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見隊友(六)
與此同時,另一邊,唐昊和孫翔聯手把躺在家裡無所事事的劉小別揪了出來,後者拼命抗爭:“甚麼叫無所事事,我在打遊戲啊!”
“打得是榮耀嗎?”袁柏清明知故問。他也被揪出來了,並且他是自願的。被方士謙按著練了一天,他需要放鬆。
師父追求愛情失敗——陳今玉拒絕了他的晚餐邀約,又或者說方士謙根本就沒問,他知道姑娘們肯定要出去吃飯,何必自討苦吃?集訓持續半個月,不急於一時,他的假期還長。
讀完本科,家裡又叫他讀研,說不定以後還要更上一層樓,很有可能成為榮耀十年間學歷最高的職業選手。
歸期再緩,方士謙被大英帝國判處無期徒刑,學歷提升中,這日子沒個頭,他都怕自己要念書唸到陳今玉退役。
異地異國,天各一方,他見縫插針地給陳今玉發訊息分享生活,閒暇時光都不肯錯過,不甘心浪費。
後來發現隔著時差回訊息不及時實在尋常,乾脆把對方當做真人版文件傳輸助手,方士謙給她發各種作業,陳今玉把他當備忘錄。
有一次給陳今玉發自己的小論文,難為她還用軟體全文翻譯一遍,草草看過後回了一句:這是甚麼,期末周審醜積累嗎?
方士謙說:是知識分子坐牢中。
但你知道方士謙心裡想的是甚麼嗎?他想的是:我天,她知道我現在是期末,她是在乎我的。
鑑於此人時常抱著手機莫名其妙地笑,明明已經翹起唇角還要裝作情緒平常,弧度被強壓下去,不肯顯山露水,反而顯得極為詭異,方士謙在英國的同學都覺得這人肯定有點說法。
偶爾也玩Phone sex,方士謙其實不喜歡這種玩法,但他戴著耳機,能聽見她的笑聲細碎,浮在他耳畔幽幽纏繞,他把自己放入雲端,她的聲音總像在飄,於是他也跟著飄;她溫柔地和他講話,問士謙你現在是甚麼表情?有沒有想我?又說,我有在想你。
她不斷地收緊著錮在他頸間的繩索。那繩索無形。他應該為此感到窒息、缺氧,應該掙扎,應該從痛苦中脫身而出——但是,都沒有。
方士謙只是在無法抑制的喘息之間叫她的名字。字字頓頓,今玉、今玉。他低低地叫:……陳今玉。
世上最短的咒語。它理應具備某種魔力。
叫得好好聽。士謙,好喜歡你。她毫不吝嗇地誇獎他,用甜言蜜語包裹他,但不肯低頭注視他的心。她肯定對好多人說過喜歡,或許也說過愛,女女男男都如浮雲,數不清,數來數去,只知他是內中其一。
太過分了,太可恨了,方士謙怒然大勃。
師父龍顏大悅,袁柏清感受得到。他也知道其中緣由——太明顯了吧,真相顯然只有一個啊,不就是因為異國戀終於結束了嗎?話說她倆真的在戀嗎?袁柏清細思極恐。
孫翔對此很不滿意,他問兄弟和師父你到底選誰?袁柏清用那種眼神看他——就是那種看傻子的眼神,“不選我師父難道要選你?你搞清楚,你真的上賽道了嗎?”
