瑩潤溼光。
無數個年頭,數不清的日夜,這樣的場景未嘗沒有在他夢中出現過。
毫無徵兆,沒有預告,陳今玉屈指向下輕彈,喻文州的呼吸與話音俱是一頓。
下意識地,他隨之屏息。然後就聽她猶有笑意地道:“文州,你還能讓我更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