蝶繭(三十五)
吃完飯散場,喻文州表現得平靜如常,陳今玉也是一樣。嚴格來說,兩人之間其實沒有甚麼私情,甚麼也沒發生,那些曖昧叢生的話語,說過之後就像風一樣溜走,未曾留下任何痕跡。
還是有點痕跡的。微笑著相互道別的時候,她們之間隔著一個非常禮貌的距離,他也沒有忽然湊近,一切似乎太靜太輕,喻文州只在即將轉身離開的時候說:“晚安,今玉。”
參星橫斜,晚夜寧謐,他的面龐也是如此。不變的笑臉,寧靜的眉眼,這樣的特質讓人很容易為此做出此人毫無威脅性的判斷。陳今玉不會這樣想,她知道他難纏,她也說:“早點休息,晚安。”
藍雨眾人坐戰隊大巴回酒店,陳今玉也送客送到這裡,直到上車前還在和老隊友寒暄,黃少天已經一隻腳踏上大巴,小臂撐著車門,忽然回身又跳下來,貼了貼她的臉,低聲問:“你都不留我啊?”
“那你轉會來百花。”陳今玉說,抬手撫上對方面頰,二月份的K市晝夜溫差很大,他的臉有一點點涼。
黃少天也抬手,順暢地攏住她手掌,牽到唇邊吻了一下,抬眉一笑:“你們隊可沒有我的位置,繁花血景加我這個風格的劍客,莫楚辰會一直哭吧?不過其實也挺有意思的,明年全明星要是我們能分到一組,再加上王傑希,張新傑會是甚麼反應?”
張新傑甚麼反應她不知道,反正光是想象一下那個畫面就足以令人發笑。
“他會想死。”陳今玉說,這是客觀評價,不過她也沒放過張新傑,“最好再加上小銳。盜賊走位下蹲,新傑絕對撐不到團隊賽結束。”
一群善於躲奶的神人湊到一起,即便是第一牧師也得甘拜下風。值得慶幸的是,目前張新傑還沒有取死之道,全明星也不曾有過這樣的陣容。
太陽和月亮都要西沉,時鐘轉起來又太快,這幾周義斬戰隊的宣傳滿天飛,傳言有葉秋加盟,各大俱樂部都很頭疼,而葉秋大神本人還在神之領域老老實實地練級,不光網友討論,職業選手也會討論這個,這次來找陳今玉哭的換成花開堪折,畢竟君莫笑已經跑到神之領域去了,他說君莫笑加義斬公會,這個節骨眼沒人敢動他,關鍵是也奈何不了他。
這邊花開堪折發著訊息,那邊職業選手大群也是冒泡不停,大家都認為葉秋這麼辛勤地練這個散人號不可能是為了專門打網遊,說不定他會帶著散人重回賽場。
“那很可怕了。”這是陳今玉的評價,她和張佳樂可是跟這散人打過的,雖然交手短暫,很快就鳴金收兵,但也不難看出散人變化莫測,極難捉摸,要是他真帶著君莫笑打比賽……光那堆冷卻極短的低階技能就夠對手喝一壺的。
“有利有弊吧?冷卻短,傷害也低啊,初次交手肯定討不到好,後面適應了應該會好很多。”
張佳樂一邊認真分析,一邊在選手群裡跟團。開團的是方銳,問葉秋最近到底在搞啥,葉秋沒有回答,一看群成員,這人也沒退群,就是單純潛水不說話,疑似裝高冷。
黃少天更是仁義,方銳開團他就跟,一個勁兒地叫葉秋出來,而後開始套娃:誰有葉秋隱身可見?蘇沐橙肯定有。那誰有蘇沐橙隱身可見?
王傑希說今玉肯定有,肖時欽說雲秀肯定有,黃少天轉而又去彈她倆,陳今玉確實有,一看蘇沐橙這會兒線上,顯然是不想搭理群內風波,她點開聊天框,第一步就是劍指王傑希:“你存心害我吧,把我供出來?”
“冤枉你的同期?”
“不,我在責備一個毒夫。”
這倆人一拌嘴就停不下來,陳今玉這條線已經走不通了,只要不是拌嘴拌到一半忽然親到一起去,黃少天都沒心思管,反正她倆一個在B市一個在K市根本親不到,暗通款曲也得考慮現實。
當務之急仍是透過召喚楚雲秀的方式召喚蘇沐橙再召喚葉秋,黃少天持續艾特。
七期群裡,孫翔貼了張大群截圖,譴責地艾特劉小別和袁柏清:“王傑希咋這樣?為甚麼把人家供出來啊。”
袁柏清真是想挖個坑再把他埋進去,然而在此之前他已經倒地不起。他給劉小別指示:我不行了你上,劉小別的回應是我也不行了。
但他還是堅強地回覆孫翔:“她倆就那相處風格,你跳出來反對幹啥?我真的謝謝你沒在大群裡發這個,不然我真不想活了。”
誰敢聽微草王隊和隔壁陳隊講電話?劉小別偶然撞見過一次,嚇得魄散魂飛。
孫翔來不及回答,因為楚雲秀已經被成功召喚出來,在她的提示之下黃少天開始瘋狂地彈一葉之秋,老葉同志並未現身,孫翔倒是被釣上來了。
“叫錯人了我靠,”黃少天敷衍了事,“孩子回家吧沒你的事,一邊玩去。”
面對孫翔“退役了還在群裡?”的疑問,陳今玉淡然地將方士謙艾特出來,好巧不巧英國尚未入夜,方士謙的愛擊碎了時差,興沖沖地登上扣扣就見到群裡盛況,她那艾特又沒頭沒尾,他就問:“叫我幹嘛?”
