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宮·榮耀傳(一)
這很詭異。張新傑想。
下意識地,他看了眼腕上的手錶——很好,手錶不翼而飛,手腕空空如也。他只好抬頭望天,此時大概是下午。
考慮到他已經於晚間十一點準時入睡,張新傑鎮定地、平淡地對韓文清和林敬言說:“我在做夢。”
林敬言持懷疑態度:“我們一起做夢嗎?”
不管怎麼說,這都太詭異了。韓文清保持沉默,他無話可說。
因為他們三位的身份非常尷尬。韓文清現在是四妃之首的文妃,根據人物提示,張新傑和林敬言兩人是他的陪嫁。
三人面面相覷,久久不得語。
韓文清指出一個核心問題:“假如這是後宮,那皇帝是誰?”
比起做夢似乎更像是穿越。難道是群體夢境?真的有科學依據嗎?張新傑懷疑中。
他沒辦法回答韓文清的問題——皇帝是誰?這只是一個夢境而已,誰也說不清楚下一秒會蹦出甚麼牛鬼蛇神。不過現在看來,這或許是清醒夢?那他們現在是處於快速眼動期?
他們現下身處霸圖宮中,這是文妃的所居之處。四妃之一,聖眷濃時,自然輝煌氣派。
林敬言試探著走出大殿,剛一出門就看到殿外牌匾,“霸圖宮”三字寫得意氣淋漓,揮斥方遒,他的嘴角抽個不停:“這是甚麼名字……”
也太直白了,好詭異啊。……但是,霸圖宮?
這個字跡……有些眼熟啊。張新傑腦中靈光忽現。
他重新回到內殿,翻閱著榻上的小冊——這就是他們得到的“線索”,裡頭寫著他們各自的身份,以及霸圖宮的基本介紹。
“找到了。”那些有關牌匾的資訊被他一字一頓、語調平直地讀出來,力求清晰,“霸圖宮三字,乃是今上親手所題,以示文妃所獲的無上榮寵。”
文妃他啊,可是堂堂魯國第一美人呢。
“寫這字的人就是皇帝。”張新傑說,“你們不覺得有點眼熟嗎?”
他看了看頭頂的牌匾,示意兩位隊友跟隨他的視線。韓文清和林敬言同樣抬頭望去,仔細觀察著。
“確實有點眼熟。”林敬言認真琢磨著,“但是一時間想不起來……真的很眼熟啊。”
而韓文清,沉默已久的韓文清忽然語出驚人:“這是今玉的字。”
此話一出,堪稱石破天驚。張新傑和林敬言齊齊扭頭看他,韓文清神色如常,繼續道:“‘圖’字的那兩個小點,和她簽名裡那個‘玉’字是同種風格。”
瀟灑飄逸,疏朗有致,一筆一劃勝似飛揚馬鬃。他曾用目光細細地、寸寸地描繪過。
林敬言頓覺詭異,但他沒有直白地說出口。這個夢中皇帝的身份或許真的是陳今玉,因為話音剛落,張新傑手中的小冊子就忽地一翻,紙上再現幾行墨字。
張新傑依舊嚴謹地將其讀出。那上頭寫得是:陛下是從馬背上打江山的皇帝,昔年御駕親征,一劍破萬法,雌姿英發,文武風流,秋水為神玉為骨,未登基時便有英才絕世之美名。
“壞了。”林敬言說,“如果這皇帝真的是今玉……那我們豈不是誤入甚麼夢女文學了。”
還是說,夢男?總不見得是孫翔無形的大手在操縱著一切吧……林敬言細思極恐,這集算不算誤闖天家?
確實闖的是天家。但肯定跟孫翔沒關係,他又不是弗洛伊德。
即便是向來嚴整縝密、算無遺策的戰術大師張新傑,此刻也不禁微微嘆息:“只有走一步算一步了。”
“先走出去。”韓文清拍板,他艱難地吐出字音,“走出這個……霸圖宮。看看外面是甚麼情況。”
宮牆之外沒甚麼動靜,紅牆金葉,封存多少禁宮舊事、美人白骨。只有細風拂過花與木,再是鳥鳴幽幽,振翅聲輕微,抖落一片簌簌聲響。
“天氣還不錯啊。”林敬言苦中作樂,“比N市的陰雨天強得多。”
“這規劃很不合理。”張新傑盯著對面的宮殿,蹙眉道,“正常來說,兩座宮殿不可能離得這麼近……”
韓文清聞言望去。
坐落在霸圖宮對面的是——藍雨殿。
喻文州釋懷地笑了。
洗漱、上床、睡覺。明明每一步都沒有走錯,明明每一步都如此平平無奇。為甚麼會變成這樣呢?