師父能拉陳隊的手,孫翔不能,此乃一勝;師父能親陳隊的嘴,孫翔依舊不能,此乃二勝;師父能和陳隊煲電話粥,從國內煲到國外,孫翔還是不能,此乃三勝。
綜上所述,方士謙贏麻了,孫翔輸麻了。
唐昊不語,只是一味在旁無聲冷笑。孫翔沒上賽道,他又何嘗不是如此,表白被拒的人都像狗,被攔在心門之外不得入內。
孫翔說他笑得很瘮人。劉小別說你們一群神經病,告白流程都搞不懂嗎?回去玩點旮旯給木吧,手把手教。
“別玩你那個旮旯給木了,戀愛都沒談過一個,跟陳今玉說兩句話就臉紅,多出息。”
唐昊以冷眼待他,又刻意做出一副驚訝表情,眉毛微微一抬,“原來你眼前沒有選項框也能正常和人交流?那為甚麼每次說話都跟夢話似的。”
鄒遠不在,人道主義含量過低,沒有勸架的,全是拱火的和想加入的,刀光劍影飛了滿天。
吵吵鬧鬧好一會兒也沒有人良心發現,直到孫翔看了眼時間,匆忙道:“得回去了,張新傑說有門禁!”
“多大了還門禁?”劉小別嘲笑,換得唐昊反詰:“你們微草不是也有門禁?好意思說。”
國家隊設定門禁是為了保證訓練狀態,不查房收手機是張新傑最後的仁慈。
劉小別也算捨命陪同期了,都到俱樂部門口,乾脆也別回家了,洗洗睡吧。孫翔強調說:“你舍甚麼命了,叫你出來玩又不是叫你去參加敢死隊。”
“這個劉小別今天一直在被你們兩個針對。”袁柏清說,“哪來這麼大火氣?”
這番話讓劉小別都有點意外,難道袁柏清終於載入出了人性光環?唐昊為此嗤笑一聲,說:“怎麼,還有你維護他的一天?你搞清楚,我倆可不是藍雨的,跟你們沒仇。”
“不是,我沒那麼好心。”袁柏清燦爛地微笑,“只是想說你們繼續。”
很喜歡七期生這個群體,一碰就碎,自私自利,互相猜疑,就像真正的陌生人。
劉小別忍無可忍,“喂,你想死啊!”
年輕男孩兒們笑鬧不斷,進了俱樂部大門才戛然而止——幾位前輩就在前面,顯然也是卡著門禁趕回來的,步履匆匆。陳今玉走在最中間,左手拉著楚雲秀,右手摟著蘇沐橙,那叫一個左擁右抱,顰笑多風流。
他們搞出的動靜不小,前輩們紛紛為之回眸,劉小別能夠清楚地感覺到孫翔和唐昊忽然定立在原地,不再動彈,整理頭髮的整理頭髮,歸攏衣領的歸攏衣領,各幹各的,都有光明的未來。
劉小別剛要問你們傻站著幹啥?陳今玉就友善地笑著跟後輩們打了聲招呼,於是他也有點挪不開腿,四個男孩兒一起僵硬地和前輩們說晚上好。
寒暄過後,他們維持著這種僵硬的狀態各走各的,劉小別和袁柏清回微草正選宿舍區域,另幾人一起回國家隊宿舍。
來都來了,乾脆一起走,孫翔一過來蘇沐橙就保持沉默,最多禮貌地笑笑,唇角只挑起很小的弧度,笑意不達眼底。孫翔問你咋這麼安靜?她說我生性不愛笑不愛熱鬧。
蘇沐橙說過,這是過渡期。嘉世已成過去式,無論好壞都已經過去,但她需要時間適應、需要時間轉換情緒,她不清楚自己該擺出甚麼樣的表情,於是就去學周澤楷,槍系低階技能共通嘛,嗯、哦、對、微笑。
轉頭陳今玉說了個甚麼很爛的笑話,她又彎起眉眼湊上去挽對方的胳膊,掛在陳今玉身上,楚雲秀都摘不下來,只好無奈地用口型和氣音說:雙標啊你,怎麼兩幅嘴臉呢?
孫翔和唐昊一直盯著兩個姑娘相觸的肢體與肌膚,目光一動不動。
沒人關注他倆,蘇沐橙又在刻意賣萌,朝楚雲秀吐舌頭:那怎麼啦?她又把懷裡的手臂摟得更緊一點,偏過頭對陳今玉笑:“今玉都沒有意見!”
