圓月常有(三十三)
在場都是職業選手和準職業選手,興欣昨天又喝過一輪大的,自然不會再貪杯。孫哲平還在捂腦袋,掌根抵著額頭,眉心微蹙,顯然是宿醉頭疼。
三杯啤酒也叫宿醉,竟然還讓他頭疼成這樣,太有實力了。
陳今玉真誠地提議:“陪你喝一杯?”
上次張佳樂閒得慌煮紅酒,把她放倒了。但那是紅酒,區區啤酒,別小看Q市人基因。
哈,孫哲平挑眉:“行啊,我和你喝。”
張佳樂很驚恐,她倆是甚麼酒量他心裡有數,孫哲平先不提,酒量也先不提,陳今玉的酒品那是非常一般,說一般都算委婉抬舉。
紅酒事件當天,她其實不是嘎巴一下就倒地不起的,兩人相互攙扶,一路搖搖晃晃,頑強地回到宿舍。
特定時刻,陳今玉本來就愛咬人,下水道級別的酒品一發力,齒尖抵著他脖頸皮肉,沒收力氣,第二天起來照鏡子,張佳樂還以為百花有吸血鬼,現在是聖誕節不是萬聖節來著吧?後來記憶回籠,哭笑不得。
那天陳今玉說樂樂過來親一下,表情好從容好鎮定,聲線平穩,沒有震抖,與清醒時無異,不見醉態。
假如不是她的面龐已然浮起一絲薄薄的紅。
張佳樂當時也頭腦發昏,迷迷糊糊,嘴唇還沒碰到一起就紛紛斷電。如今再想,那時醉成那樣,五感麻木,觸覺失靈,即便真親到一起都感受不到對方的唇齒。
說實話,她那個量也是,一瓶最多了。所以張佳樂說:“今玉喝醉了我能把她帶回去,你確定老葉和老魏這兩個沒下限的不會把你扔在這裡嗎?或者叫你露宿街頭?”
“哎,怎麼說話呢?我是那種人嗎?”葉修反駁,試圖為自己正名,可惜毫無效果。
魏琛卻沒否認也沒辯駁,甚至神采飛揚道:“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張佳樂這可是你說的啊,小樓你也不用請客了,他要是又喝多了我就把他扔這兒抵賬。”
那可不行,樓冠寧苦笑,孫哲平屬於興欣的臨時工,下賽季還要和義斬一同征戰呢。
說是一杯、一點點,最終喝了兩杯。陳今玉面不改色,也沒上臉,顯然還很清醒。然而三杯已是孫哲平的極限,兩杯雖不至於讓他瞬間關機,卻也足以讓他神志不清。
呵呵,非要逞強,誰輸誰贏已經很明顯了。陳今玉轉著酒杯,唇邊抿著勝者的微笑,輕輕淡淡。
張佳樂堅持滴酒不沾,這會兒正支撐著頭腦迷濛的孫哲平,生無可戀,醉鬼還在說:“好!再來,繼續!”
真是豪情萬丈,孫哲平舉起手頭的酒杯,一飲而盡。
杯子裡裝的其實是白水,他都嘗不出來味兒了,趕緊代謝出去吧。
比爛醉如泥、失去清醒意識的醉鬼更可怕的是還沒倒下的醉鬼,醉鬼版本的孫哲平依然張狂豪邁,拿白水當白酒,幾杯下肚,成功把自己送進衛生間。
張佳樂一臉生無可戀,三個姑娘在一旁明目張膽地笑,唐柔還算內斂點,只是微微挑起嘴角偷笑,陳今玉和蘇沐橙則直接掏出手機,毫不客氣地開始錄影,作為史官記錄全程。
這段影片很快就會飛進女選手群,孫哲平顏面不保。
酒足飯飽後散場,攙扶孫哲平的大任交給身強體健的陳今玉,孫哲平一隻胳膊繞過她肩頸,鬆鬆垮垮地搭著,非說自己沒喝多,還能繼續,她扶著他的腰無奈地笑:“小嘴巴閉起來。”
他不太清醒——他很不清醒,大腦昏昏沉沉,兩顆腦袋撞到一起,疼痛細微。陳今玉不和醉鬼計較,因而面不改色,孫哲平懶洋洋地笑了兩聲,要轉過臉跟她講話,臉頰側過來,唇瓣恰巧擦過她的側臉,溫熱柔軟。
只是一個意外,沒有人看見,她仍然沒有為之變色,他連口齒都不太清晰,此刻低低沉沉,說得是:“我說過,等著我……”
“我知道。”她拍了拍他的後腰,叫他立正站軍姿,“這賽季無緣,下賽季再見,讓我再見識見識你的劍。”
“等著我。”他重複,反覆咀嚼著那三個字,儘可能清楚地吐字,然後再笑起來,仍然帶有他往日縱橫賽場的傲氣,昔年意氣風發未曾斷絕,今日傷痛纏身無法摧折心神,“等我們再戰,也讓我嚐嚐你的劍!”
嘴唇還是抵著她的臉頰,說話間寸寸摩挲。
他醉了,太不清醒,所以沒有移開。
“別吃我的臉。”陳今玉說,儘管明白阻止他也沒用,被兩杯啤酒放倒的腦子聽不進人說話。
孫哲平定定看她,眸底覆著朦朧的醉意,忽地挑起半邊嘴角笑了。
在這個無人能見的角落,藉著這個如此親密的角度,他真的咬了她一口。
那絕不是一個吻,更像是食肉動物向對手展示閃爍著寒光的利齒。
陳今玉眉頭都沒動一下,語調十分溫柔可親,說甚麼話都顯得繾綣多情,“別逼我拿菸頭燙你屁股。”
他哈哈大笑起來,聲音已經低迷模糊到難以辨明,偏偏張揚挑釁,肆無忌憚,“你試試。”
唉,醉鬼。陳今玉不和他一般見識,只叫他快滾回去躺著,並希望他不會斷片。
陳今玉和張佳樂一起把孫哲平塞進車裡,而後回到百花下榻的酒店,忽然發現一個問題,張佳樂說:“我去,老葉改名了,現在得叫他葉修。”
陳今玉開玩笑:“他不是叫老葉嗎?”
