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A-69 婚禮與遺囑
四月十七日,婚禮如期在馬斯特裡赫特舉行。
作為宴會場地的聖格拉赫城堡,曾是一座歷史悠久的修道院,如今成為了五星級豪華莊園,擁有廣袤的葡萄園、玫瑰園、草藥園、果園、壁畫教堂等景觀。它緊鄰著英根代爾自然保護區,被漫山遍野的綠意簇擁,宛如一幅最優美的自然畫卷。
而這場名為“永恆時間”的主題婚禮,因為設計師的巧思和高科技元素,在古典浪漫氣息中又煥發出賽博時代的蓬勃生機。
草坪中央的“時光樹”是一棵巨大的紫杉,枝葉上系滿輕薄的燈帶,夜幕中彷彿無數藍紫色的發光流蘇。
樹下聳立的青色岩石,鏨刻著這對新人的名字,寓意著三生石上定終生。桑予諾忍不住揶揄“中西合璧”,但莊青巖堅持要留,理由是“東方玄學管用”。設計師則是一臉“莊總的審美和價位一樣高階”的職業性微笑。
桑予諾想建議莊青巖再考慮一下整體風格的統一,卻聽他用極低的聲音說了句:“就算這一世不行,還有後面兩世……”
怔過之後,桑予諾閉了閉眼,又迅速睜開,笑道:“老公說得對,東方玄學的確管用。”
除了這塊略顯突兀的“三生石”,婚禮環節與佈置風格都顯得簡潔、科技又不失絢麗。這也吻合飛曜公司的產品定位與品牌形象,算是一次最一舉兩得的廣告。
賓客絡繹不絕地抵達,穿過一道全息投影的時空拱門,觸控迎賓區的互動全息沙漏。沙漏裡的沙粒便化為星光,流向架設在廣場中央的、巨大的“莫比烏斯環”,將這座天橋一節節點亮。
負責開場的千架無人機,在夜空中編織出浩瀚的星雲。燈光效果如海邊“藍眼淚”,從四面八方匯向舞臺,喚醒了開場的交響樂。
身穿黑色西裝的新郎,手捧一束路易十四玫瑰,在悠揚樂聲中緩步走上天橋。
而身穿白色西裝的另一位新郎,搭乘載人無人機從空中緩緩降落。漫天星雨隨之飄落,觸發地面互動投影,步步生漣漪。
禮服隆重的西比耶公主和雷川大公,帶著長輩的祝福,挽住新郎的手臂,將他們引領到一起。
半空中波浪翻湧,“時光樹”的藍紫色流蘇如海藻飄搖,閃光海豚銜著戒盒躍出水面,虛擬戒盒開啟的瞬間,微型無人機精準地將真正的戒指投送至新人手中。
莊青巖和桑予諾在天橋頂互戴戒指,親吻彼此。在場的賓客們紛紛鼓掌喝彩。
視覺盛宴從四周延伸到餐桌,每道菜上桌時,都會在餐盤上方投影出相應的文化背景與菜餚原料,以供人閱覽和規避過敏物。賓客們還可以在桌上的終端裝置錄入祝福語。一句句祝福語拖著光焰升起,匯聚成黑色穹頂的閃爍群星。
舞臺上,交響樂團演奏著《永恆變奏曲》。地面鐳射水幕與旋律聯動,變幻出流光溢彩的圖案,帶來令人震撼的視覺衝擊。
敬酒致謝時,桑予諾看見了不少熟面孔,策蘭教授和其他導師,郭鳴翊、方蕭月……他的朋友們都來了。光頭教官範海登和國際刑警組織的維坐在一桌,正在拼酒。
還有許多未曾見過的生面孔,莊青巖低聲介紹身份,多是他的生意夥伴、各地政要、知名媒體人與飛曜高管。
桑予諾從中認出了陳工,對方的地中海髮型果然一禿再禿,成了北極圈,正笨手笨腳地給身邊的老闆斟酒,顯然公關業務不熟練,也壓根不想熟練。莊青巖簡單介紹,陳工旁邊那位一身禪風、戴玉佛牌的山東大漢,正是國產品牌汽車商蔡愛晚,蔡老闆。因為領他借工程師的情,莊青巖沒有食言,將他引薦給圖國政府,開啟了中亞的汽車出口市場。
婚禮即將結束,無數煙花怒放,在夜空中拼出結婚誓言。氣氛融融,賓主盡歡。
兩位新人離場時,穿過時光拱門,身後呈現出他們白髮蒼蒼仍攜手相伴的虛擬影像。時間帶走所有人的青春,卻帶不走堅定不移的愛。
聖格拉赫城堡莊園的所有餐廳與酒吧,今日徹夜開放,賓客在庭院中縱情狂歡。城堡酒店的一百多間客房,莊青巖已全部包場,提供給客人休息。
桑予諾累了一天,沐浴後倚在躺椅上刷手機,看著看著就睡著了。
莊青巖給他搭了條毯子,走到書桌旁坐下,取出早已備好的白色道林紙,開始寫遺囑。
紙張厚實堅韌,不易破損;鋼筆墨水濃郁,不易褪色。
