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A-68 希望之光
臥室的門再次關上。
“諾諾!”莊青巖不顧正在掛點滴,試圖去拔留置針的導管。
桑予諾見狀,忙上前按住他:“別動,藥水還差點兒沒掛完。”
莊青巖反手握住他的腕,神色中難掩激動,眼裡有光:“我聽見了!剛才你說愛我……這可是你第一次在別人面前承認愛我。你還說我很好……這不是發好人卡,對吧?”
桑予諾失笑:“當然不是。你不信?”
莊青巖一瞬不瞬地注視他:“之前你說‘我願意’,我當然相信。但心裡難免藏著忐忑,擔心你是得知病情後出於救贖情結才原諒我,又擔心我們分離太久,我已不再是你眼中的巖哥。”
“現在呢?”桑予諾輕聲反問。
莊青巖嘴角微揚,露出一絲笑意:“現在我終於確認了,在蘇木爾朝夕相處的那兩個月,不止一個失憶的傻子動了心。佈局的那個聰明人,也沒能逃過重逢後的相互吸引。那的確是一場騙局,但也是一場真正的戀愛。”
桑予諾沒有否認,只是抬頭看看滴空了的藥水袋,按照護士傳授的手法,將封管藥液注入肝素帽,關閉輸液夾。他操作時不是很熟練,但動作輕柔又謹慎,消毒、衝管一個沒漏。
貼上透明敷料覆蓋靜脈導管,他這才悠悠開口:“莊總,你真自信。”
莊青巖抬手,摸了摸他的臉:“是你給的底氣。”
桑予諾傾身過去,湊到他耳邊低語:“不,是你蛋糕吃多了……接下來至少一個月,甚麼也吃不著。在傷愈之前,老老實實歇著吧。”
莊青巖嘆口氣,轉臉,佯作不滿地咬了一口他的嘴唇。
Fons聞訊趕回來時,已是五日之後。
其時莊青巖身上的大面積擦傷開始結痂,又痛又癢,但不能撓。桑予諾就用毛巾裹冰袋為他解癢。
遇襲那夜的生死一線,Fons光是聽他們描述都心有餘悸,不由地感慨:“萬一那個駭客在車上安裝了炸彈,萬一他補刀時用的是槍……Cyan,我要開始相信東方玄學了,你的八字可真硬啊!”
莊青巖按壓著手臂上的血痂,牽動嘴角:“一個自傲於專業的駭客,大機率不會用炸彈這麼沒有技術含量的東西。至於我們跳車後假裝昏迷,他如果放冷槍……要開槍早就開了,就算我們一落地就起身也躲不過。但我賭他會用短兵器。”
Fons覺得自己的好奇有點不人道,但還是問出了口:“為甚麼,你瞭解他?”
“我不瞭解這種習慣性隱於暗處的貨色。”莊青巖微微搖頭,“但我見過他的網路標誌——是兩把交叉的‘瘋狗’戰術刀的輪廓。”
桑予諾補充了句:“從心理學角度上說,一個人選取的代表其身份的標識,往往來自他極為熟悉或鍾愛的事物形態。很顯然,我們賭贏了。”
Fons歎服地拍了拍莊青巖的肩:“MOX栽得一點也不冤。我能預料到,一旦你們開始走訴訟流程,US公司也絕不會好過。”
他略為停頓,又說:“但那些是將來的事了。今天我想跟你們商議的,是上次提到的基因療法。”
桑予諾眼含深意地看了他一下。
Fons朝他安撫地點點頭:“我知道,原本這是我們之間的私聊,我沒有告訴Cyan。但他主動找我,問起了基因治療的事。所以我想,事關重大,家人之間或許無需隱瞞。”
莊青巖介面:“對,我自己也在關注這個。”他轉而望向桑予諾,“諾諾,我知道吃藥控制,治標不治本。損害神經是其次,還有耐藥性的問題,要加量、要換藥,要防止突然失效。所以我在鄭重考慮那個新技術——基因編輯。”
桑予諾想起Fons說過的風險問題,不禁皺眉:“可是基因編輯的條件極為苛刻,還有巨大風險……”
莊青巖笑笑:“你忘了,我從不畏避風險。”
Fons挑了挑眉:的確如此。你唯一一次避險,就是身陷騙局時,明知日記內容有蹊蹺,卻不准我繼續調查Chrono的身份。你天不怕、地不怕,只害怕失去他。
桑予諾見莊青巖態度堅決,輕嘆口氣,問Fons:“可以詳細點兒說說嗎?”
