圓月常有(二十二)
躺到床上準備睡覺的時候,陳今玉才說:“離離遇到孫哲平了。”
“哦,孫哲平啊。”張佳樂起初只是很淡定地點頭,他還沒反應過來,過後又驚叫,“啊?!大孫?我知道他在B市,但是跟義斬有甚麼關係?他要在義斬復出?手怎麼樣了?”
“明天我去一探究竟。”陳今玉這麼說,“叫離離牽個線,我先去勇闖一下。”
“你見到面讓他老實回咱倆訊息,”張佳樂幽怨道,“退役了手機也不用啦?好像回歸原始社會一樣!”
退役的人好像都不大愛回訊息,孫哲平是這樣,魏琛也是這樣,唯一的好人就是方世鏡和方士謙,可見方家人都善,即便隔著時差,方士謙都會努力秒回呢。
與之相對,陳今玉和張佳樂反而不怎麼發訊息。兩人朝夕相對,除了上衛生間基本都待在一起,不好說有沒有跨越熱戀期,張佳樂心知他這小日子過得已是蜜裡調油,恨不得把自己揣進陳今玉兜裡,叫她走到哪裡都帶著。
那個酒會,他沒心思去。陳今玉是和義斬那幫人熟,他和她們的關係也就那樣,那類場合他總是不太適應,還記得百花剛成立的時候經理帶著他和孫哲平一起去拉贊助,他臉都要笑僵了,顯得無所適從。成年人,當然可以強撐著應對,只是不習慣、並且為此感到疲憊而已。
第三天的行程安排得很緊,白天三期聚餐,晚上去場館上班,再晚一點就是下班之後參加酒會應酬。
挑館子的是楊聰,此人也是非常難以評價,好不容易來B市出趟差,竟然還選了一家T市菜館,對著八珍豆腐猛誇:“對,就是這個味兒!”
“其實楊聰是戀家的孩子。”陳今玉如是評價,“聰兒回家好不好。”
三期已被百花包圍,楊聰不敢言也不敢怒。事實上他並未惱怒,還是樂呵呵地伸筷子,“出差兩天就想這麼一口家鄉的小味兒,你這種混血是不會懂的。”
流轉在Q市、G市、K市之間,導致陳今玉對每個城市的歸屬感都不太足,因此並未反駁,只是繼續安靜地進食,聽趙楊唏噓感慨:“唉,往年老鄧也在……他還在國外亂飛沒回來嗎?老王他和你說過沒?”
鄧復升先去英國騷擾方士謙,又去法國騷擾吳雪峰,再去北歐,峽灣極光都看遍,而後轉戰北美,上一條朋友圈還停留在自由美利堅,定位在人才濟濟的佛羅里達,王傑希思索片刻,回憶起來:“他說想回國找個山清水秀的地方釣魚。”
“怎麼又來了個釣魚佬。”張偉說,“那他會和老林很有共同話題。”
五人開了個小包間,圍著圓桌,陳今玉和王傑希挨著坐一起,後者非要把椅子挪得很近,他湊近一點她就攻擊他大腿一下,同樣表情無波。
動作不算太隱秘,楊聰見此無語片刻,旋即問道:“你倆從出道幼稚到現在不覺得很詭異嗎?為啥一撞到一起就換了副嘴臉呢,平時都不這樣吧?”
平時在隊裡,陳今玉那副一家之主的範兒很足——她沒有刻意擺譜,只是單純地相當令人信服。張偉舉手作證,為隊長擔保:“平時絕非如此。”
本賽季才轉會到百花的趙楊是後來者,縱然如此也和陳今玉相識多年,更是與王傑希相處頗多,很清楚她倆不湊到一起的時候都表現得很正常,有模有樣,是兩位成熟可靠的隊長,為何每每相撞都要撞出一條對抗路?
趙楊只能說他不懂電波系。
這問題問得……陳今玉懶怠思考,神情未曾變過,還是那副悠悠閒態,隨口道:“大概是化學反應。”
而王傑希說:“幼稚到現在也習慣了。”被她不緊不慢地反駁,“幼稚的只有你,別把我帶上。”
她們約得是午飯——同期多年,楊聰很清楚在大早上把王傑希拽起來比登天還難,他甚至懷疑要不是這頓飯有陳今玉,王傑希會乾脆在宿舍躺到全明星開場;陳今玉又要晨練,於是約在中午,這頓飯吃到將近下午兩點,正是太陽最大的時候,天有紅日,地有蒼雪,因這暖意而消融些許。
陽光灑照,走到室外時不得不為此眯起眼睛,王傑希開了車來,充當司機,幾人討論了一會兒他的京牌,陳今玉批評他是學人精,怎麼跟她開同款呢?
“強詞奪理。”王傑希瞥她一眼,語氣淡淡。真算時間確實是他先行一步,第五賽季微草奪冠,他小小地獎勵了自己,陳今玉那輛是轉會半年過後才買的,所以他噙著一點笑意重複,“我是學人精?”
