蝶繭(九)
隊長是回家了,兩個七期生還留在訓練室,討論著今晚的戰況。嚴格來說,身為治療職業的袁柏清並未參戰,但他也在旁觀。
劉小別靠在窗邊,凝望天穹,碎雪如白星,覆落地面,他說:“下雪了。”
那雪太輕,袁柏清跟著他一起賞雪,又往下看,“好小啊,感覺馬上就會化掉……”
不對。他猛然拍打劉小別的後背,不斷連擊,劉小別HP也不斷-1-1,受擊的劉小別轉過臉怒視他:“你犯病了啊?”
“看下面,看下面!”袁柏清叫道,“我靠不對啊,這是我們該看的嗎,看完會不會被滅口啊?”
“樓下到底有誰在啊!”劉小別抱怨著說,到底還是跟他一起低頭,視線落地,看到俱樂部門前的兩人,一女一男,那男的怎麼看怎麼像隊長,正在給另一人圍圍巾,動作賢惠仔細。
端賴柔嘉,毓質名門,溫恭懋著,微草隊長王傑希,仰承榮耀之神慈譽,冊為——不對不對不對,劉小別猛地回神,眯起眼睛細細地看:“怎麼那麼像陳……”
“還能有誰啊?”袁柏清瞳孔地震,接隊長下班?怎麼還有點純愛,這是網傳的宿敵之間應該有的氛圍嗎,怎麼明面上針鋒相對,私底下吃嘴子啊?
王隊長也確實微微低頭,輕柔地含住陳隊長的唇瓣。袁柏清都有點恨自己視力太好,天天對著手機電腦也依舊目如鷹隼,能看到陳隊長唇邊提起淡淡的笑,她摸了摸隊長的頭髮,隊長就把她抱得更緊了一點,臉頰在她耳鬢間磨蹭,雙唇啟張之間吐露幾個字音。
要是他會讀唇語,那就更完蛋了。
“好可怕,”劉小別驚聲道,“百花微草聯姻,那我們和唐昊鄒遠豈不是成了一家人?我們是重組家庭嗎?!”
這聯想太過無端,無端到無厘頭的地步,讓袁柏清頭皮發麻。總之太混亂了,這種時候同期愛熊熊燃燒,他居然先想到孫翔:“孫翔不是陳隊夢男嗎,他要是知道了會不會一直哭啊?”
“不讓他知道不就得了,曝光隊長戀情我看你是想死吧,”劉小別說,“甚麼夢男,我開玩笑的。”
最先說孫翔是陳今玉夢男的就是他。袁柏清回憶起去年全明星,他和孫翔撞破接吻現場,忽覺不對,斟酌著道:“這個好像不是玩笑吧……”
“啥意思?孫翔真被打傻了?他是抖m還是他有哥斯摩爾德病啊?”
袁柏清說首先那個叫斯德哥爾摩。劉小別說你還怪有文化的哈。
孫翔其實不會一直哭。他只會說我也行讓我上。
既然已經出門,兩人乾脆在外面吃晚飯,選一家素食餐廳,米糕太乾巴,佛陀碗和黑松露炒飯最合心意,她們坐在一起,大腿緊挨大腿,陳今玉剛撂下筷子,王傑希就伸手纏上,指尖撥弄骨節,驚起一點癢意,轉瞬即逝。她看他一眼,說:“我還沒吃完。”
“抱歉。”他說完鬆手,她就批評道:“幼稚。”
他微微地低頭,露出一截掩在髮絲之下的後頸,秀氣美麗:“你要批評教育我嗎?”
講話好色情啊王隊長。她說,“我們走回家吧?想散步。”
回家……她每每講這兩個字,都比任何迷情劑更具有效力。王傑希說:“好。”
他其實開了車,但無所謂了。只要她想,都可以丟在原地,兩個人淋雪漫步也叫浪漫,走過十字路口就算一路同行。
他以為走了很久,實際上卻只有半個小時。不知道該遺憾時間過得太快還是太慢,家門開啟,陳今玉先一步進去,烏長髮尾蕩過他眼前,帶來一點薄雪的清冷氣息,寒冷清新很快消融於室內暖意,王傑希半跪在她跟前給她換拖鞋,她就彎下腰順手拍了拍他的腦袋,王隊長似乎總是冷淡威嚴,髮絲卻很柔軟。
抽手的時候被他抬手握住,嘴唇貼了貼手背又退離。陳今玉笑了兩聲,像獎勵:“好乖。”
王傑希想和她挨在一起看電視劇。隨便做甚麼都好,不是非要意亂情迷,只要兩個人靠在一起,心靈緊緊相依,他就覺得甚麼都很美好。
但兩人畢竟是職業選手,是戰隊隊長,實在閒不下來。王傑希慘遭拋棄,陳今玉掏出手機處理工作,百花谷第十區分會長背燈彈給她發訊息,還發了幾個哭得撕心裂肺的表情。
背燈彈被君莫笑荼毒了一週多,終於繃不住了,小心翼翼地請隊長上網遊看看情況。陳隊長說我現在不在K市呀,你有去找過張副嗎,他沒有和你講?
