蝶繭(十)
葉修是老選手,陳今玉和張佳樂又何嘗不是。
老選手,老對手。她們非常熟悉彼此的戰鬥風格和攻擊路數,先前君莫笑主動迴避,用得都是槍系低階技能,自然未見端倪,直到他開始反擊,起手就是天擊龍牙,幾乎是在千機傘化作戰矛形態的那一刻,兩人就確定了對方的身份。
太熟悉了。那個圓舞棍,那個落花掌……一切都彷彿回到過去,有那麼一會兒,張佳樂甚至以為自己身在賽場。
狂劍士後跳避過矛尖,君莫笑卻接了一個流氓技能拋沙,致盲成功,下一招居然是驅魔師的星落……這就是散人,陳今玉心下一靜,道:“對付你,兩個人我都覺得不夠。”
“喲,認出來了?”葉修笑著說。熟悉的不只是風格,還有聲線。網遊語音本該模糊音色,但這人又確實有一把辨識度很高的好嗓子,她們這些熟人不會認不出來。
他繼續道:“還打嗎?不打我走了啊,忙著練級呢。”
“怎麼著?你很期待我們繼續圍毆你啊?”張佳樂說,他的彈藥專家已經停下攻勢,站在原地。
背燈彈看兩位大神的反應,已經感到不對。那態度彷彿很熟稔……對方也是圈內人?
直到陳今玉隨意地問出一句:“老葉退役去哪玩了?”他才真正意識到對方究竟是誰,老葉?這技術,這態度,這語氣……老葉?全聯盟還有第二個姓葉的嗎?
“啊?”他沒忍住,發出一聲驚疑不定的短音,末了又捂住嘴。陳今玉扭頭看了他一眼,衝他笑笑,說,“就是你想得那樣。不過,幫他保密吧。”
背燈彈瘋狂點頭。
“今玉這麼好心呢?”葉修說,“還知道幫我保密。作為回報……退役之後找了個班上,包吃包住,挺好。”
“再就業啊。”陳今玉說,“聽起來過得還可以,有困難和我們說,一定幫。”
“真的啊?我可當真了。”對方輕飄飄地笑,“那有空來幫我刷幾個副本記錄?”
陳今玉笑了一下,沒言語。張佳樂就道:“你好意思嗎?讓我們幫你打副本?我們在你心裡到底是甚麼閒人?”
“可不是閒嗎?都有空來網遊裡堵我,不備戰了?”
“你——”張佳樂略有慍怒,奈何嘴巴比不過他。但他有的是力氣和手段,轉頭就向陳今玉求助,非常迅速,“今玉你看他,還敢諷刺我們!”
“老葉你壞。”陳今玉立刻說,“不過副本記錄?這個可以啊。大下週客場嘉世……你還在H市吧?”
她這洞察力也是沒誰了。葉修問:“誰跟你告密了?說說吧,怎麼知道的?”
“沒人跟我告密。”她笑道,語氣透著幾分狡黠,尾音像一把輕盈鉤子,微微揚起,“不過看來已經有人知道你的事了。怎麼知道的?沐橙最近心情不錯啊,我猜你們見過面了?還有你那把武器,自制的?”
“是啊,好眼力。”
唉,戰術小師。葉修嘆笑不已,不當偵探真是可惜了,中國有自己的名偵探今玉和陳爾摩斯。那張佳樂就是她的華生……張生。
張佳樂拉她袖子,用口型問:真假的,給他打工去?
真的呀,去看看他過得怎麼樣,看一眼就放心了。她回應。
既然不打了,君莫笑真就轉身離開,練級去了,陳今玉跟他說你記得回我訊息,葉修一拍腦袋,訊息攢得太多,真忘了。
此間事了,她對背燈彈說:“別管他了,鬥不過,他是甚麼人你也清楚。不過他這樣在網遊裡肆意妄為,幾大公會想必都有怨言,應該也會因此聯手……”
想了想,陳今玉又道:“如果真有那一天,我們百花就別跟著摻和了,討不到好。他這人可不是甚麼省油的燈,鷸蚌相爭,我們可以做漁人。”
張佳樂表示贊同。這老葉也真是的,在役時總給人致命打擊,退役了還不消停。
背燈彈連連應下,網遊風波就算過去,正副隊回去訓練,路上陳今玉跟張佳樂說:“他退役這事兒應該沒那麼簡單。剛才和他過兩招,完全不像狀態下滑的樣子,既然君莫笑是葉秋,那離恨劍還真有可能是劉皓。”
“你的意思是老葉被人做局了?”張佳樂頓了頓,觀察她的反應,兩人交換眼神,也就相當於交換念頭與內心,思維相通總太默契,他遲疑道,“……真被資本做局了啊?”
在聯盟打了這麼多個賽季,又被譽為第一彈藥專家,張佳樂當然不是傻子,轉瞬間明白她言下之意,於是眉心鎖起:“是嘉世……?”
