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見隊友(八)
見面第一句話,孫哲平說得是:“晚高峰跑這兒來,你倆真神。”
他恨不得騎小三輪穿越車流,最終因為缺乏作案工具而遺憾作罷。晚高峰是他姍姍來遲的罪魁禍首,孫哲平趕到的時候菜品已經上齊,擺了滿桌。
張佳樂正虎視眈眈地盯著布拉塔乳酪,隨時預備動叉子劃開表面。孫哲平拉開椅子落座,他抬頭看一眼,隨後嘲笑:“你這會兒騎小三輪,晚一點就叫人拍照發到網上。”
孫哲平顯然不在乎這個,只是聳肩,“隨便,我不怕拍。”
他還開了個玩笑,說:“我是第十賽季新人,又不是甚麼大神。”
甚麼新人,他那叫回鍋肉,回味無窮。陳今玉思量著:“按這個說法,你和魏老大也可以評選最佳新人啊。”
“老魏?”孫哲平笑了一聲,“他新在哪兒?”
陳今玉也笑,那笑聲很輕,神容也散漫,她沒有回答,而是支起下頜,目光越過桌面定定看他,“仔細看,你這個第十賽季新人也是別有風情……”
眼神專注投入,好似對面坐著的不是孫哲平,而是金燦燦的冠軍獎盃。第十賽季新人為此挑眉,似笑非笑道:“要我叫你前輩嗎?”
張佳樂銳評:“看狗都深情。”
孫哲平瞥了他一眼,他就又說:“哎呀!沒有說你是狗的意思。”
吃飯、吃飯。火腿切成薄片,有點鹹,張佳樂邊喝水邊展示最狠男人心:“應該叫黃少天過來,鹹得他開不了嗓,褫奪他妙音小子的封號。”
陳今玉說:“我還電擊小子呢。”
餐廳有個小露臺,封閉式,被玻璃籠蓋,實際上是吸菸室。孫哲平去結賬,陳今玉就跑去抽菸,他結賬回來路過又放慢腳步,為此駐足。
隔著玻璃見到火光搖起,剔透玻璃阻隔內外世界,天邊已浸一點夜色,邊際慢吞吞地黑沉下去,火色垂垂,小範圍地映照面容,躍進眼底,眸心閃動一抹細小亮光。
她的餘光緩緩掃過來。
注意到孫哲平,陳今玉就抬起腦袋跟他揮手,煙身夾在兩指之間,煙霧也跟著手掌一齊晃盪,很快飄散著隱去了。
咚、咚。
她走近,敲敲玻璃窗,示意他也走近。孫哲平俯身彎一點腰,掌心按上那層透明屏障,只隔一層玻璃,只有一線距離。
兩人的掌紋似乎重疊。
他低頭看著她的眼睛,總是洇著幾分笑意,未曾掀起過多麼洶湧的波濤,那濃郁的色澤卻總是讓他如墜海潮,眼神像細絲,逐寸絞緊。
一窗之隔,她的唇瓣一動,似乎說了甚麼,孫哲平沒能聽清,他也不會讀唇語,乾脆推門進去。
陳今玉略感訝異,顯然沒有料到他會直接進來,於是匆匆熄滅菸蒂,那絲猩紅閃灼的火光消失殆盡,只留菸灰靜靜躺在水晶缸裡,她說:“我就跟你打個招呼,逗逗你,想問你怎麼傻站著。你還直接進來了。”
“我不能進來?”孫哲平只是語調隨意地反問。
他比她高一些,和她講話、注視她的雙眸時勢必為之俯首,此刻略微垂頭,眉睫也低垂,投落的陰影不足以覆蓋她。
說實話這角度不太合適,陳今玉只是不經意地低一點頭,目光就能落在他胸口。好壯觀、好慷慨、好豐盛。
她移開視線,不再看三好青年孫哲平,轉而望著那濃黑的睫羽,矢口否認:“我可沒這麼說。”又說,“你都不抽菸,何必進來吸二手菸?在興欣那段時間還沒吸夠?”
孫哲平看著像是那種私下菸酒都來的狂野男子,實則不抽菸不喝酒,最多小酌,喝酒也是三杯倒。和興欣征戰線下挑戰賽的時日,倆老煙槍一起抽菸,孫哲平正好在旁邊,魏琛一抖煙盒要給他散一根,他說沒這不良嗜好,魏琛就詫異道:你看著不像啊。
不像甚麼?不像好人。孫哲平抬眉看他,你說誰?
“走吧,”陳今玉說,“留樂樂一個人在那兒,他要等急了。”
她推開那扇玻璃門,孫哲平跟在她後面,兩人離得很近,半步都不到。他望著她的背影,身似雪刃削竹,峭拔如寒峰不可攀越,玉樹瓊枝不足以形容,秀逸英挺盡收眼底。
孫哲平忽然說:“我喜歡過你。”
陳今玉腳步忽停。
只有一刻,極為短暫的一會兒,也許都不足十秒,她回過頭,用不曾動搖的眼眸看著他,或許洞悉一切,所以分外平靜。陳今玉只是輕輕地說:“是嗎?過了。”
離得太近,她都能聽到心跳的聲音,跳得又快又急,無從得知那是否只是幻聽。陳今玉很清楚那聲音不屬於自己,她胸膛中的臟器躍動頻率平穩有序。於是,只能是孫哲平。
心與心原來真的有那麼近,透過皮肉便可剖心。他也聆聽著自己的心,倏地又笑,說:“看來不是‘過了’。”
然後呢?
