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自由人(七)
不殺方銳,張佳樂誓不為人,也難解心頭之恨。
“我被針對了。”方銳說,“我一直在哭。”
張佳樂冷漠道:“咋不哭死你?”
“有甚麼好哭的。”唐昊說。
三個男人一臺戲,如今已經要素齊全。話雖如此,他們也沒有真的打起來,畢竟都說要聯手了,現在鬧內訌不好吧?
陳今玉也沒攔著他們。毛絨絨的小情緒固然很可愛,但他們都多大人了,自己調理下得了,還要她挨個哄嗎?沒有這麼做的義務!
即便兩隊結成聯盟,最終也沒能勝過陰險邪惡的魔王葉修和他率領的興欣小隊,餘下的皇風和煙雨兩隊也折戟在她們手中,興欣領著鬼王和它掉落的獎勵瀟灑地走了,徒留一地狼藉,以及在原地凌亂的職業選手們。
此事再度引起軒然大波,興欣風頭更盛幾分,百花的隨隊記者已經給陳隊長髮訊息問她情況,陳今玉倒是覺得沒甚麼好隱瞞的,幾度惜敗魔王葉修,都好尋常。
不過難道還要從頭講到尾,完整地說出各隊是怎麼敗給興欣的?那有點浪費手速,她不是黃少天,沒心情打那麼多字、或者發那麼長條的語音啊。
隨隊記者自有她的分寸,只問幾個關鍵節點,譬如甚麼時候碰到興欣,對方是怎麼在五隊之中脫穎而出的?當時又是甚麼場面?
陳今玉一一回答。回覆完百花的隨隊記者,卻收到呼嘯隨隊記者程思嫣的訊息。
程思嫣也是跟隨呼嘯多年的記者了,林敬言未轉會前她們就打過照面。對方是同性,陳今玉因此對她多有留意,兩人也有聯絡方式,關係尚可。
此刻程思嫣問得是百鬼夜行的任務過程。陳今玉直接把她和百花記者的聊天記錄截圖發過去,程思嫣迅速地瀏覽著,而後問道:“陳隊,百花中途有和呼嘯分開?”
“嗯。”陳今玉說,“這個嘛……”
總之就是聯盟破裂了。
她們遇到煙雨。唐昊和楚雲秀她該選誰,簡直連一秒鐘都不用想啊。戰術小師都是很陰險的,陳今玉給唐昊上了一課,然後給楚雲秀也上了一課,最終變成三家混戰。
楚雲秀很淡定。她早就知道陳今玉會搞這一出,因為她也是這樣想的,五支隊伍只能決出一個勝者,甚麼聯盟?都是岌岌可危、瀕臨破碎的命。
唐昊倒是咬牙切齒地道:“陳今玉,你騙我?”
一生氣,他也不規規矩矩、客氣有禮地叫她“陳隊”了,那語調很像是他轉會離開的那天,那時候他說恨她,似乎與今時今日如出一轍。
陳今玉只是貼心地告誡他:“不要輕易相信你的對手。”
而張佳樂開懷大笑:“我等這一刻已經等了很久……”
百花繚亂大招出手,目標正是鬼迷神疑,又或者說,是角色背後的方銳。方銳驚叫:“公報私仇啊!”
“然後你們就分開了?”程思嫣問。
“對。”陳今玉說,“當時局面很亂……方副隊主張先退避,唐隊大概是想直接拿下我們和煙雨。不過我們也是且戰且退,最終脫身了,後面的事我不太清楚。”
“我瞭解了。”程思嫣向她道謝,最後沒忍住說了一句,“那個,陳隊,你有看微博嗎?”
“嗯?”
“方銳的微博。”程思嫣說。
與此同時,張佳樂的聲音在耳畔響起,他握著手機向陳今玉展示:“這方銳跟我撞人設了吧?甚麼變天了累感不愛,他是裝憂鬱我是真憂鬱啊!”
“看你像魷魚。”陳今玉說,“要不要點肯德基的魷魚串當夜宵?”
已經很晚,肯德基都打烊了。她只是隨口一提,張佳樂又假裝自己是甚麼風月老手,孜孜不倦地挑釁著陳今玉的權威:“你把我當夜宵也可以啊。”
陳今玉沒說話,挑眉看他片刻,笑了。
張佳樂老實了,乾笑著湊近,戳戳她的手背:“我說笑的,放過我吧?”
活動結束,職業選手齊齊下線,夜生活正式開始,分別接受完百花和呼嘯兩隊隨隊記者的採訪,陳今玉是想要做完就睡覺的,現在看來好像得先衝會兒浪。
大多數職業選手都已經跑去睡覺,此刻刷微博的不多,回覆方銳這條微博的也不多,陳今玉貢獻了其中一條評論,她發:小銳不哭喝奶奶(奶瓶)不哭不哭喝奶奶(奶瓶)
太晚了,微博大戰尚未打響,回覆她的只有網友粉絲,都是搞抽象的,方銳也沒有回覆。
看他發微博的時間,是在鬼迷神疑下線之後就發出的,估計是發完就沒看手機。
陳今玉也不看手機了。張佳樂在旁邊眼巴巴等著,她發微博的時候,他就從背後攏住她,下巴捱上肩頭亂蹭,兩人的髮絲都揉作一團,纏綿糾纏,他一會兒說:“方銳這微博到底是甚麼意思?時間到了他要開始深夜emo嗎?”