他也不需要刻意斟酌字句,就像實驗記錄一樣,將心中所想,逐條羅列。
只要寫下這份原始遺囑,自然有律師團隊以此為基礎,擬好更專業嚴謹的正式遺囑,待他簽字後拿去公證。
“我是莊青巖,飛曜科技公司董事長。我的伴侶桑予諾,是我的合法配偶,是我唯一指定的繼承人。
“我身患先天性基因疾病,症狀表現為‘衝動控制障礙’,需要長期服用抑制神經的藥物。
“為了修復這個與生俱來的缺陷,我決定接受充滿風險的基因編輯療法。這完全是我的個人意願,不受任何外力脅迫。
筆尖懸停在白紙上方。莊青巖轉頭,深深地看了一眼窗前躺椅上沉睡的桑予諾,繼續寫道:
“如果治療失敗,導致我神智喪失,無法辨認出伴侶桑予諾,無法與他正常交流,那麼我將不再是我。經由指定的三家公立醫院會診確認後,授權我的外祖父母簽字,合法啟動安樂死程序。遺產處置同下一條。
“如果治療徹底失敗,導致我身亡,我名下的一切財產,含公司股權、不動產、投資……包括豪宅、遊艇、私人飛機、古董收藏等等貴重資產,都由我的配偶桑予諾完全性、唯一性繼承。
“除以上兩種情況之外,如果我因任何原因死亡,遺產也全部歸屬桑予諾,他擁有完整的持有權、使用權和轉讓權。
“我的父母與其他親屬不得參與我的遺產分配。但他們在飛曜公司的原持有股份不受影響。”
莊青巖再次停筆。他忽然想到,這筆遺產實在是太龐大,太惹人垂涎了。萬一遺囑內容流出去,會不會有人打這筆財富的主意,使用諸般手段對付桑予諾?
那時他已不在人世,又有誰能不顧一切地保護諾諾呢?
得再設個限制,從根本上打消那些潛在劫財者傷害諾諾的念頭。得讓人知道,這種謀奪毫無意義。
莊青巖繼續動筆:“我將設立信託基金,由專業法律機構進行遺產監管和二次轉讓操作,此項內容,僅在桑予諾離世之後生效——
“萬一桑予諾遭遇不測,我名下所有資產,即刻無償捐贈給國家,由首都市財政局與國資委代為接收,統籌用於公共事務。”
這是給桑予諾的保命符。只有諾諾活著,這筆錢才有被侵吞的可能性;他若死了,一切資產上繳國庫,野心家竹籃打水一場空。如此一來,就算是狗急跳牆的綁架者,也不敢輕易取他性命。
莊青巖想來想去,覺得關於遺產,沒甚麼需要再交代的了。
他放下鋼筆,正想起身抻一下腰,卻赫然發現,桑予諾不知何時醒了,悄無聲息地站在他身後,目光投注在寫滿黑字的紙面上。
莊青巖的胸口緊揪了一下,有些心虛,又變得坦然。
他起身,將這張遺囑捧到桑予諾面前,問:“你看看,還有甚麼需要補充?”
桑予諾的目光從紙面上移開,緊緊盯著他,看似平靜的神情裡,藏著甚麼極為激烈又死寂的東西,彷彿深海之下的驚濤駭浪。
“……沒必要。”沉默許久後,桑予諾開口,嗓音沙啞,“只留最後一句就夠了,前面的遺產處理,都沒必要。”
莊青巖皺了皺眉:“為甚麼?我指定你為唯一繼承人,這是我的權利,也是我的真實意願。”
桑予諾微微冷笑:“莊青巖,你以為你死了,我還會活著?”
“你必須活著,好好活!”莊青巖伸手握住他的胳膊,“我知道就算我不在了,你也能照顧好自己。諾諾,這是我閉眼前唯一的願望。”
桑予諾不為所動,冷聲道:“我當然‘能’,但不‘想’。莊青巖,如果先走一步的人是我,你會不會前後腳追上來?”
莊青巖毫不猶豫地答:“會。”
“我也一樣。”桑予諾說,“沒有你的世界太冷,太孤單。你不如在遺囑裡,讓他們燒一圖書館的書,我在下面慢慢讀。我讀書時,你就在旁邊,負責給我照亮。”
莊青巖望著他,神色數變,從激動、惱火、反對、心疼、傷感……到最後,萬般情緒歸於寧靜。
“……好,我給你照亮。”他沉聲說,“但遺囑不改。也許真到了那一天,你會因各種牽絆改變主意,願意繼續活下去。而我會在下面等你,就站在原地等,五十年,六十年,直到你壽盡天年。”
“不用你等。”桑予諾眼眶溼潤,搖了搖頭。
莊青巖抱住他:“別擔心,無論身處哪個世界,巖哥永遠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