陳今玉頷首,輕聲說:“猜的,不過有理有據。”
他也想到夏季轉會窗發生的事,做了兩年多的搭檔,思維都快同化了,當下蹙眉:“嘉世那時候就開始打老葉的主意?崔立還找到你……”
這些細碎小事一經串聯,很快就越想越不對勁,葉秋果然被資本做局了。
嘉世完蛋了,金玉其外,敗絮其中。從上到下都完蛋了,常規賽第二十二輪,她們卻漂亮地取勝,大勝對手。
同晚,微草對陣一支中游戰隊,居然落敗,大爆冷。王傑希在採訪時說,微草在搞秘密特訓。
第二十三輪,百花將對上嘉世。雖然此前陳今玉說如今的嘉世不足為懼,但備戰會還是要開的。
百花的優勢在於團隊賽,在於繁花血景組合技。能破此招的葉秋都退役了,嘉世團隊賽又打成一坨,有甚麼好怕的。
本賽季,百花的擂臺賽陣容固定為唐昊、鄒遠、陳今玉。備戰會上,隊長問了兩個七期生的意見,孫翔的同期唐昊中肯地說:“他那擂臺賽打得不錯。”
擂臺賽的兩分是關鍵得分,孫翔贏得確實很漂亮。此外,蘇沐橙有意改變團隊賽中的打法……沐雨橙風開始做主攻了。
陳隊長依舊詢問兩個二年級生,以培養他們閱讀比賽的能力,提升戰術意識。鄒遠思索後答道:“因為已經沒辦法再策應了吧?配合得不太好,乾脆單打獨鬥,槍炮師本來也是可以做遠端攻堅手的。”
矛炮戰法不攻自破。陳今玉低眸笑笑,調出一葉之秋的畫面,“團隊賽切入點還是孫翔,楊聰那招其實很好用啊……擂臺賽的話,昊昊打得快一點,小遠打得慢一點,再擾亂一次嘉世的節奏吧。”
即將被折磨的不只有孫翔,當然還有嘉世擂臺賽出場的其她選手。蘇沐橙打單人賽,陳今玉做出這個安排時並未有多少心理負擔。
這很合理,唐昊本就是快節奏的選手,鄒遠雖是不同於一般彈藥專家的強硬風格,但行事十分謹慎縝密,放慢節拍對他來說不是一件難事,不會對他造成過多影響。
如無意外,勝負必當在守擂大將之間決出。陳今玉以節奏飄忽著稱,遛新人?於她而言更是不在話下。
明明笑得非常溫柔和煦,卻又彷彿無比邪惡,充滿謀劃與算計。張佳樂告訴大家別惹戰術小師,戰術小師就溫溫地向他眄去一樣,眸光柔和,他遽然噤聲,無言地對她笑。
網遊裡的事,陳今玉近日也有所關注,畢竟君莫笑在嘛。幾大公會果然聯手追殺他和他的小朋友們,百花谷沒有參與,於是逃過一劫——那些人都被君莫笑反殺了,死得很慘。
藍溪閣也沒有參與。又或者說,以藍河為首的精英成員表現得不太積極,背燈彈把這個訊息告訴陳今玉的時候,她瞭然地笑:“所以知道他真實身份的不只有我們。”
“你去問問唄。”張佳樂攛掇她,“要不我問問喻文州?”
她已經在群裡發訊息艾特喻文州和黃少天了,問他們最近在哪裡發財,問關鍵問題之前先扯點有的沒的,偏偏掩飾得很敷衍,叫喻文州一眼就看穿,黃少天又太瞭解她,乾脆問:“醉翁之意不在酒啊小玉,你到底想問我們甚麼呀?我們是甚麼關係,你有話就直說嘛,事先說好戰隊機密無可奉告哦。”
“公會機密呢?”她問。
喻文州發了一個微笑表情,小黃豆笑裡藏刀,有點像他:“嗯,也無可奉告?”
戰術小師和戰術大師不斷周旋,談笑風生,旁觀的張佳樂都繃不住了,他說:“你們明明都明白彼此是甚麼意思,非要這樣嗎?有話不能直說啊?”
做對手之後,習慣這樣了,曾經所有心照不宣,都變成往來的刀劍。陳今玉笑了一下,再次說道:“君莫笑的真實身份,你們是甚麼時候知道的?”
“比你早一點吧。”喻文州說,“不過少天知道得還要更早。”
這說得是客場嘉世那天晚上,他偷偷溜出去給老葉同志打白工的事,黃少天有點汗流浹背了,哈哈笑著說:“小玉,你還是這樣敏銳……你和他打過了?”
“我們和他打過了。”陳今玉說,“太明顯了,一交手就知道深淺,他那種打法,怎麼可能認不出來啊。”
最土的打法,最樸素的打法。最實用也最強的打法,對手多年,交鋒多年,他一用戰法技能,她即刻就可以揭開那層神秘面紗。
說得像揭開紅蓋頭。好詭異。
“你們也和他打過?所以藍溪閣沒有參與圍剿?”
黃少天反問:“那是圍剿嗎?大春跟我說過,完全就是反圍剿,幾大公會都被那傢伙玩成甚麼樣子了。哎?你們百花谷的也沒參與啊,你早就料到了?”
“很合理啊,”她說,“開荒屢屢受挫,副本記錄被他壟斷,聯手對付他是遲早的事。我也不想要公會吃虧嘛,何必跟他鬥呢?要鬥就等到他回賽場呀。”
喻文州道:“所以你也認為他會回來?”
這個“也”字,其實已經很能表明態度。葉秋一定會回來——顯然,喻文州也是這樣想的。
話到此處,實際上已經沒有隱瞞和試探的必要,陳今玉卻還是慢悠悠地道:“你是怎麼想的,我就是怎麼想的。”
“哦?所以我們想到一塊去了。”他笑道。
鷸蚌相爭,漁翁得利……藍溪閣和百花谷不參戰,只等雙方消耗,靜觀其變,這樣做才足夠聰明。不過又能持續多久呢?第十區總不能真的被君莫笑統治吧。
“劉皓都能去當臥底間諜,嘉王朝還能放過老葉?”張佳樂語氣隨意,“有的是人想削他,還輪不到我們吧?”
這話說得沒錯,嘉王朝已經伏擊過君莫笑,雖然未能討到好。他繼續道:“不過我們畢竟要打比賽,沒道理為這種事浪費時間……”
張佳樂虔誠地為百花谷精英祈禱,阿門,祝你們幸福。陳今玉說實際上應該為嘉王朝祈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