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A-67 無心有意
醫療團隊在深夜時分上門,為莊青巖處理滿身的擦傷和軟組織挫傷。
最嚴重的是背部,面板組織大面積擦傷,連真皮層都磨爛了,看著一片猩紅,伴隨著出血、滲液 和綿延不絕的疼痛。還有墊在桑予諾身後的手臂和小腿,佈滿斑駁的擦傷和撞擊淤青。
因為落地時受到毫無緩衝的撞擊,雖然初步檢查未發現明顯的內傷症狀,但醫護人員仍擔心有隱患,建議他去醫院做個全身CT。莊青巖拒絕,說自己的身體自己清楚,骨頭和內臟沒事。
醫護人員清潔完傷口,做了止血、消毒處理,用無菌紗布裹好創面,叮囑每日更換,還給他掛了 一瓶消炎藥水。
莊青巖覺得傷倒是其次,麻煩的是沒法躺——仰躺壓迫後背,劇痛不說,傷口滲液也會汙染床單。趴著又蹭到手臂和小腿傷口。只能半側著。
擦傷就是這樣,看著似乎不致命,但疼痛級別高,創口面積又大,容易感染。
桑予諾全程陪伴。醫療團隊走了,他就靜靜地坐在床邊,用乾淨毛巾包裹冰袋,輕敷傷口周圍的面板,試圖減輕腫脹和灼痛感。
莊青巖身纏紗布,只穿了條寬鬆的運動短褲,側倚在厚厚的軟被上。一隻手背掛著點滴,另一隻 手的指尖,仍不安分地在桑予諾的大腿上勾勒圖案,不時還要戳一戳、捏幾下感受肌肉彈性。
“……不疼了?”桑予諾乜斜他。
“疼。”
“疼你還不老實點。”
莊青巖端著一張不動聲色的臉:“轉移注意力。比止痛藥管用。”
桑予諾看在傷勢份上,由著對方當一陣子幼稚鬼。他邊冰敷,邊說:“要不,下個月的婚禮再推遲點吧,等你養好傷——”
話音未落,莊青巖斷然道:“不,按時舉行。這點小傷,過幾天就結痂了,西裝一穿,根本看不出來。”他頓了頓,有些鬱悶地皺眉,“第一次婚禮就泡湯了……這次必須順利。”
見他堅持,桑予諾無奈地笑笑:“好吧,依你。但接下來你好好休息,手上工作先放一放。”
“怎麼休息,一直躺著?多無聊。除非你一步不離地陪著。”
“我陪你躺?那不是一樣無聊?”
莊青巖將潮溼的冰袋毛巾擱到一邊,握住桑予諾的手,五指緊扣,驅走他掌心被冰塊侵染的涼意:“不一樣。你陪我看電影、讀書、聽音樂、打遊戲……甚至只是坐在我身邊念兩段新聞,我都覺得時間特別好過。
“諾諾,我們之前耽誤了十五年,婚禮之後你還要去讀博,而我們就算把家搬到帕羅奧圖,也沒法一天二十四小時在一起。至少這段時間,讓我每時每刻都能看見你,可以嗎?”
桑予諾簡直沒有見過比莊青巖更黏人、佔有慾更強的生物了。
以前巖哥也整天跑來找他,但至少還能等到放學後。現在再看看這位莊總,恨不得時時將他掛在 自己褲腰帶上,然後一臉若無其事地到處走,假裝不在意地秀給所有人看。
啊。 難道他的衝動控制障礙,和分離焦慮症、偏執型人格之類有甚麼隱性關聯嗎?沒聽Fons說過理。
“就算同居,我也很難每時每刻在你視線範圍,總得有點個人隱私吧?”桑予諾試圖和他講道理。
莊青巖很講道理:“你可以單獨上廁所。其他……我想不到還有甚麼必須分開的時候。”
桑予諾被打敗了。他拔掉已經輸完的點滴針頭,幫莊青巖翻到面朝床的內側,然後自己躺上去,與他四目相對,拉上薄被蓋住兩人。
“這樣行了吧?”