陳今玉和蘇沐橙,正如樹和樹袋熊、竹子和熊貓。她為此調笑一句:“我不要當竹子被你吃掉啊。”
停頓半晌,思度片刻,她又改口說,“沐沐的話,其實可以啊。”
兩人身高差將近十厘米,蘇沐橙要矮半頭,依偎在一起還真有點像樹袋熊抱樹。楚雲秀熟練地掏手機拍照記錄,讓後面倆男生往後點,除非他倆想入鏡當背景板。
唐昊不置可否,想與不想都沒說,只意有所指道:“隨便。我無所謂,孫翔應該挺怕被拍進去的。”
怕與不怕,這根本不是個問題。如今全網都知道孫翔是傳奇夢男,他還怕甚麼啊?最多是這照片釋出完之後又會遭到鋪天蓋地的調侃和惡評。
孫翔覺得無所謂,那些針對他的人知道他和夢角姐拍照合影還忍心罵他嗎?
肯定還是忍心的,更是不會放過他,但他才不在乎,光腳的不怕穿鞋的,管那些呢!
他只是忽視了至關重要的一點,這根本不是甚麼合影同框,他僅是一片不能更單純的人形背景。
蘇沐橙說快拍快拍,一直歪頭我脖子都要斷掉啦!楚雲秀聞言迅速按下拍攝鍵,孫翔和唐昊還是沒有被邀請,角度所致,被收入畫面的只有小腿和鞋面。
各回各的房間,女孩兒們在門口道別,楚雲秀忽然問:“張新傑不會真的查房吧?”
“聽說他在霸圖的時候路過會看一眼,不算真的查吧?——老林說的。”陳今玉說,“不過又不收手機。反正新傑一到十一點就自動關機了。”
蘇沐橙說你十一點半關機,比張新傑晚半個小時,也沒好到哪裡去,“不是說張佳樂很喜歡熬夜嗎,你們兩個居然能睡到一起去呀?請給我一個準確的睡覺時間!”
陳今玉表示她會讓張佳樂強制關機,生物鐘總能調過來的,楚雲秀說:“我天,還以為你要給他喂安眠藥呢。”
張新傑倒是還沒回來,黃金一代的男選手們出去聚餐,李軒每逢出差倍思饃饃,領著張新傑走街串巷,勢必要找到他的精神食糧。
饃沒找到,只遭到張新傑的質疑,他說饃是有實體的食物,和精神食糧無關,這說法太不嚴謹。
李軒糾正:“吃到正宗的泡饃我的精神也會得到滿足,同時撫慰我的心和胃,怎麼不算精神食糧?愛吃饃的男孩兒最有出息。”
肖時欽在旁插了一句:“首先,太符合刻板印象了吧……其次,你這個年紀還能算男孩兒嗎?”
他迎來了李軒的反駁,那你別吵著要過早啊老肖,男人至死是少男,我怎麼就不能是陽光開朗大男孩?
你管鬼劍士叫陽光開朗嗎?是非對錯肖時欽已無心爭辯,他真的力竭了。
由此可見,全國各隊選手齊聚B市集訓,最令人頭疼的並非團隊合作,而是難以協調的口味偏好。黃少天說要吃雞,喻文州補充說雞冇雞味不算雞,孫翔要吃辣,倆秦人要吃碳水,周澤楷要攝入優質蛋白外加膳食纖維,地主王傑希認為一頓麥當勞就能解決的事何必說這麼多。
老吃家喻文州笑吟吟地將他驅逐,葉領隊讓這幫神人都消停點各吃各的得了,再吵都去吃香菇雞肉。
黃少天一聽,香菇雞肉也行啊,結果葉修說是香菇雞肉味的泡麵,引得劍聖衝冠一怒為鮮雞:一身泡麵味的你怎敢靠近一身雞肉味的我?別玷汙香菇雞肉啊!