“也對,”張佳樂笑,“沒區別啊!”
她倆這個輩分又不可能老老實實地叫他“葉修前輩”,平常叫老葉,張佳樂炸毛的時候管他叫“姓葉的”,陳今玉使壞的時候才會虛情假意地叫前輩,基本不會連名帶姓,沒差。
義斬和興欣可以提前慶祝,百花可不行。週日回K市,準備備戰最後一輪常規賽,在那之前,陳今玉先接受了媒體採訪,有關曾經的葉秋,現在的葉修。
週六,挑戰賽的報道鋪天蓋地,已經蓋過第三十七輪聯賽的風頭,媒體網友討論此事,職業圈也不例外;週日,葉修退役後的待遇遭到曝光,嘉世避而不答,進入新聞緘默期。
各隊隊長都料到媒體肯定會前來採訪,正副隊長群裡已經討論過一圈,黃少天直白地說:“哈哈,我會說一些嘉世的壞話,大家可以拭目以待,欣賞本劍聖的口才。”
“沒你事吧黃少?”方銳拆穿他,“人家要採訪隊長,跟我們這些副隊沒關係,孤立我們啊!”
“搞甚麼搞甚麼?只採訪隊長不管副隊啊?不採訪我簡直是媒體最大的損失。”黃少天鬱悶,“那我會讓隊長說一些嘉世的壞話,等著看吧,讓你們見識下甚麼叫舌燦蓮花、舌戰群儒!”
舌燦蓮花喻文州,沉默寡言黃少天嗎?有意思。
“我會客觀地評價。”喻文州回答,輔以微笑黃豆。
客觀來說,嘉世就是一坨,再怎麼保持中立也說不出甚麼好話。顯然,喻文州會體面而鋒利地指出問題。
群內氣氛很快被炒熱,只有劉皓沒吭聲。李軒忽然艾特他,很不經意地問了一嘴:“哎,劉隊以前不也在嘉世待過嗎?有沒有甚麼內部訊息啊?”
劉隊馬上要跳槽了。他這賽季表現得那麼人模狗樣,就是為了給自己謀出路。
雷霆這賽季位列第十,在失去戰術大師肖時欽的情況下取得這個位次已是不易。但無緣季後賽的隊伍,劉皓瞧不上。
眼下只待季後賽結束、夏季轉會窗開啟,他要以此作為跳板把自己賣個好價錢,成為一名三姓家虜。
以及,嘉世徹底出局,連挑戰賽都沒有熬過,肖時欽何去何從也是個問題,他在黃金一代群中毫無動靜,再如何訊息轟炸、雨打風吹都沒冒過泡,顯然也在思考前路。
周澤楷發了一個自嘲熊洗耳恭聽的表情包。他沒有任何陰陽怪氣或者諷刺的意思,就是單純表示:有內幕?想聽,請講。
劉皓汗流浹背了。葉修在嘉世是甚麼待遇,他還能不知道嗎?不如說他也出了一份力,這會兒只能冷汗漣漣,勉力應付:“哈哈哈,合同方面是管理層的事,我怎麼會知道呢?”
陳今玉說:“所以是合同待遇有問題?”
劉皓想給自己一巴掌。你爸的戰術小師!
第一賽季的老選手,正副隊群裡還真有一位。此前韓文清一直不太活躍,只在大家七嘴八舌地討論該如何應對記者的時候說了一句:“有話直說,實話實說。”
方銳膽大包天地艾特韓隊長,問他聯盟早期霸圖給出的薪資。這不算機密,工資合同都換過好幾輪了,最初的一版早已淪為廢紙。
就像韓文清先前表態的那樣,他實話實說。一開始薪資的確不高,那時候的聯盟還沒開始商業化,比較草臺班子,有提成獎金,但很少,基本工資就幾千塊。
從第三賽季起才算蒸蒸日上,幾棵搖錢樹橫空出世,聯盟舉辦第一屆全明星,各類官方周邊如閱文壞物開始發力……三期生確實趕上好時候了。
再論二期,張佳樂思索片刻,說他和孫哲平當時的基本工資也就那樣,遠不如今日,現在一場比賽幾十萬上下呢。
真到採訪那一刻,陳今玉倒是沒有刻意說嘉世的壞話,實話就已經足夠銳利,已能算是一種嚴厲譴責。
她很公正,面上神情淡薄,語氣沒有波瀾,“嘉世不應該如此對待為戰隊征戰多年、創下三冠偉業的功臣。此外,在這種情況下,葉修依舊沒有放棄,重新殺回職業圈,我發自內心地認為他的這種精神值得敬佩。”
半褒半貶,只不過褒獎的是葉修,貶低的是嘉世。
她並不介意向記者透露一些“無傷大雅”的內部訊息,追溯到第八賽季前夕,嘉世曾向百花求購陳今玉。她用玩笑般的輕鬆語氣說:“還好那時我沒有答應。”
這是甚麼意思?網上眾說紛紜,一山不容二虎,陳今玉是百花絕對核心,不可能去嘉世鑲邊。那是否意味著當時的嘉世已經有了將葉修踢走的打算?
似乎是察覺到失言,陳今玉略作停頓,隨後微笑著補上一句:“也可能是單純的補強嘛。”
有人在意的角落,忍受著宿醉頭疼的孫哲平找回了記憶。
他愣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