氣氛為之一變,她凝眸看他,饒有興致地微挑眉梢,唇邊同樣含有一絲笑,似有還無,薄而淡。尚未開口,後座的楊聰忽然道:“我是不是不應該應該在車裡……”
“其實我們應該在車底。”張偉深沉地接上。
陳今玉先和王傑希說:“我覺得你這人特較真兒。”又透過後視鏡,似笑非笑地看著張偉道,“今年年會你上臺唱這首歌。”
禍從口出,儘管知道這只是玩笑,張偉還是不禁擺出痛苦萬分的表情:“不是說好的拒絕動物表演嗎?”
“知足吧你。”趙楊說,“當然沒人會強迫樂樂上臺——我在說我們隊裡的貓,楊聰你啥眼神?——但是我們這些類人猿就說不準了。”
俱樂部年會如同類人群星閃耀時,一開始傳說百花年會要唱山歌,初來乍到的陳今玉還不信,結果怎麼是真的?老闆開場獻唱驚豔全場,主要是也沒人敢說頂頭上司唱得不好。
身為外地人的她逃過一劫,經理又攛掇張佳樂上臺,一句接一句,蜜蜂本為採花死,梁山伯為祝英臺。
那時候兩人剛剛確認關係,他唱到“祝英臺”,嘴角倏地一翹,在臺上遙遙地投來一眼,對視不過須臾,耳垂就嫋嫋地浮上一縷紅,眼睫忽動,彷彿也要化蝶飛走。
有那麼一瞬間,張佳樂想要移開視線。
但終究沒有,他只是注視著她,寸步不移地鎖定著她的雙眼,唇齒碾著那三個字,那首歌最終被歡快地唱完,很快又起了一陣更歡快的調子——老闆將要上臺獻唱《假煙假酒假朋友》,誰敢聽?
各回各家,該回俱樂部的回俱樂部,其餘人回酒店,陳今玉除外。她要再出一趟門,跟鍾葉離去選晚上要穿的衣服,鍾葉離痴迷於給她挑選袖釦和領帶夾這種小型配飾。
她拿著兩枚領帶夾走近、想要玩二選一的時候,陳今玉正在低頭調整袖箍,深色綁帶環著淺色襯衣,固定在手臂最為秀健的那一截,隱約勾勒肌肉線條,顯出一股內斂的力量感。
鍾葉離熟練地掏出手機、開啟相機拍照。
陳今玉於是抬眉看她,若隱若現。鍾葉離當即拍板:“不玩二選一了,領帶夾我替你選好了,左邊這枚絕對更配,包帥的。”
那太好了,陳今玉感謝她,她其實懶得精挑細選,鍾葉離為之代勞實在是一樁美事,她的眼光她放心。
選完衣服再回酒店躺一會兒,歇不了多久就要去上夜班,有關選手的穿搭,全明星實際上沒有給出硬性要求,裡面愛穿甚麼穿甚麼,外面套個隊服就行。
那場酒會又緊接著全明星,陳今玉乾脆在外面套上隊服外套,到時候脫了就走不浪費時間。
張佳樂正在網上學習打領帶技巧,神情專注投入,學得很認真,好像他看的不是教程影片,而是總決賽錄影。過一會兒他信心滿滿地起身:“我學會了,放心交給我吧!”
“真的呀?”陳今玉走近,然後笑著問他,“不要把我的領帶弄得皺巴巴。”
張佳樂很自信地笑:“我辦事你放心。”
他非要打最複雜的埃爾德雷奇結,挑戰極限,這種領帶結層次豐富、步驟繁雜,是一種彰顯個性的纏繞藝術,張佳樂悉心纏了五分鐘,眼神死掉了,鎩羽而歸。
職業選手的手指大多靈巧,張佳樂也不例外,他不承認這是大敗,只說是惜敗,不知道是說服陳今玉還是說服自己:“你這條領帶不適合打這個結,我們換艾伯特王子結,哈哈哈……”
站累了,他率先盤腿坐回床上,陳今玉也跟著坐下,他微微低著頭研究手中的布料,實則心裡想著:她應該多穿襯衫,每每風過布料就會鼓起一點,衣襬拂動如自由白鴿,要帶他一起遠走高飛。
睫羽掩過瞳孔,她也垂下眼眸看他,王子結的難度確實遠不如埃爾德雷奇結,細長手指翻飛,彎曲間帶動肌腱,他拽著領帶尾部完成最後一步,略微拉緊……然後是領帶夾。
拉得太緊,陳今玉抬手去松,見筋又見骨的一雙手,張佳樂的目光隨之晃動,不曾掩飾,為此她很快察覺,隨後笑起來,抬起他的下巴吻上去。
這個吻只是輕盈地落在唇角,而後輾轉至面頰,距離太近,她的睫毛掃到他眼下肌膚,蝴蝶翅膀輕顫,帶來細密的癢。
“還差領帶夾呢。”張佳樂低聲道,手下動作卻早已停住,領帶夾被他放到一邊,五指滑至她掌下,緩緩穿入指縫。他閉上眼睛靜靜湊近,這一次吻得是嘴唇。
陳今玉含糊地道:“待會兒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