一會兒又去貼她的側臉。嘴唇一下又一下地輕啄,勾引得很努力,無聲地放大著自己的存在感。
她不為所動,只當在玩放置play。
放置得久了,張佳樂顯然很不滿意,語氣都帶點兒幽怨的意思,“微博比我好看嗎?”
他的長髮散下來,凌亂地披在肩後,蜿蜒至後頸與脊骨。這顏色很襯他,映得白的地方更白,多像肌理之上蔓延幾叢豔花,又顯得眼眸愈發水潤明亮,總有波光徘徊激盪。
陳今玉從床頭櫃摸到發繩,動作溫柔地幫他把頭髮綁好,語調也很柔和,“當心一會兒壓到,你又要叫。”
“哎——”怎麼零幀起手啊!
“啊。”她非常刻意地擺出恍然大悟的表情,似笑非笑,“就算不壓到頭髮,你好像也會叫得很好聽啊,樂樂。”
張佳樂不行了。他安詳地躺下,把自己塞進被子裡,臉也蓋住,因此聲氣朦朧又模糊:“我們睡覺吧,今玉……”
陳今玉漫不經心地掀開被子,將要坐下。情多熱如火,呼吸也灼熱,這次,她的嗓音中含著分明的笑意,“不要。”
等到第二天早上,職業選手才成群結隊地湧入評論區。
正所謂狗嘴裡吐不出象牙,衝浪的職業選手嘴裡吐出的也只是各種不正經的話,在場唯一的好心人是方銳的前搭檔林敬言,他也是為數不多的、老實地表達關切的選手。
連葉修都現身湊熱鬧,他那微博註冊多年卻從未用過,不點贊不發文,跟殭屍號沒甚麼分別,陳今玉合理懷疑他被蘇沐橙盜號了。
英雌所見略同,楚雲秀也是這麼想的,她們一齊在評論區艾特蘇沐橙,結果這微博竟然真是葉修親自發的。張佳樂大震:“搞甚麼,他不是瘋狂原始人來的嗎,竟然不扔漂流瓶了?”
總之,瘋狂原始人葉修在微博口頭邀請方銳加入興欣。人家總說興欣是草根弱旅,不值得重視,然而要陳今玉說,她們家光是蘇沐橙和葉修的組合就足夠折磨人了。
兩個全明星啊,不提魏琛,唐柔也是一位天資聰穎、進步飛速的新秀,寒煙柔還能和沐雨橙風打炮飛矛。
興欣還是很值得期待的,再加方銳,那就是三個全明星。
很顯然,大家都想到一塊兒去了,明目張膽地在葉修微博底下挖起了人,王傑希先行,陳今玉緊隨其後——不拆同期臺的事情她做不到呀。
“轉會微草要每天都和隊長請安,好封建。”她雲淡風輕地造謠,“但我們百花非常有民主精神,並且我們是S9冠軍隊。考慮下,小銳?”
柳非大驚失色地回覆:“本來刻板印象就很多了,不要再加重了啊!”
王傑希回了陳今玉一個問號:“?”
百花真的好意思說微草封建嗎?
有關邀請方銳的事,他很清楚她只是在開玩笑:百花走得是強攻流,和方銳那猥瑣流盜賊並不相容。真要引進一個盜賊選手,那也該是少見的戰鬥賊,她們的首發名單第九賽季才變動過,又是成功奪冠的陣容,短時間內應該不會再尋求改變。
王傑希開啟扣扣,給陳今玉發了個視窗抖動。畫面抖抖,成功把心裡想著的人召喚出來,陳今玉很少跟他客氣,此刻更是直白地說:“好討厭啊,傑希。”
一條對抗路,從十八歲走到二十五歲,王傑希早都習慣。況且她還叫他的名字,可見只是犯了幼稚的毛病。
儘管他很清楚,這種相處模式維持多年,他同樣深陷其中未能脫身,自然沒有資格說她幼稚。
“七年了。”王傑希說,“你好像很少對我說好話。”
不是很少,是幾乎沒有。就連被她啃、被她坐的時候都不會得到很好的評價,有一段時間王傑希都懷疑難道她倆在玩sm嗎?言語上的那種?
“哦哦。”陳今玉敷衍道,“那我就不耽誤你第八年了吧。”
當天,呼嘯戰隊宣佈方銳將在今夏離隊。夏季轉會窗還沒過,此事備受關注,電競之家飛快炒出一篇文章,標題是:第一盜賊將何去何從?