Fons點頭:“要真正展開講,估計得幾個小時。我儘量說得簡單易懂——
“這項技術的最初來源,是細菌和病毒作鬥爭時產生的免疫武器。細菌為了清除入侵的病毒基因,進化出CRISPR-Cas9獲得性免疫系統,可以對入侵DNA進行靶向切割。科學家發現了細菌這個驚人的能力,基於此,開發出基因編輯技術。
“可以這麼理解,我們的DNA像一本厚厚的生命說明書,CRISPR就是這套系統的‘搜尋框’,能快速定位到說明書裡某個特定的句子,也就是目標基因。而Cas9像一把‘智慧剪刀’,按照‘搜尋框’的指引,精準剪斷那個句子。”
桑予諾聽得心驚,問:“剪斷……基因鏈?之後呢?”
Fons儘量把聲音變得平穩,讓這個驚世駭俗的技術聽起來不那麼離奇與危險:“剪斷後,會引發人體細胞自動修復,同源重組。這時,我們就可以‘剪掉壞句子’,也就是刪除錯誤的部分;或者‘修改錯字’,用正確的替換掉;或者‘插入新內容’,彌補天生的缺失。
“像Cyan這樣,多巴胺DRD4受體基因出現‘2-重複’和‘5-重複’序列,那就剪掉多餘的重複。”Fons用手指比劃了個剪刀,“咔嚓,亂長的枝條被剪乾淨,就不會戳破棚頂了。”
桑予諾睜圓了眼睛:“雖然還是覺得有些不可思議……成功的話,他會變成甚麼樣?”
Fons深吸口氣:“最理想化的治療效果,就是困擾了Cyan二十九年的‘衝動控制障礙’將會徹底消失。他的多巴胺響應能力會變強,冒險、衝動等新奇尋求行為回歸到正常基準。總而言之,到時就算把他丟進滿是紅色禁止按鈕的房間裡,他也能視若無睹了。
“但有點要注意,他可能會從生理上稍稍改變性格,比如暴躁變冷靜,瘋狂變謹慎——並非從一個極端到另一個極端,只是更趨向於平衡,保持在正常範圍。”
莊青岩心裡咯噔一下,抬眼看桑予諾:“如果性格有所改變,你覺得……我還是我嗎?”
桑予諾毫不猶豫:“當然是。小時候你在我面前的脾氣,就比在家、在學校剋制許多,這不也在有意識地改變性格嗎?如果能從基因層面解決,你就不用再時時刻刻與本能為戰了。”
他沉默幾秒,聲音中帶了點艱澀:“談談風險吧,Fons。”
Fons說:“這幾天我向專業人士詳細瞭解過。初代技術的確有著不可控的巨大風險,DNA雙鏈斷裂,可能導致大片段缺失或染色體異位。但有個好訊息,有團隊對這項技術進行了改良,他們把尖利的‘分子剪刀’變成相對溫和的‘橡皮擦和鉛筆’,降低了脫靶效應和基因組不穩定性的風險。”
“經過實踐驗證了嗎?”桑予諾追問。
Fons點點頭:“就在去年,他們將這項技術運用於一個患有代謝紊亂的嬰兒。
“那種先天疾病也是由基因變異導致的,死亡率高達50%以上,就算活下來也有智力和運動障礙。那孩子才5個月大時,病情已經惡化到列入肝臟移植名單,可以說是九死一生。父母絕望之下,為他申請了基因治療志願者。”
“結果呢?”桑予諾再次追問。
“研發團隊聯合哈佛、麻省總醫院及多家生物技術公司,開啟了一場拯救嬰兒的生死時速。他們利用AI輔助設計,大膽跳過耗時的完整動物模型驗證,幾家實驗室多線並行、接力研發,僅用數週時間就鎖定了針對性治療方案,為那個孩子量身定製出一款基因編輯藥物。”
Fons長出了一口氣,“歷經六個月,三次基因治療。就在去年12月,嬰兒的代謝恢復正常,他終於站了起來,邁出人生的第一步。
“這是人類醫療史上,首次在不到一年內,完成從確診、到研發、再到給藥的全流程,實現了真正意義上的‘一人一藥’基因修復。Cyan,Chrono,這就是我們的希望之光。”