莊青巖:“……再躺過來點,被子中間進風。”
桑予諾挪了幾寸,將臉輕輕挨著對方唯一沒受傷的前胸——那是跳車時緊緊護著他的安全地帶。
莊青巖伸出覆著紗布的手臂,揉了揉他的頭髮,低頭深吸他身上的氣息,彷彿那是最有效的止痛劑。
“諾諾,在車上時,有那麼一瞬間,我覺得和你共赴黃泉也不壞。”昏黃的夜燈下,莊青巖低聲 說,“但現在我覺得那個念頭太傻了。活著真好……真好。”
桑予諾沉靜無聲。直到莊青巖以為他已經睡著了,忽然聽見極輕的一個字:“傻。”
然後他往莊青巖的懷裡又挪了挪,呼吸都灑在面板上,臉貼著胸口,唇挨著心臟,慢慢睡著了。
翌日近午,醫護人員敲門進來更換紗布、掛點滴。
期間莊青巖接到維從醫院打來的電話,說MOX救治成功,只是眼下還不能說話,等到可以出院,就會從監管病房轉移去警局審訊。還問他在謀殺案辦結之前,是否需要向當地警方申請人身保護。
莊青巖感謝後婉拒了,說自己只在荷蘭待到婚禮結束,期間會多僱些保鏢。但如果維不介意,想請他下個月也來參加婚宴,正好和範海登作個伴。
維大笑著回覆,如果範海登犯了社恐的老毛病,自己拖也會把他拖過去。
醫護人員推著治療車離開時,莊藤非和雷向陽在門口探頭探腦,還派莊白榆進來打前鋒,問候哥哥的傷勢。
莊青巖本想叫護士關門,但桑予諾拍了拍他另一隻沒有扎針的手,冷靜地說:“讓他們進來吧,不當面把話說清楚,他們還會想辦法一再試探。”
端詳過他的神情,確認無恙後,莊青巖轉頭對妹妹說:“去把爸爸媽媽叫進來。然後你去樓下客廳,我給你買了份華夫餅冰淇淋,就放在茶几上。”
莊白榆歡呼雀躍地跑了。
莊藤非和雷向陽走進臥室,在離床兩米外,躊躇地停下腳步。
“……青巖,爸媽聽說你昨夜遇襲受傷,很擔心,所以過來看看。”雷向陽率先開口。她和莊藤 非的目光在兒子身上的紗布上轉了一圈,隱隱透出心疼之色,最終落在坐在床沿的桑予諾身上,又有些尷尬地移開。
“兇手抓到了嗎?”莊藤非的關切習慣性地轉為責備,“US那邊案子未了,你不該把保鏢留在國內,和……兩人出行,要知道君子不立於危牆之下——”
莊青巖打斷他,語氣淡漠:“兇手剛出手術室。昨晚要不是予諾喊了聲‘留活口’,我手上又多條人命。這叫甚麼‘君子’?牆和我哪個更危險?”
莊藤非被噎了一下,皺眉想駁斥,又生生咽回去。他沉沉地嘆口氣,不吭聲了。
雷向陽知道癥結所在,就是因為夫妻倆多年明裡暗裡對兒子的避諱,才導致如今連最基本的關心都籠上一層難以破除的隔閡。如果他們不直面這一點,親子間的冰霜永不能消融。
“青巖,是爸媽不對,小時候忽視你的病症,得知你這是基因病必須終生服藥控制後,爸媽努力說服自己要把你當尋常孩子看待,卻還是忍不住心懷顧忌,總擔心你下一刻就會失控,會傷人。同樣是親生,爸媽傾注在妹妹身上的感情,的確比給你的多。”
雷向陽哽咽住,深吸口氣,極力抑住淚水,“如今爸媽捫心自問,終於意識到這不是‘顧忌’,不是‘擔心’,而是一種變相的‘嫌棄’,就跟那些嫌棄自己孩子得了白血病、抑鬱症的家長沒有任何區別。
“‘你這麼大了能照顧自己’只是不想靠近的幌子,把公司交給你打理只因你是個優秀的繼承人。我們既想重用你的天賦與能力,又想規避你帶來的風險,才導致瞭如今這副至親至疏的局面…… 是爸媽對不起你。”
望著潸然淚下的雷向陽和唉聲長嘆的莊藤非,莊青巖緩緩搖頭:“都過去了。我們有血緣,卻沒有親子緣,現在我已經完全看開了這一點,也請你們不必再在我面前提及。”
“——可我們還是希望局面有所改變,哪怕只是一點點,慢慢來也好。”莊藤非說著,伸手拍了拍雷向陽的後背,又將口袋裡的手帕遞給她擦眼淚,“有句話,如今我回想起來,後悔得很,就是你妹妹剛出生時,你想摸一下,我擋在中間說‘你手重,別碰著她’……也許從那一刻開始,家人間的信任就崩塌了,如今想要重建起來,千難萬難。”
雷向陽揩乾淨臉,急促地吸著氣:“所以爸媽現在教白榆喊哥哥,鼓勵她接近你,而她對你似乎也有著天然的親近感。希望透過這一點,能讓你看到我們想要改變現狀的誠意和決心……”
莊青巖注視著父母,很難說得清自己內心有沒有波動。長年凍結的冰原早已習慣了寒冬,如今遙遠的夏風想要吹過來,顯得有些縹緲而多餘,對早已自成迴圈的冰原生物鏈而言,未必是好事。
他面無表情地握住了桑予諾的手,淡聲說:“沒必要刻意改變。畢竟我已經結婚,和伴侶組建的家庭才是第一核心,父母、妹妹包括其他的親戚,都應退居核心圈之外。贍養義務不等於朝夕相處,我也不想予諾和你們抬頭不見低頭見。”
雷向陽與莊藤非不得不再次望向桑予諾,眼裡噙著愧疚、難過與隱含期待的幽光。
雷向陽還想先開口,這次莊藤非先她一步,說:“桑先生,是我們莊家對不起程家。我弟弟莊赫明挪用賠償金、行賄事故調查人、掩蓋真相,固然不是個東西。但我們夫妻倆事後發現他的惡行,卻因為青巖自殘而遷怒程家,因為不願青巖與你有更多牽扯,為了保全莊家名聲,對這件事袖手旁觀……如今回想起來,當年的心態是何等的自私混賬,悔之晚矣!”