在方銳找到下家之前,百花經理得到一條小道訊息:臨海的管理層換人了。
原先的經理離職,換了個新的過來,聽說此人有意賣掉海無量。於是詢問趙楊:要不要把昔日搭檔買回來?
昔日搭檔啊……
要說毫無動搖,那是不可能的。
水無定的賬號卡就揣在兜裡,趙楊伸手就可以摸到那張薄薄的賬號卡,他對經理笑了笑,給出自己的答案:“算了吧,給戰隊省點錢。”
興欣以550萬的價格拿下海無量,這筆錢百花絕對出得起。但趙楊沒有說出口的是:我已經向前走了。然後是:再見,搭檔。
百花沒有買海無量,興欣卻將其買下,鑑於她們已有矛炮戰法,陳今玉認為興欣可能是想要復刻嘉世曾經的陣容,矛炮之前是戰法氣功,葉修和吳雪峰。
“她們可沒有氣功師選手。”陳今玉說。言下之意,興欣得再挖個人才過來。
張佳樂也是這樣想的:“要打誰的主意?總不能是我們家吧?”他看了眼趙楊,此人在悠哉地享受下午茶——下午的奶茶,疑似正式向血糖宣戰,“不可能吧?挖趙楊?我們剛奪冠啊。”
簡直是言出法隨。他剛說完這句話,趙楊就看到自己的扣扣彈出一條訊息,來人正是葉修,他問:“老趙,有沒有考慮過另尋高就啊?跟我們打戰法槍炮氣功唄。你的老搭檔也在哦!”
這個“老搭檔”,指的自然是海無量。
“還不如去找郭陽呢。”趙楊真誠地建議。事實上懷有這種想法的不止他一人,圈內大多數選手都認為郭陽是個不錯的人選,他在呼嘯過得不算太如意,沒有擠入核心,也不算完全被雪藏,定位比較難評。
“要臉嗎你?”然後是張佳樂的訊息。他霸佔了趙楊的電腦和扣扣,意欲舌戰葉修,不過論嘴炮,這麼多年他都沒討到過好,陳今玉乾脆叫他不要自取其辱了。
語氣的變化很好察覺,葉修見此便道:“喲,原來你們都在呢?今玉有宋曉聯絡方式吧?幫個忙,推過來我問下他。”
“小宋?”陳今玉認真考慮了下,“小宋不會答應你的,藍雨的選手很難挖。”
葉修發了一個微笑表情,怎麼看怎麼嘲諷,“瞧你說的。方銳,於鋒,還有你,甚至老魏,不都是藍雨給別隊送的溫暖麼?聯盟黃埔軍校名不虛傳啊。”
這種實話小嬰兒說起話來最氣人了!
實話小葉修很快遭到張佳樂的鄙視,“注意下限啊!”
非常感人的攻擊力,對葉修造成了0點傷害,他泰然自若地反擊,尋求外援,在語音裡慢悠悠地說:“哎,今玉,這張副隊怎麼就抓著我欺負呢?救救我,管管他唄。”
張佳樂立刻去看陳今玉的臉色,嘟囔著說:“聽他瞎扯。”
陳今玉沒甚麼反應,反而笑了,“你從大群裡拉個臨時會話不就好了。”隨後又道,“知道藍雨是黃埔軍校,你都沒想著挖我?”
這句話就純是玩笑了,葉修對此心知肚明,也開起玩笑,“說得跟我們買得起你和落花狼藉一樣。還是說你願意轉型接手海無量?”
劍系轉型格鬥系,那更是沒可能。兩邊客套幾句,談話到此結束,沒人能想到興欣竟然會挖方銳。
事實上,百花從來沒主動聯絡過方銳。方銳也很清楚,百花的風格絕不適合他,再說陣容,繁花血景雙彈藥,副攻水無定,加上必不可少的牧師,要是他真去百花,恐怕都進不了首發。
也巧。興欣宣佈方銳轉入、召開釋出會的那天,謝金柯的銀武終於做好了。
同日,百花也將要召開新聞釋出會,介紹兩名第十賽季新秀。
謝金柯將要被隊長帶去釋出會現場。她最後看了一眼電腦螢幕中的狂劍士。
賬號卡還插在讀卡器裡,狂劍士的身影仍然在螢幕中長留,螢幕因反光而微微閃爍,如相傳的薪火。
百花的未來隨著光點躍動。
——狂劍士鸞刀。銀武,重劍飛光。
柔韌有力的手掌按在謝金柯肩頭,溫暖堅定,向前輕輕一推,她知道是隊長。
陳今玉也看了一眼電腦螢幕,而後眸光一轉,看向張佳樂。
相視片刻,很快從彼此眼中讀到熟悉的、相似的笑意。
她的視線最終停留在謝金柯臉上。
陳今玉微笑著,輕聲說:“去吧,我們的未來。”
這是你的時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