屏息聆聽的兩人內心陷入震撼。片刻後,桑予諾冷靜開口:“‘奇蹟’之下必有風險,Fons,你直接說吧,看我們能否承受。”
Fons望向莊青巖,明亮的眼神裡掩著揮之不去的憂慮。
他將調研的情況與自己的思考,對莊青巖和盤托出:“你的治療難度,比那個嬰兒大很多,多得多。他的問題在肝,可以透過脂質奈米顆粒,將治療藥物精準遞送至肝臟細胞。而你的在大腦,藥物很難抵達,目前還沒有先例。所以首先要解決的,就是‘缺少高效且無免疫原性的遞送載體’的技術難題。
“就算攻克了這個難關,還要考慮脫靶效應與長期安全性。因為再怎麼改良,也依然存在‘旁觀者編輯’的風險,就是可能不小心修改了目標位點附近的堿基,從而導致難以預測的災難性後果。
“而且Cyan,像你這樣的疾病,基因治療需要對終身發揮作用。任何微小的編輯錯誤,積累到幾十年之後,都可能引發癌症或其他病變。目前他們並沒有足夠長期的隨訪資料,來建立永不癌變的信心。”
“所以——你們綜合考慮一下吧,是選擇相對保守、鈍刀割肉的普通藥物,還是徹底治本、風險難料的基因編輯。”Fons深深吐出肺腑內的鬱氣,起身,“無論你們選擇甚麼,我都會全力支援。”
Fons離開了臥室。
室內兩人陷入了沉思。
這顯然是個無法輕易判斷對錯的巨大決定,一旦選錯了治療方向,就會無可阻攔地滑向死亡深淵。
繩索勒頸的緩慢窒息,與斷崖般的瞬間崩塌相比,哪個更兇險、更痛苦?
桑予諾幾乎能聽見莊青巖體內,不同念頭相互煎熬的滋滋響聲。他傾身過去,伸開雙臂緊緊抱住了對方的肩膀:“巖哥……我不想失去你。”
這句話雖然聽似尋常,但已隱隱流露出傾向——也許不必冒那麼大險,先保守治療,等待新的、副作用更小的神經類藥物出現。
曾經他也瘋狂過,如賭徒孤注一擲。一口氣服下六十片丙戊酸鈉,只為達成騙局的脫身計劃;孤身深入龍潭虎xue,為了把莊青巖逼上絕路,然後又調轉槍口,對US公司反戈一擊。
那時的他已迷失許多年,除了自己這條命一無所有,能揭開當年真相、喚回莊青巖的記憶固然最好,如果不能,那就同歸於盡。
可如今塵埃落定,他們失而復得,於漫漫長夜後終見曙光。就像兩棵相依為命的樹,根系扎進彼此的血肉骨髓,比少年時扎得更深,如果再次被剝離,疼痛亦是過去的十倍百倍。
“諾諾,你不會失去我。”莊青巖用力擁抱他,任由後背的血痂扯得生疼,“我只是……不想當一顆不定時炸彈,不想靠精神類藥物飲鴆止渴,不想你在我身邊的一輩子,永遠要分神關注我的情緒是否失控,時刻面臨被熔斷的風險。我想……成為一個正常的人。”
桑予諾深呼吸,眼眶潮熱:“你就是個正常的人。不僅如此,你還很優秀、很自律,比許多自詡正義的人善良得多。”
莊青巖搖頭:“絕大多數人生來就有的健康,對我而言卻很奢侈。別人輕鬆如呼吸的情緒調節,我要花很大的力氣去控制波動,如果不小心溢位,除了你,沒有人會理解和包容,連我父母也不能。”
“那不是你的錯,是造物主的問題。”
“可承擔所有後果與責任的是我。”
桑予諾沉默了。他把對方抱得更緊,喃喃問:“巖哥,你真的……考慮清楚了嗎?”
自從得知基因療法後,莊青巖的意願比自己想象的更為強烈。唯獨只有一個放不下——桑予諾。
如果治療失敗,傻了、瘋了、癱了、癌變了,或者更乾脆,直接死了,他自己是雙眼一閉、一了百了,可他的愛人,他那好不容易爬出命運低谷、重見陽光的愛人,桑予諾,又該如何接受這得而復失的打擊呢?
莊青巖也沉默了。
最後,他只說了句:“基因治療的事,回頭再說吧。我們先準備下個月的婚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