他沉痛地閉了一下眼,澀聲道:“我們夫妻會去程先生墓前懺悔,會向桑女士說明情況,給予補償,也希望能得到……得到你的原諒。”
雷向陽望著兒子和桑予諾交握的手,心懷希冀地介面:“桑先生……予諾,你這麼善良,能原諒青巖的年少衝動,一定也能原諒我們的一時糊塗,對嗎?”見桑予諾神色轉冷,她立即補充,“我不是說現在就原諒,至少給我們道歉和彌補的機會,將來……”
桑予諾終於開口,聲音清冷而堅定:“我想,你們還是沒弄明白——我是個甚麼樣的人。
“在拍給世人看的影片裡,我說原諒莊青巖,只是借勢佈局的手段,為了把妄圖利用、控制我的 US公司拖入全民聲討的輿論戰。
“直到脫困,我瞭解真相後,才真正原諒青巖,不是因為我善良,更不是因為他愛我。是經過對他記憶的拷問,確定了他毫無傷害他人的本意,也不乏承擔責任的勇氣。是你們對他的禁錮、對他所謂‘情感隔離’的治療,導致他失憶,硬生生斬斷了他的擔當,造成我們十五年的分離。
“在我這裡,過錯分為兩種,‘無心之失’和‘有意之過’。這兩種,在我看來有著本質的區別。
“青巖從小受困於基因疾病,發作時無法自控,事後又被迫遺忘,屬於‘無心之失’。
“而你們,當年已是心智健全的成年人,在可以自主選擇的情況下,在‘道義’和‘利益’之間,選擇了後者,放任自己被惡念裹挾,屬於‘有意之過’。”
他扯動嘴角,露出個微薄的冷笑:“不僅你們,我的生母桑女士也一樣。我理解她當年拋棄我的難處,可憐她這些年吃的苦——當然總不會比我更苦,她至少還有捲走的存款傍身——所以當她前陣子找上門,打著求複合的名義,想要謀取財富與地位時,我給了她五千萬,這是被我騙到手的莊家的錢,是莊家該給的補償。
“但我同樣不會原諒她,因為當年她也是個心智健全的成年人,在逃離高傑、站穩腳跟之後,在可以自主選擇的情況下,在‘撫養’和‘遺棄’之間,依然選擇了後者。”
他將自己冰涼的手指,從莊青巖越握越緊的掌心中抽離,起身上前兩步,對著莊藤非和雷向陽, 十分平靜地說:“我不是個只看結果的人,我更看重的,是動機。”
“我之所以愛莊青巖,不僅因為他從小就理解我、欣賞我、保護我、全心全意愛我,更因為—— 他是個善惡分明,很好很好的人。”
桑予諾停頓片刻,在莊家夫婦撼然的眼神中,說出他們這次見面的最後一句話:“也許疾病平等地不放過任何一個人,包括天才,但真正的‘疾病’並非來自肉體,而是來自權衡與選擇之時,內心 的惡念。”
莊藤非與雷向陽腳步沉重地走了。
他們並沒有取得受害者的諒解,也沒能獲得想象中內心的平靜。
但活著的日子還那麼長,如果用行動與時間證明自己的向善之心與責任擔當,也許終會迎來不一樣的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