圓月常有(二十四)
呂少有心事,呂少不笑了。
酒會就此迎來結尾,鍾葉離叫司機送陳今玉回酒店,她明天還要坐飛機回K市上班,全明星休賽只有一週,下週還得照常打常規賽。
臨行前她調侃葉修,認識這麼久,今天才知道你會彈鋼琴。富公哦還有鋼琴彈,雖然小唐說你是隻圖速度不管韻律。葉修說:“深藏不露懂不懂?再說也沒機會彈啊,在役那幾年更喜歡拿戰矛戳人聽個響兒,這才叫雅俗共賞。”
沒有人喜歡被一葉之秋捅,陳今玉叫他別提這個,又含笑道:“給你出口氣,不謝謝我嗎?”
“那我真是受寵若驚。”葉修配合地說,“大恩大德無以為報啊。”
按照此人的調性,下一句可能是以身相許,葉修已經做好準備迎接這句話,但沒有,她只是松怠地輕笑,揮揮手,就此別過,還帶走了孫哲平,跟他說:“來,我們敘敘舊。”
孫哲平挑眉,然後被綁到張佳樂跟前。
更正,他並沒有真的被陳今玉綁走,半推半就都說不上。以他的性格……只想著賽場再見,在此之前或許沒有那麼多話要說,等到場上刀劍相對,再指彼此,劍語會替他訴說一切。
雙方都能懂,所以不必說。
但陳今玉拉著他的小臂,問他要不要跟她一起走。敘舊?孫哲平認為這沒甚麼難以面對的,敘舊就敘舊。
張佳樂聽見房卡刷出的聲響,就知道是陳今玉回來了,他赤腳踩著地板走過去迎接,結果看到她後頭還跟著個孫哲平:“可以呀!直接帶回來個驚喜。”
多年不見,網上交流都少有,這對昔日搭檔間的熟稔感卻未曾削減,張佳樂語調輕鬆地問:“如實招來,你這幾年都在做甚麼?”
“當家裡蹲。”孫哲平回答,“孝敬我媽,孝敬我爸,被催婚,要我找個好人家。”
好熟悉的流程,退役大神也要被催婚嗎,有意思。上一個被催婚的是田森,至於上一個被拉出來相親的則是韓文清,唉,競男。
已經找到好人家的張佳樂一直笑個不停,眉開眼笑,幸災樂禍:“哈哈哈,真的假的啊?你也有今天!”
這個人又在秀,孫哲平懶得搭理他,別搞得跟已經踏進愛情墳墓了一樣行嗎?真當自己是人夫啊?第六賽季那會兒患得患失給他發訊息要他做參謀的又是誰?
三人安逸地閒談,呈一個三角形,孫哲平坐進窗側小沙發,抬手撥開窗簾,看一眼朦朧夜景,左手無名指間的戒指隨窗外華燈而凜凜閃爍,一抹銀光穿梭。
冠軍戒指。第六賽季奪冠之後她送給他的,想起來就戴,想不起來就放在一旁,但大多數時候都能想得起來。
剩下倆人肩靠肩坐在床上,張佳樂正在幫陳今玉拆袖釦,多像一對璧人,孫哲平兀然想笑,忽地開口:“看來你們倆過得不錯。”
陳今玉坦然地回了四個字,說得是:情投意合。
孫哲平沒甚麼反應,是嗎?恭喜。張佳樂倒是很欣喜,喜滋滋道:“我們都在一起這麼久了還說這個……”
過去、現在、未來,她們不聊這些,默契地沒有多說,只是插科打諢,沒有問今後打算。彼此心中都有數,於是不必要說。時候不早,孫哲平打道回府,只留下一句:“走了。”
何時能再見,這是個問題。但陳今玉還是說:“再見。”
再打三輪常規賽就到春節休賽期,職業圈仍然沒有出現75級銀武,各戰隊技術部都在火熱趕製中,研究新材料,公會部門也在網遊中積極備戰。
三輪比賽,百花先後對上賀武、昭華、越雲,這三支隊伍手下的公會在網遊中與興欣結成了聯盟,還真讓這幫人搞得有聲有色,不過網遊中得意,賽場上就要失意,百花打出了非常漂亮的比分。
這些小戰隊紛紛更換了75級橙裝,一定程度上彌補了銀裝儲備不足的短板;此外,同盟軍在網遊中的收成相當值得一提,以至於現階段的裝備競賽,這三家表現得還真不錯,百花也因此沒能零封對手。
原則上,職業選手不該經常在網遊中逗留,網遊和正賽哪個更重要,諸位自然都拎得清,不會為此流連忘返。然而現實是各隊都不願放任君莫笑一家獨大,再這麼搞真要顆粒無收了,戰隊成員還等著拿新武器新裝備呢。
於是陳今玉喜提春節加班。選手們都喜提春節加班,尤其是煙雨,之前被同盟軍打壓得最慘,楚雲秀和於鋒帶頭,煙雨幾乎傾巢出動,成功虎口奪食,從同盟軍手中搶回一個70級Boss,但楚雲秀的評價其實是:“心累,能不能給我加班費?”
