圓月常有(三十二)
興欣贏了,興欣創造了奇蹟。下一賽季,葉修將帶著這支隊伍重返聯盟。
蘇沐橙和嘉世的緣分隨著最後一場擂臺賽的勝負決出而到此為止。下場之後她就跑到興欣這邊坐著了,直到比賽結束、興欣勝出才掏出手機,看一眼訊息。
先看女選手群。群裡已經炸鍋,發各色表情包,煙花禮炮氣球綵帶,恭喜沐沐脫離苦海。
臉上的笑意止不住,心裡軟軟的。她挨個回覆完,又向葉修展示:“今玉說她帶張佳樂來看比賽了,要打個招呼嗎?”
“挺想的。但是這次算了。”葉修如實回答,“老闆發話要領咱們慶祝一下,你也來?”
她笑著點頭:“當然來呀!那我和今玉說一聲……”
話雖如此,蘇沐橙最終還是見到了陳今玉——挑戰賽收官,次日晚,倒數第二輪常規賽,樓冠寧邀請興欣來看比賽。最積極的當屬魏琛,他每次看百花比賽都挺積極的,嘴上說的是百花的團隊配合非常值得學習,實則眼神總是黏在落花狼藉身上,回憶往昔。
後來他覺得對著孫哲平的臉模感慨陳今玉的少年時代太過詭異,總算捨得移開視線,將注意力分給百花其她選手,還要給自己挽尊,跟唐柔說小唐啊你們都是攻堅手,多跟人學學!
的確很值得學習,所以唐柔沒有戳穿他,老魏保住他的老臉。孫哲平倒是說:“你對我的臉有意見?”
魏琛狡猾道:“我可沒這麼說。”
眾人繼續看比賽。這時是個人賽第二場,百花出場選手是陳今玉,最近幾輪比賽她都沒有守擂,而是跑去打單挑。單人賽場上的狂劍士無需顧惜血量,度假般悠哉,賣血賣得分外暢快,狂劍士本就是奔放猛進的職業,她又是以暴君為封號的選手,這場單挑叫她打得大開大合,血花四濺,豔光四射。
顧夕夜被打得一直哭。場上沒有朋友,只有對手,這他知道。但她不是守擂大將嗎,以往被折磨的應該是老樓啊!來打單人賽是為哪般呢?旅遊嗎?
“控分吧。”葉修說,“要按之前那個排名,半決賽就要跟輪迴撞上,今玉這賽季挺謹慎啊。”
魏琛熟練地為自己帶出來的孩子說話:“打比賽哪有不謹慎的?這賽季百花不是贏過輪迴嗎,有甚麼可怕的。”
“你像單親爸爸。”孫哲平嗤笑一聲,換來魏琛兩根中指。
“沒說她害怕,不是在說謹慎嗎?謹慎是優點啊。”葉修說完又笑了一下:為何謹慎至此?答案已經很明顯。因為她還想再拿一個冠軍啊。
冠軍誰都想要,勢在必得的隊伍實在太多,百花只是其中一個。
本輪擂臺賽,百花的第一位選手是鄒遠。這是一個與張佳樂的打法大相徑庭的彈藥專家,比起輔助,他更擅長強攻。
而今已是第九賽季後半程,鄒遠第七賽季出道,職業生涯將滿三年。如今褪去青澀,不再猶豫不決、瞻前顧後。戰隊信任他,前輩們信任他,所以他也信任自己,不會再像以前一樣缺乏自信。
他是花繁似錦的操縱者,百花繚亂的繼承人。鄒遠總是認為他已經得到太多,主力位置、前輩的厚望、戰隊的期待……他也已經有了不再動搖的決心。他不想要辜負任何人,更不想要辜負自己。
站在擂臺賽第一順位的鄒遠平靜地迎來他的第三個對手,義斬的守擂大將,斬樓蘭。
花繁似錦也平靜地舉起自動手槍,這把銀武以“春雀”為名,火屬性傷害加成相當可觀,彈藥專家的子彈與手雷掀起一片熾熱烈焰,拔地衝天。
他發揮得很好。對陣義斬,不必有太大心理壓力——這也是陳今玉把他擺在這個位置、讓他打頭陣的原因,樹立自信嘛——他不會再讓那樣的壓力影響自己了。
鄒遠進青訓營很早,那時候孫哲平還沒退役呢,自然對他有些印象。此刻望著這個歷經風雨、得到成長的孩子,難免生出幾分感慨:“被養得真好。”
被誰養的?不言自明。魏琛立刻說:“廢話,也不看看是誰帶出來的。”
“差不多得了你!”陳老闆教訓他,“那麼多年前的事能叫你吹一輩子!”
“不然呢?”魏琛哈哈大笑,並不在意臉皮,“瞧瞧老夫帶出來的人,個個都是好苗子,個個都是冠軍,還不值得驕傲嗎?”