耳邊是連綿不絕的立體環繞音,他臉上的笑容為此微微一僵。
黃少天正在大叫:“我天這到底是甚麼地方,隊長你掐我一下我看看痛不痛——算了我掐自己一下——嗷!痛的!不是做夢啊?”
喻文州扶著額頭,陷入沉思。
太詭異了,這是夢嗎?盜夢空間來的?他沒辦法醒過來,只能被困在這個夢境中,猶如困獸。這裡很顯然不是藍雨俱樂部,因為藍雨俱樂部的內部裝潢不可能像是宮鬥劇劇組。
橫店?
然而,和張新傑一樣,喻文州也找到了一本寫著他和黃少天身份的小冊子。上面寫著:貴人喻氏,封號慧;廢后黃氏,現為貴妃,無封號。
這一切的一切都太詭異了,即便是戰術大師都無法破局。視線掃過這行文字,他的笑容更僵硬幾分:怎麼黃少天是貴妃,他才是個貴人?廢后也能當貴妃嗎?
那麼,如果黃少天是廢后……是誰廢了他?又或者說,皇帝是誰?
既然這是夢境而非現實……也不是,他還是沒明白自己到底是不是在做夢,但總歸不可能是醒時世界。
既然如此,那喻文州就放心大膽地往離譜的方向猜測了。
這個“夢”和現實還有幾分相似之處,在莫名其妙的地方合乎邏輯。現實裡的黃少天也算是廢后——廢話,他是前男友。那按照這個邏輯推演,難道皇帝是陳今玉?
喻文州倍感荒謬。不是吧,今玉?網上被粉絲喊喊玉帝暴君就算了,怎麼還真的在夢裡稱帝了?這還是新中國嗎?
一覺醒來,世界時間線倒退一千年……辛亥革命還沒開始嗎?
黃少天也湊過來看那本小冊子,大為不滿:“甚麼意思?我是廢后?這演的是如懿傳啊?我沒有斷髮為祭吧,我都沒有留長頭髮。”
說著,他還扒拉了幾下他那頭黃毛,確認自己的秀髮完好無損。喻文州平靜地想著,也有可能是波斯進貢的貢男吧。
總之,喻文州也決定先離開這個地方再說。
於是霸圖宮、藍雨殿兩撥人在廊前面面相覷。
喻文州沒忍住,斟酌再三還是問道:“……韓隊,你們這是?”
“睡著之後就出現在這裡了。”韓文清說,他的眉頭微微壓下,轉而又問,“你們也有自己的品階?”
黃少天大驚:“停停停等一下啊,等一下。不是吧老韓?你這意思是你們也……?我還以為宮中只有我們兄弟二人相依為命呢!”
林敬言笑道:“還不快來見過寵冠六宮的文妃殿下?”
韓文清沒甚麼表情地瞥了他一眼。林敬言假裝自己在忙。忙甚麼呢?忙著扶眼鏡。
張新傑也在扶眼鏡。梳理線索過後,他挨個指了一圈:“韓隊是文妃,喻隊是貴人,黃少天是廢后。”
話到此處,黃少天頗為不滿地叫起來:甚麼話,甚麼話!廢后也是後,即便被廢我也保有貴妃尊位,沒看過宮鬥劇嗎,我可是皇上親封的貴妃,區區妃位區區貴人還不快給我跪下!
嫡出的廢后可以發賣宮裡所有的庶出。
惠貴人微笑著制止他,不輕不重地叫了一聲,“少天。”
喻文州終於出手控制局面,但只是意思意思讓他不要再口出狂言,在場三位霸圖選手都有健身習慣,線條流暢,就連後加入的林敬言也不容小覷——他這個釣魚佬也有些功夫在身上。
即便此時他們身處夢境,真要打起來黃少天也絕不佔優。
至於喻文州?他會選擇圍觀啊,以免惹火上身。
“……”張新傑為此一頓,繼續不帶情緒地介紹道,“我和林敬言是韓隊的陪嫁。”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好吵。張新傑面無表情地想,沒有做出任何反應,臉上不見喜怒,情緒並不鮮明。
黃少天發出了非常沒禮貌的笑聲:“陪嫁?你們倆?那你們豈不是地位最低的?見到我和隊長還得請安吧?”