陳今玉沒有得到加班費,所以她說:“很遺憾,不能。”
春節加班頗見成效,至少輪迴是這樣。節後第一輪比賽,輪迴對百花,一槍穿雲的左手左輪碎霜已然升到75級,百花技術部倒是也有在優先研發葬花和獵尋,但還在改屬性加成方案,推敲細節,因此落後一步。
75級銀武帶來的優勢非常明顯,百花惜敗,不過好訊息是葬花和獵尋終於搶在下輪比賽前達至75級,可以應用到賽場上;壞訊息是其她隊伍的王牌角色也都完成了武器提升,諸多銀武新鮮出爐,可稱百花齊放。
張佳樂說不對,百花齊放的話應該只有我們百花有提升啊,那這些人是在?
陳今玉倒是也希望全聯盟只有百花的裝備躍遷到75級,可惜這不可能。打吧,有甚麼招?
第二十二輪主場迎戰藍雨,這一次盧瀚文倒是沒有再脫節,顯然吸取教訓,然而新人經驗不比老將,還是打得很艱難,流雲被水無定耍得團團轉,惹得黃少天話語不休,文字訊息不斷:“趙楊你多大了你是前輩你知不知道啊,自己數數你比瀚文早出道多少年,這樣欺負我們家新人你好意思嗎?要不要這麼為老不尊啊,我必須得好好教訓你替瀚文討回公道了,吃我的落鳳斬吧!”
夜雨聲煩將出手的究竟是落鳳斬還是與之毫無關聯的技能,這是個問題。認真對待黃少天的垃圾話就是潰敗的第一步,所以趙楊選擇遮蔽,不管對方的下一招是甚麼,水無定脫手而出的都會是念龍波。
氣流席捲翻湧,風雲為之變色,他說:“有人虐待三期老人啊,藍雨選手騎老頭過馬路。”
此外,即便75級銀武已經陸續被抬上賽場,迄今為止依然沒有選手使用新增的大招。
陳今玉說了句公道話:“競品都可以遮蔽局內訊息,為甚麼我們不可以?”她馳騁王者的那些年總要遮蔽訊息,熟能生巧。
潘林大駭,不要甚麼都往外說啊!幸好沒有說競品遊戲的全名。
“你覺得我吵了?????”
黃少天彷彿大為震驚,心內卻始終冷靜。他觀察著局面,刺出一個拔刀斬,夜雨聲煩的光劍又快又狠,劍光飄零肅殺,輕而穩。
“前面忘了,總之兩兩相望唯餘失望,你以前都不會說我吵的現在是怎麼回事,終究是錯付了!”他胡亂地說著,夜雨聲煩的動作卻沒有停過。
如此旁若無人,李藝博也大駭,他是退役職業選手出身,圈子裡那點事自然都知道,也清楚這倆人是如何從戀愛走到分手——但是你別在對局裡說這種話啊!
張佳樂忍無可忍道:“你就是很吵啊!”
百花繚亂反覆更換獵尋彈匣,咔咔聲不絕於耳,忽地一停,子彈滑入槍膛,清脆的一聲響,而後是飛撲而去的各色子彈,火影密集地爆破,將夜雨聲煩籠蓋其間,張佳樂儘可能精細地操作,控制技能範圍,好讓附近的流雲也被圍裹在這狂亂的花海之下。
“標點符號也吵到我眼睛了,少天。”陳今玉給出極其客觀的評價。
事實證明兩人都非常有職業素養,黃少天譴責歸譴責,陳今玉聊閒歸聊閒,可見只是戰術的一環,說一些毫無營養的水話以干擾對手,誘使對方分心。她們手中的動作都沒有停過,重劍一橫,格擋後順理成章還一記倒斬,流雲從側面突進,倒斬便極快地收勢,銜接旋風斬。
以攻為守,正是狂劍士特色。
要說攻勢,盧瀚文的流雲也不賴,作為藍雨的新晉攻堅手,這男孩兒打得虎虎生風,所用武器還是一把重劍,顯然是捨棄攻速以換取物理攻擊,不可小覷。
再不可小覷,陳今玉也不會退。她看到機會。
同樣,黃少天也看到機會——安居隊伍最後方的喻文州也看到了這個機會。
手速有限,喻文州實際上很難做出事無鉅細的指揮,好在他表達能力還可以,黃少天的理解能力也很可以,他點了夜雨聲煩的頭像,又發了一個3s,黃少天就懂了。
等三秒索克薩爾接控制技能,再拖三秒,穩住局面!所以黃少天在隊伍頻道里說:“上上上殺殺殺,瀚文跟隨我的腳步,我們衝啊!”