葉修也笑,拿實話刺他:“喻文州也算?”
魏琛徹底怒了:“靠,哪壺不開提哪壺!”
另一邊,百花選手席中,陳今玉也在誇鄒遠,儘管明白身在場上的鄒遠無法聽見。“再拿一個冠軍就圓滿了。”她說,“我們都算後繼有人。”
此話一出,隊友們不禁為之側目。這說話得實在太像“今年拿完冠軍就退役”,趙楊勸慰道:“你看,你的同期都沒有退役——鄧復升不算。比你年紀大的張佳樂也沒有退役,你想那麼多幹甚麼呢?”
張佳樂最恨別人說他比陳今玉年紀大了,那咋了,年長系也很有韻味好嗎!聞言扭過頭,咬著牙,很是惱火地道:“你說誰年紀大呢?趙楊你別裝沒聽見!”
趙楊正在抬頭望天花板,吹著不成調子的口哨。他根本就不會吹口哨,那韻律詭譎怪誕,嘔啞嘲哳難為聽。
顯而易見,趙楊加入百花之後也被這支隊伍同化了,他愛給自己找點樂子,這個樂子是張佳樂的樂。
“你在臨海的時候也這樣嗎?怎麼一點都不尊重前輩呢!”張佳樂指責他。
哈哈,趙楊說:“在臨海的時候就屬我年紀最大,當然要尊老愛幼了。”
好了、好了,陳今玉援護:“不要說樂樂。”
張佳樂小花依人地依偎在她身畔,朝趙楊翻白眼。如果不是隊友愛和現場鏡頭正在發揮作用,他簡直想要向趙楊展示皇帝的戒指——這戒指只有聰明人才能看到,套在他空空如也的雙手中指。
這很詭異,趙楊若有所思:“只許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啊。這意思是隻有你能欺負張佳樂?”
“……我沒欺負過他。”陳今玉淡淡地反駁,“別把我說得跟惡霸一樣,我不接受。”
停頓片刻,她又說:“我不是說想要退役,想到哪兒去了?只是覺得現在這樣很好。”
“當然很好了。”張佳樂說,“我們會迎來很好的光景的。”
“因為是和我一起嗎?”她問,隨意而輕盈。
他笑了。眉眼微微地彎起,眸底錯落著細潤的波,語氣篤定:“那當然。”
“因為我們是一家人,因為We're a team,”朱效平自豪地展示他的英文水平,他說他念書的時候英語很好,“我最佩服隊長和副隊這股把咱們當空氣的小勁兒。”
啪地一聲,莫楚辰把他的嘴捂上了。沒聽過嗎?能面刺陛下之過者處滿清十大酷刑,都說了我們百花是封建王朝來的!
適逢此時,鄒遠下場,朱效平隨之起身。法力有限,他沒能完成一挑三的壯舉,但也做到了以一敵二——花繁似錦最終倒在斬樓蘭面前,削去對方近20%血量,超常發揮。
義斬固然不算甚麼強隊勁旅,卻也不是隨便一個人過來都能揉圓捏扁的。陳今玉招呼小遠坐到他旁邊,隊長和副隊長把他夾在中間,頗似和諧的一家三口。
“做得很好。”隊長揉了揉他的腦袋,像摸小狗,力道卻很柔和,旋即笑問道,“喜歡這種感覺嗎?”
鄒遠下場的時候,半場粉絲都在為他喝彩。百花是客隊,隨隊而來的粉絲卻吶喊得極有氣勢。
“喜歡的。”他重重地點頭,眼睛很亮,然後鄭重地說,“隊長,我會做得更好。”
“相信你。”張佳樂笑著給他遞水,“喝口水休息下,團隊賽再接再厲。”
團隊賽不出意料地被百花拿下,義斬眾人卻未見氣餒,還是樂呵呵的。原因很簡單,同時進行的另幾場比賽也出了結果,積分排行榜更新,義斬穩在第十四,順利保級。
百花和義斬都有光明的未來,一個控分成功穩在第四名,一個保住聯賽席位,不必再擔心出局。
獨樂樂不如眾樂樂,樓冠寧邀請陳今玉去參加慶功宴——義斬和興欣的慶功宴,兩邊她都熟悉、都有交情,因此欣然應允,再問一句:“能帶家屬嗎?”
“嗯?”樓冠寧愣了一下,轉瞬間反應過來,便笑著說,“張佳樂大神?當然可以,孫哲平大神也在。”
張佳樂也為此一愣,甚麼家屬……說得他怪不好意思的。
不過,哈哈,姐夫來了,全世界顫抖吧!