找過的,張副說要等陳隊做決定。陳今玉回覆他:那個君莫笑,有錄影的話發給我看看,明天我回K市先去網遊部。
王傑希的書房被她霸佔,陳隊長工作時不許打擾,錄影播放,她略感意外:這君莫笑怎麼是個散人?
這人水平很可怕,背燈彈這麼跟她說,開服首殺無數,又破了好多記錄……他都有點懷疑君莫笑背後是職業選手了。不過職業選手怎麼可能這麼閒,天天泡網遊?
單純的PVE錄影,有些東西難以看清,必須交過手才能確認,陳今玉問他有沒有PVP影片,回答是沒有。她舒出一口氣,道:“明天再說,等我回去。”
這是一句確然的承諾,背燈彈的心終於穩穩落回胸膛,舒服多了。那些公會那麼囂張——尤其是投入最多嘉王朝——也該到頭了,顫抖吧十區!
工作告一段落,陳今玉喊王傑希進來陪她,但他已經開始研究下週比賽的對手,一支中游戰隊,卻也不能掉以輕心,輕敵是賽場大忌。
不過真的,嘉世不算。有些人自己都不好好打,怎麼能指望得到對手的尊重呢?完全是潰不成軍,甚至無需逐一擊破就會自亂陣腳。
等王隊長研究完,兩人終於懶洋洋地擠在一起聊天,還能聊甚麼?當然是聊工作,首先想到的就是嘉世。陳今玉先說:“孫翔其實很有實力,只可惜……”
言語未竟,只作一聲嘆息。王傑希接上:“如果沒有實力,他也不會是第七賽季的最佳新人。”
“你也看得出吧?”她說,“他一直都有配合方面的問題,越雲時期是這樣,轉會嘉世之後甚至更嚴重。”
“因為嘉世的團隊配合本來就有問題。”王傑希說。
“對。”陳今玉點頭,“隊伍有矛盾,很明顯。無法執行葉秋的戰術,因為他被孤立了。”
她丟擲一個問題:“你說,是誰幹的?牽頭的是誰?”
王傑希思索片刻,回憶了一下嘉世選手們的面孔,蘇沐橙首先被他排除在外,然後說:“劉皓?他長得……有狼顧之相啊。”
是說他心懷不軌。陳今玉聞言便笑:“這話可別跟別人說,叫人聽了不好。”
“晚了,”他說,“跟黃少天聊過這事兒。”
“少天呀?那肯定沒問題。”她說,笑意輕鬆,語氣信賴。王傑希忽然低頭吻她,於是話音次第消弭,字語融化。
她啪地扇了他一下,打得不是臉,再往下很多。實話說一點兒也不疼,就是有點熱,他不再輾轉於她唇間,而是親吻側臉,又向下摩挲脖頸與鎖骨。陳今玉不管他,繼續道:“不只是他吧,從三冠王到瀕臨出局,一支戰隊打成這個樣子,管理層看在眼裡,不可能毫無動作。”
“嗯?”百忙之中,王傑希洩出低沉短促的氣音,表示詢問。
“嘉世本身就有問題,管理層默許以劉皓為首的選手打成這個樣子,為了……”
說到這裡,她停了下來。
王傑希也停下來。她們對視一眼,意識到問題所在。他接著她的話說下去:“為了逼葉秋退役。”
“但他為甚麼要答應?不能轉會麼?”陳今玉想不通,從藍雨到百花,她的年薪一直漂亮到過分,王傑希從出道起就是全明星,和她情況差不多,兩人怎麼也不會想到嘉世給葉秋籤的十年長約有多麼慘絕人寰、喪失人性。
這是一個謎。
商人重利。陳今玉驀然想起,夏季轉會窗時嘉世的經理崔立聯絡過百花,有意買她——只買選手,他沒有提到賬號卡。那時候他們就想著要擠走葉秋?所以當時找她,是為了讓她接手一葉之秋?因為看中她的商業價值?