少男的活潑與幹勁從文字訊息就可以窺見,勃勃生機幾乎滿盈而出:“來了,少天前輩!”
三秒,索克薩爾束縛術降下,正中對手——命中的是水無定……喻文州輕輕挑眉,他預想中的獵物是落花狼藉啊。
他算過落花狼藉的移速,算到陳今玉會用出一個衝刺撞擊,即便如此狂劍士不可能跑得那麼快,換言之這個束縛術她本該避無可避,偏偏沒有,偏偏是水無定而不是落花狼藉。
不過須臾,喻文州得出結論:因為那個念龍波。趙楊狠辣老練,繁花彈影遮蔽他的技能軌跡,念龍波打向夜雨聲煩再變道迴轉,增益落花狼藉,但增益的應當是攻速……衝刺撞擊也算在攻速加成的範圍內。
這廂藍雨浪平,那廂百花濤起,陳今玉說趙楊再見,很明顯是要把水無定賣掉;喻文州也有自己的對策,戰術大師之所以被稱為戰術大師,正是因為他的臨場反應能力一直都是一流的,留不下落花狼藉,留水無定也是一件好事,都是減員,只不過這場比賽將會拖得再長一點。
磨合中的隊伍有個通病,你不能指望趙楊像張佳樂一樣理解陳今玉的每一個念頭,也不能期待盧瀚文如黃少天一般解明喻文州的戰術意圖。
本該勢均力敵。區別只在於,趙楊的經驗到底比盧瀚文更為豐富,即便沒理解上去,帶隊征戰多年的戰略意識也足以讓他在瞬息間補救、重新接上。
可以見得本賽季正是藍雨的磨合期,微草、呼嘯同理,而百花和霸圖的優勢就在於引入的都是老將,應對自如,很從容——當晚,同時進行的另一場比賽,霸圖對呼嘯,兩位老兵將這種從容演繹得淋漓盡致。
黃少天指指點點:“老頭騎小盧過馬路。”
這個老頭顯然指得是趙楊和張佳樂,至於老太太?哈哈,他怎麼可能去攻擊陳今玉。陳今玉可以騎任何人過馬路。
“也別真這樣吧。”陳今玉說,“傳出去又是黑料。”
這個話題很快被拋之腦後,黃少天嬉笑著蹭過來。記者招待會剛結束,兩隊再聚首,這次沒約飯,口味差距太大,受不了你們西南。
藍雨預備打道回府,回下榻的酒店。黃少天手指輕撥過領口,衣領張開了,就見鎖骨之上盛著一線銀亮碎光,依稀閃動,彷彿細潔月牙。那是一條亮晶晶的鏈子,越過頸窩,再往下要落進……
陳今玉淡定地移開視線,幫他攏好領口,一枚一枚繫上釦子,低聲道:“小心著涼。”
他看著她,張揚地笑,似挑釁似引誘撩撥:“有嗎?我覺得蠻熱的啊,空調熱氣都好大。”
二月份的晚上,場館門口,哪裡來的空調,哪裡來的暖風?她也注視著他,眸光定定,含一絲隱隱笑意,掌心按上他額頭,絮語道:“真的有點熱……我幫你看看。”
哎?不是?張佳樂眼睜睜地看著黃少天像華妃勾著大胖橘的腰帶那樣,把陳今玉勾走了。不是?要幹啥?他到底耍了甚麼花招?他領子底下到底藏了甚麼浩瀚宇宙?
他困惑地看了一眼喻文州,儘管明白對方不可能給出答案,卻見這人唇角微僵,察覺他的視線,又平和帶笑地評價一句:“少天還是很有手段啊。”
這對嗎?張佳樂回味著,這是隊友、搭檔會說出的話嗎?聽起來怪怪的。但先不管了,他眉目之間都籠著一層雲雨似的哀愁,問陳今玉:“今晚還回家嗎?”
如同取得勝利,黃少天笑得眉眼飛揚,反問:“你說呢?這都要問啊,自己猜去吧。”
張佳樂隨時預備炸毛進入備戰狀態,即將擺出他的戰鬥臉。陳今玉左看右看,頓覺無奈,“明天上午回來……”
黃少天面露喜色,更加得意了。她卻想了想,改口道:“算了,還是回俱樂部,可能要晚一點。”
黃少天不笑了。他的笑容轉移到張佳樂臉上。陳今玉給出非常合理的解釋:“明天還要上班,要開復盤會,得提前準備一下。”
主場作戰就這樣,不像客場還能休息一天或半天。戰隊隊長其實是社畜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