“展示一下二旬退役老人,證明即便退役了也可以留在群裡,不會被踢走。”陳今玉說,“士謙你可以走了,再見。”
“哦哦,”孫翔虛心極了,“原來是這樣,你好聰明。”
劉小別在七期群裡陰陽怪氣道:“你~好~聰~明~我靠,孫翔你真的很噁心。”
孫翔說呵呵你懂個屁。唐昊發了個問號:“輪得到你拍我們隊長馬屁?”
他倆又撕起來了。
“拿我當召喚獸呢你?”剛被召喚出來就慘遭冷待的方士謙氣笑了,“甚麼時候轉職去玩召喚師了?版本T1的職業說不玩就不玩了?你要玩召喚師就別跟我打競技場了,可以預見你的操作會是甚麼樣子。”
此話一出,幾個召喚師選手默契地發了一堆哭哭表情包,召喚師又動了誰的蛋糕?召喚師只是呼吸都會被這世界傷害,完全是悲慘世界來的!
不過說實話,陳今玉也有一陣不跟方士謙打競技場了,畢竟在英國登入內地區服有網路延遲,真給他卡成老頭了,非要認真比較還是他的操作更醜陋,技能一卡一頓,她很難溺愛,都說了感情是一時的,只有強度才是一世的,讀個小回復術都得將近半分鐘才能生效,她還不如自力更生,開正嗜血吸幾口。
老葉同志還真被彈出來了,他的觸發關鍵詞是君莫笑,再看一眼,這人果然已經改了名,這會兒明知故問:“誰叫我啊?”
仗著同隊優勢私相授受、暗通款曲的另有其人,張佳樂心說好奇怪啊,明明只是很普通地坐在一起,為甚麼突然就親到一起去了呢?這嘴好像有它自己的想法,完全不聽使喚啊。
只是望見她漫不經心地注視電腦螢幕的眼神,隨意搭在鍵盤上的、總是能夠帶給他快樂的秀頎手指,他就難以抑制地想要靠近,酸澀與快樂總是如影隨形,會讓人窒息,這太奇怪了,可他看她一眼就想要笑。所以張佳樂也笑著說:“今玉,回頭看我。”
“嗯?”陳今玉回以輕盈的短音,扭頭看他,於是他迎上去捧住她的臉頰,撫摸她的骨與肉,她的眼眸像是亙古不變的月,靜寂冷潔。而月亮總是象徵著迷亂,總讓心中雜念瘋長,張佳樂遵從內心,輕輕地咬她的嘴唇,不帶任何力道,更像是摩挲。
他太喜歡肢體接觸,總將體膚相近時得到的溫度視作情感的傳遞,思緒太過柔軟浪漫,陳今玉並不介意,承接他的情緒能給她一種掌控感,她握住他的心,就是握住他的靈魂與血肉。
唇瓣移開,轉移陣地,張佳樂又去黏糊糊地親她的側臉,嘴唇可以用來感受輪廓與線條,心臟跳動的節拍構成優美無名的韻律,不知何時將會噤聲消散。他想完蛋了,不應該這麼晚才思考這個問題,無名無分的情人應當接吻嗎?可她們實在吻過太多,纏綿繾綣太像愛侶所為,然而沒有辦法,莫過於抱羽赴火。
但她輕柔地撬開他的齒關,唇與舌追逐彼此時又太像痴纏,張佳樂就想,這次好像真的完蛋了,真的沒辦法了。他其實早就明白這個,只是放任自己越陷越深,直至再也無法鬆手。
沒辦法再進一步,也沒辦法利落抽身,只有跳進那團永恆不燼的火。太過分了,煎熬燎烤都太疼,火焰悶悶地燒,心肺滲出滾燙黏稠的蜜,心臟搖晃,心語只得訴說憂愁。有那麼一瞬間想要責備自己,下一個瞬間又想,好像這樣就好,即便只是路過她的人生也已經足夠,留下痕跡證明存在就不是過客,起碼佔據記憶,他知道她的記性很好。
親吻之間言語都太朦朧,想要開口講話都只洩出低迷的氣音,但張佳樂還是問:“你會不會忘掉我啊?”
情人都被陳今玉做得像戀人,她的態度太過溫柔。此刻抱著他,回答得非常誠實:“我今年二十三歲,沒有得阿爾茲海默症,而且你很……令人難忘。”
她們畢竟做了將近三年的隊友,又一起拿了一個冠軍。她的職業生涯才不到六年。
“那太好了。”張佳樂真心實意地笑起來,他說,“你一定要記得我。”
“放心吧。”陳今玉說,“我會一直記得我的生命裡有一個一做*就哭的張姓紅髮男子,除了你也沒別人了。”
我靠啊,張佳樂真感覺自己活不下去了。到的時候哭很奇怪嗎?那是生理性眼淚啊!
“不奇怪。”她吻他的耳朵,講話時激起一陣些微的熱,“想笑就笑想哭就哭,活得自在一點,隨便啦。”
陳今玉美美把玩中,張佳樂面紅耳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