她想兼而有之。最終總結成一句:“嘉世老闆不做人啊,這麼看煙雨老闆都顯得初具人形了。”
還好百花微草兩家的老闆都比較有人性……兩隊隊長在老闆面前還是說得上話的,雖然不像韓文清那樣權威,但也有幾分面子。
明天要早起趕飛機,陳今玉睡得很早,吃過褪黑素就睡,迷濛之間感到有人從背後抱她,除了王傑希不作她想。他似乎很輕地吻她的後頸,而後微微一停,額頭抵著後背,變得很安靜。
第二天王傑希送她去機場,提起下次見面將在全明星,組隊對抗賽兩人應該不會被分在一組,鑑於王傑希曾率領微草送了陳今玉一座亞軍獎盃,那時候她在藍雨,所以藍雨和微草肯定也不會被分到一起。
場上結仇,場下吻別啊。那真是太有生活了。
“全明星見。”王傑希和她道別,臨行時眼神微頓,俯身為她挽過鬢髮,手指在耳後短暫一停,最終還是收手。
只能收手。
坐三個半小時飛機,途中又睡一覺,回俱樂部第一件事就是找到張佳樂,兩人一起去網遊部拯救背燈彈,張佳樂說:“他跟我說了那個君莫笑的事,散人啊,多少年沒見過了?不過一個玩家值得這樣興師動眾?”
“武器很特別,你看過影片沒有?”陳今玉說,“會變化,靈活性很強。”
張佳樂當然也看過影片錄影,他忽然提起埋骨之地的副本記錄:“你記不記得我們兩個說劉皓打得像狂劍士?恰好就是那一天,有個叫離恨劍的狂劍士和君莫笑一起刷了記錄……”
陳今玉挑眉:“太牽強了吧,你想說劉皓就是離恨劍?”
“哎呀,你聽我說。主要是巧合太多了,一次兩次是巧合,但那麼多事堆在一起,很難不讓人懷疑吧?我也研究過那些副本記錄的。”張佳樂繼續往下說,“你看,那個離恨劍只在君莫笑隊伍裡出現一次,然後嘉王朝就破紀錄,嘉世比賽失利,他打得那麼像狂劍……有這麼多巧合?”
也有道理,但劉皓放著職業聯賽不打,跑去刷網遊副本,那不是精神有問題嗎?
離恨劍不是重點,重點是君莫笑。
背燈彈已經帶著幾個百花谷精英鎖定君莫笑的座標,監視他的一舉一動,他此刻正在流離之地。
兩張十區賬號卡早已準備好,一張彈藥專家,一張狂劍士。張佳樂摩拳擦掌,興致勃勃:“高手是吧?讓我來試試這人的深淺。”
他都瞧見那個君莫笑的背影了,此刻燦爛彈花出手,視覺和聽覺效果都很絢麗,君莫笑卻是一跳,背後長了眼睛似的,手中武器化作機械師的機械旋翼,飛離彈藥專家的火力範圍。
“武器變了……”張佳樂說,“剛才像一把戰矛,現在變機械旋翼?”
“跟他聊幾句,試探一下。”陳今玉操縱著狂劍士向前幾步,話音落下,身影飛出,居高臨下的一道崩山擊砍下,顯然是想要讓飛在空中的散人墜機。
但君莫笑的反應實在太快——那他武器變得也太快了!上一秒還是機械旋翼,下一秒就化作步槍,子彈湧出,他飛槍撤離,彈藥專家與狂劍士一同夾擊,都被他輕盈躲開,頭頂甚至還冒出一個文字泡,說的是:“甚麼仇甚麼怨啊,兩位,我們素不相識吧?”
張佳樂眉頭不禁一跳:“這語氣怎麼這麼……”
“……有一種很熟悉的欠揍感啊。”陳今玉發自內心地說。
她心底裡原本就有些猜測。從影片裡看君莫笑的出招路數其實看不真切,但也看得出這人確實很有水平,高手?形容得太保守了,她認為此人是一名職業選手。
散人需要全職業精通。在役選手,她先想到喻文州。藍雨隊長可沒那麼閒,絕對不會放任自己在網遊中叱吒風雲、逍遙自在;於是就想到退役選手。葉秋。
看散人用戰鬥法師的技能,其實已經能感到熟悉。她只是需要進一步確認。
“切磋一下。”狂劍士也發了一個文字泡,幾乎是在下一秒,彈藥專家冰彈齊發,穿插幾枚手雷,狂劍士立刻配合地壓上,十字斬!
新區小號等級有限,技能有限,其實不太好打散人。百花正副隊只是想試探一下對方,沒必要搬出繁花血景,即便如此,這對搭檔也足夠難纏。
交手數十回合,狂劍士和彈藥專家配合得當,每個技能都放得恰到好處,都是為了讓搭檔抓住可乘之機。一對一,散人不見得落至下風;二打一,那真有點過分了,這倆人可都是一線大神,當家選手。
即便如此,散人打出的偽連也太多了。陳今玉沒開語音,因此她的聲音只傳入張佳樂耳中,平淡指出:“16次偽連,如果不是低階技能冷卻短,換作其她職業不可能做到。”
“散人啊……”張佳樂嘆道,“多少年沒見過了?第五區開放之後都沒有散人玩家了。”
H市,興欣網咖,葉修也嘆了口氣,這次他開了語音,說:“二打一,好意思嗎你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