狂劍士選手之間或許也有一些默契,兩人都沒再提。過去與否沒那麼重要,他說她聽,他說完她明瞭,結束了。
回到桌席,張佳樂已經無聊到開始轉筷子,手機都玩膩,確實等了好久,抬眼見到兩人就控訴:“一個結賬一個抽菸,能去那麼久?”
孫哲平語氣如常,彷彿只是隨口一提,“我和今玉表白了。”
陳今玉看他一眼,眉毛輕挑一下。他衝她無所謂地笑。
貼臉開大是吧!張佳樂要跳起來了,他緊緊盯著孫哲平:“你沒跟我開玩笑吧?我警告你,一山不容二虎,西南地區只能有我一個。”
首先,他跟老虎根本不沾邊;其次,如果這也算警告,那孫哲平真要笑出聲了。
“你那是甚麼大房看二房的眼神和語氣?”孫哲平漫不經心地說。
說完這句,轉頭又問陳今玉:“西南只能有一個?你們說好的?”
到底為甚麼要惹張佳樂?他被惹毛,陳今玉只能先說:“他耍你呢,我倆沒戲。誰是旅館誰是家你還不知道?”說的還是句玩笑話,雖然好像並沒有起到緩解氣氛的作用。然後她回答孫哲平,“整個西南都被他霸佔了。”
這是默許、承認的意思。她都能同時搞方士謙和王傑希,還能答應這種要求,可見對張佳樂的確多有偏愛。
“哦,”孫哲平表示他知道了,“但我是B市人。”
西南弱水三千,陳今玉只取一瓢飲。但孫哲平是B市人,唐昊去N市上班了,孫翔是滬漂小夥。
總之張佳樂說得對,西南確實只有他一個。
張佳樂真的怒了,連名帶姓地喊他:“孫哲平!”
B市這地方有點說法,王傑希和方士謙就算了——其實也不能算了——這個孫哲平又在想甚麼,他到底想幹甚麼!
盛怒之下他猛然站起,可惜身高差註定他要缺點氣勢,但還是緊盯不退,眉頭鎖起,“我牆角你都翹?”
“沒成、沒成。”陳今玉在旁邊和稀泥,心裡想的是:原來兩個男人就夠演一臺戲。
她又掃了一眼孫哲平,神色略帶無奈,語氣不輕不重,難以辨認內中情緒,“開這種玩笑逗他幹甚麼?很好玩?”
臺階都給到這份兒上了,是時候順階而下了。孫哲平想,但如果我不想呢?如果這不是玩笑呢?
小心遮掩自己的情緒?他向來無意。有就是有,沒有就是沒有。但孫哲平最終只是扯了扯嘴角,跟張佳樂說:“看你氣的,我只是告訴今玉我對她有過感覺,沒說要立馬跟她領證。”
即便他很清楚,那不僅僅是“有過”。
張佳樂展現出驚人的攻擊力,反唇相譏:“還領證呢,說得跟今玉願意讓你冠妻姓一樣。”
漂亮男人是紙老虎,陳今玉靜靜地想:你不要這麼絲滑地接受陳張氏的名頭好嗎?我又甚麼時候邀請你進老陳家大門了?
總體來說,這場鬧劇沒能引她做出任何特殊反應,陳今玉只是說:“吵完了嗎?準備散夥吧,文州找我品鑑俄羅斯隊的狂劍,我們約好了。”
張佳樂被她領走了,臨走前衝孫哲平做鬼臉。兩人牽著手,他表現得很得意,向孫哲平展示她們緊密勾纏的十指。陳今玉任由他牽著,也任由他搖搖晃晃,看過一眼就作罷,平平淡淡。
孫哲平慢條斯理地舉起左手,朝他豎了箇中指作為回敬。別誤會,他只是在展示陳今玉送給他的第六賽季冠軍戒指。
張佳樂怒火中燒,越想越氣。
好在陳今玉是開車來的——王傑希的車被國家隊徵用,今天使用權在她手裡——因此不必心生顧忌,車內只有她們兩人,想說甚麼就說甚麼。
張佳樂明確地表達著不滿:“他那是逗我、是跟我開玩笑嗎?完全是故意的,沒安好心。”
訊號燈由綠轉紅,紅燈一寸寸傾灑過骨節與小臂,那隻握方向盤的手微微一頓。
“八字沒一撇的事。現在我身邊的不是你嗎?”陳今玉把他的臉掰過來細細打量,見到他皺起的眉,微抿的唇,指尖按著唇角向上一挑,低聲說,“笑一個,寶寶。”
她沒有說多麼纏綿的情話,張佳樂就已經被哄成弱智了,沒辦法再心生怨懟,唇線跟隨她的手指微微一動。
剛要說話,她傾身過來,輕柔地貼了下他的唇,一切言語都為此封存,未出口的氣音落回喉嚨,沉入胸腔,化作幾聲驟起心跳。
她彷彿將要退開。張佳樂眨了眨眼。
睫毛顫動之間,她退離的前一刻,紅燈的最後五秒,他忽然探出舌尖,很輕地舔了下她的唇肉。
霓虹忽轉,又到綠燈。
陳今玉眼底未有多麼分明的波動,面上卻乍現一絲笑,輕飄飄道:“呀,學聰明瞭。”
“跟你學的。”張佳樂說。紅燈已過,那豔麗的光影卻還是凝在耳畔,停留得過於長久,他總是忍不住去看她的眼睛,對視之後又總是忍不住笑,總要破功。
她的嗓音也隱隱揉進幾分笑意,淺淡又輕盈,似乎真心實意地誇讚:“好學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