說實話,喻文州心裡好受多了。一個文妃一個貴妃,位分確實比他高得多,但兩位陪嫁一現身,他又覺得自己也算可以了。
韓文清也面無表情地盯著猖狂大笑的黃少天,叫他別笑了別廢話了。
倆戰術大師拉了個討論組,小聲探討起來。不管這到底是不是夢,每個世界都自有其運轉規律。沒道理只有霸圖藍雨兩家人出現在此吧,會不會還有別人呢?
遠處草叢搖動。
眾人齊齊看去,有人忽地跌倒在地,吃痛地悶哼一聲,鏡腿一鬆,跌落之間鏡框砸到鼻樑,浮起一小片我見猶憐的紅,生理性的淚光泛了起來。
低低的聲響再次飄出嘴邊,“嘶……”
“……肖時欽?”
肖時欽也麻木了。
他拍拍身上的灰,艱難地站起來,看上去很命苦。命苦的肖時欽苦笑兩聲,打了個招呼:“好巧啊……你們也在做夢嗎?”
“肖時欽你知道自己是誰嗎?”黃少天第一個問。他上下打量著對方,沒能從他身上發現任何象徵著身份的配飾或物件。
這也很尋常,因為他們身上也甚麼都沒有,穿得都是自己的睡衣,有那麼一瞬間,黃少天真的慶幸自己沒有裸睡的習慣……他不想被一群男人看光啊!懂不懂甚麼叫守身如玉,他是守身為玉啊!
最那個甚麼……最Q彈可口的韓文清都穿了件背心,但好像反而起了反效果,太貼身了,以至於呼之欲出。
韓文清倒是覺得沒甚麼,一群男的有甚麼所謂,徒留黃少天陰暗地觀察著他們。
肖時欽懵了:“我是肖時欽啊,不認得我了?還有別的身份嗎?”
沒有辜負戰術大師之名,肖時欽很快就反應過來:黃少天這麼說自有他的道理。他細細回想一番,“我一睜眼睛就出現在這裡了……準確來說是一個類似御花園的地方,周圍除了花草樹木甚麼都沒有。”
所以肖時欽謹慎地前進。他感到疲憊:打比賽很耗費體力和腦力的,白天不消停,晚上好不容易睡一覺,連做夢都不得安寧。這世界真的把他養得很差。
走著走著,他愈發疲倦,如在夢遊,於是不慎跌倒在地,尷尬地出現在眾人眼前。
“你身邊沒有甚麼寫著線索的東西嗎?”喻文州向他展示手中的小冊子。肖時欽茫然地搖頭。
“不是吧。”黃少天說,又忍不住笑,“因為是在御花園裡重新整理的而且連自己的宮殿都沒有所以身邊也沒有出現手冊嗎?太慘了吧肖時欽!”
這人講話可真考驗肺活量。肖時欽維持著命苦的笑容,眼神空洞地說:“謝謝,不用再提醒我了……我只是想睡覺。我需要睡眠。”
張新傑贊同地點頭。
霸圖、藍雨、雷霆三方匯合之後,日子好像變得好過了一點。喻文州和張新傑手中的小冊再次無風自動,紙頁翻飛,顯出很短的一行字:答應肖氏,入宮無寵。
肖時欽反而鬆了一口氣,心有餘悸道:“還好還好……”
他上下撫著自己的胸口,黃少天為之側目,因為他那塊好像還挺豐潤的,不確定再看看。
肖時欽接著說,“太好了,清白保住了……我才二十五歲,還沒做好準備啊……”
這話說得。難道其餘三位有位分的侍御就已經清白盡失?三方已經互通情報,雖然主要是張新傑和喻文州將情況盡數告知肖時欽,肖時欽反而一問三不知,這會兒他想著:假如此玉帝真是彼玉帝,那這個後宮又是怎麼回事?
放眼眾人,也只有黃少天真的承過寵吧?他、喻文州和韓文清又是怎麼混到小主的位置的?
肖時欽更想知道的其實是:為啥張新傑和林敬言是陪嫁啊!
這個詭異的夢境採用的是韓文清曾與陳今玉有過一段的時間線。所以韓文清只能說,他愛過;倘若陳今玉在此,也只能說她睡過。
他的人生從未拘泥過甚麼情天恨水,可以坦然地承認動心過,承認他未能將她留住。
不過這倒是給了韓文清別樣的靈感……如果位分是根據受寵程度而定,那他是妃位,黃少天是廢后貴妃,似乎也不無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