方銳周澤楷兩個五期生仍然遊蕩在外,準確來說是方銳一出門就撒歡了,周澤楷如同他的玩具;張佳樂去和孫哲平小聚,也沒回來,這麼看三個姑娘竟然是最早一批歸隊的。
進門、換衣服、享受空調,然後去洗澡。頭髮沒完全吹乾,髮尾溼漉漉地垂墜,走出浴室後先看手機,陳今玉點開未讀訊息數量最多的那個聊天框,黃少天嘰裡呱啦發了一大堆,甚麼領隊不在家(火)一個人好寂寞(秘)(嘴唇)……中心思想是微草的床還挺大的,我們一起睡覺吧!
陳今玉回:退訂。
甚至是群發。發完之後忽覺不對,好像多發了一條……不過幾秒鐘,孫翔發來一個比格掉眼淚的表情包,小狗好像很傷心,然後說:“啊?那好吧,打擾你了。”
不對。
陳今玉點進去看他到底發了甚麼,又為何會有這樣的反應。孫翔向她尋求建議——他怎麼總是來找她問問題,搞得她像甚麼知心大姐姐。
總結一下,他想和蘇沐橙“說清楚”。孫翔說:“就是那個……以前在嘉世,我倆配合得不好。”
“不好”都算委婉的說辭,他意識到這一點,艱難地更正,“……很不好,差勁,各方各面都……不知道怎麼說,挺對不起的。現在做了隊友,我想和她說清楚,從前的事沒辦法輕易過去,我知道,但不知道該怎麼開口。”
然後就是退訂二字,比格一直在哭。
江波濤真是神醫啊。陳今玉想。那條訊息已經無法撤回,她只好補一句:“發錯了,你繼續。”
對面又發過來小狗搖尾巴的表情。孫翔很滿意,只覺得自己是天才,簡直一箭雙鵰,既可以和蘇沐橙搞好關係,又能找話題和陳今玉聊天。難道他真的是競圈天才?
但他不是為了達成這種目的才想要去找蘇沐橙的。過去不堪回首,有很多時候他做得不夠好,他都承認,人總要成長。
第八賽季,他認為葉修狀態下滑,不該將鬥神握在手中,於是葉修離開,而他上位;挑戰賽,興欣擊敗嘉世,後者徹底坍塌,這次換孫翔走,葉修留;第十賽季總決賽,興欣輪迴,冠軍亞軍,來來去去,就像命運之輪。
一個輪迴,一個圓圈,週而復始,他都認。技不如人,沒甚麼好說的。他不會停在這裡,日後還有很長的路可以走。
離開嘉世來到輪迴,孫翔才發現外面根本沒下雨,而自己以前,確實……他只是想要說出自己的想法,至於蘇沐橙做出甚麼反應,那是她的自由,沒辦法強求雙方轉眼就冰釋前慊。
內心其實不算平靜,思緒紛雜,頭腦發亂,他斟酌著措辭,斷斷續續地發出好幾條訊息,陳今玉一一看過,說:“你和我說的這些,拿去發給沐沐就差不多了。”
“比起以前,她對你已經有所改觀了,我是說第八賽季和挑戰賽那會兒。不過是不是和本人當面談更好呢?”
“沐沐是想和你打好配合的,這一點從來沒有變過,因為她是一名優秀的職業選手。”她說,“而且,我也挺想看看的。”
“……甚麼?”孫翔有點困惑,“看蘇沐橙?”
“不是那個。”陳今玉失笑,接著回答,“再次並肩作戰的沐雨橙風和一葉之秋。”
他驀然噤聲,手指也隨之停下,沒有即刻回話。這兩個角色組成的最佳搭檔……那對他來說太遙遠了。
孫翔出道的時候嘉世已經在走下坡路,不過對陳今玉這個年紀的選手來說還是很讓人懷念的。儘管賬號卡早已易主,儘管兩個角色如今各屬不同戰隊,只做拔劍相向的對手。
但這是世邀賽。加上領隊攏共十五人,哪個不是做慣對手?她都能和王傑希當隊友、和藍雨再組隊打配合了,這世上沒有甚麼是不可能發生的。
她最後說:“讓我看看吧,沐雨橙風和一葉之秋的炮飛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