零個人為他而顫抖。到場之後,樓冠寧替陳今玉推門,她跟在後面進來,魏琛見到她倒是手腕一抖,杯中酒差點灑出,他堪堪穩住。
那酒液最終只盪出小小的波紋,很快歸於寂靜,水面如水鏡,映照他略顯怔忪、僵硬的臉龐,太過清晰。
他其實也不知道自己為何總是如此難以面對她。因為他離開得太狼狽、太早,退役之後人間蒸發不肯留音訊給她?還是因為他宿醉過後沒有刮鬍子、此刻唇周還有胡茬,已然失去昔日風光,而她還風華正茂?
因為她還繁茂,他已枯萎;因為他老去得太快,她風采依舊,今朝更勝昨日嗎?
他挖掘的美玉、他認定的寒星,青訓營裡的少年如春木抽條,如今出落得茁壯挺秀。
勁松參天,她現在已經可以垂下眼睛俯視他,但不會再跟在他身後,因為他已經先一步逃走,她也有了屬於自己的隊伍。她們都離開了藍雨,各奔東西。
一切的一切在她眸中都無所遁形,寂淡沉著的眼眸就像那杯酒,眸光如水光,照徹面容,心緒無所遁形,映得太分明。
杯中粼光再度搖晃。那麼多年已經過去,過往飄零四散,都被這水影蕩碎、擊潰。
陳今玉瞧著魏琛手裡的酒杯,對他笑了笑,進門第一句話是:“隊長,還喝呀?沐沐說你們昨天喝了很多。”
魏琛的臉皮恢復正常,輕鬆地笑起來譴責蘇沐橙:“蘇妹子你看你,啥都往外說呢?”
蘇沐橙捂著嘴笑:“我不僅說了這些,還說了好多別的呀!”
“是的。”陳今玉頷首,褪下隊服外套後入座,理所當然地坐在蘇沐橙旁邊,另一側是張佳樂——他已經跟孫哲平聊起來了,“還說了甚麼?讓我想想……”
那雙帶笑的眼眸次第看向葉修和孫哲平,她接著說:“老葉一杯倒,孫哲平三杯倒,好酒量。”
語氣中的調笑意味頗為鮮明。這次譴責蘇沐橙的人換成葉修:“你看你,甚麼都跟今玉說。”
“呵呵,”孫哲平則無所謂地哼笑一聲,顯然對此並不在乎,唇角隨後微動,“換你來不見得比我能喝。”又挑眉看她道,“怎麼,想試試?”
職業選手都是甚麼酒量?三杯都算酒神,霸圖那群Q市人除外。
張佳樂拒絕,不要灌她酒。孫哲平道:“誰說要灌她了?就你天天操心,想那麼多有的沒的。”
你懂啥!張佳樂說,我不操心誰操心?
在場眾多男性生物,除他以外還真無人有此資格、得此殊榮。
說到底,興欣這邊真正和陳今玉相熟的也只有幾位老同事,最多還有唐柔陳果,其餘成員她是一個都不熟,更別提認識了。
那場酒會倒是和包子打過照面,但沒怎麼攀談,主要是當時包子一直在秀手臂上的紋身,陳今玉看了一會兒,見之一笑,就和孫哲平一起靠牆罰站當蘑菇。
陳果連忙站起,為兩位百花大神介紹,這是我們戰隊成員,報菜名一樣挨個引見,這是羅輯這是安文逸這是莫凡……
安文逸請求陳今玉簽名。他加入興欣之前是霸圖粉絲,出於某種地域情結,霸圖粉絲一般對擁有Q市戶口的陳今玉很有好感,她微笑地應了,問他:“簽在哪兒?”
理智冷靜如安文逸竟然失策。出來吃慶功宴,誰會帶紙筆?陳今玉倒是隨身攜帶一支簽字筆,以免路遇粉絲,那粉絲的紙又在哪兒呢?籤餐巾紙上?籤衣服上?
最終還是找會所服務人員討要一番。筆走龍蛇,陳今玉落下最後一筆,是她名字中最後的那個小點。
她簽得飄逸,一筆成型,幾乎力透紙背,字如其人,蒼勁有力。出道那年特意練過,力求用最少的筆畫在最短時間內寫出完整的簽名,後來發覺寫連筆字也沒用,不如王傑希那個懶蛋只籤姓氏,單寫一個王字,倒是符合他個人特色。
反正聯盟裡也沒有和她名字重合的選手,如果只籤一個玉字,那就可以和王傑希的簽名玩找不同了,多一點是她,少一點是王傑希。
瞳孔地震、正在做表情管理的實則還有一位。
莫凡。他還是擺著那張神色寡淡的臉,似乎毫無情緒,瞳孔卻早已為之搖震不已。這兩個聲音他到死都不會忘記,把他推入興欣魔窟的罪魁禍首之一!那對壞情侶!
有那麼一會兒,他簡直想要當場離席。但考慮到起床到現在他沒吃多少東西,胃部正鳴叫著發出警告,莫凡最終還是沉默地坐在原處,等服務員上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