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A-64 愛慾之前
透過夜晚幽暗的枝葉,隱約可見露臺上兩點雪茄的星火,莊青巖與外婆正在聊些甚麼,但隔遠了,聽不清。
桑予諾收回目光,繼續和Fons在花園小徑上散步消食,低聲交談。
“……青巖的衝動控制障礙,真的混合了性癮嗎?”
“從醫學角度上,我認為沒有。”
桑予諾微微蹙眉:“可他自己覺得有,尤其是停藥之後。而我也覺得……的確不太正常。”
“那麼就從心理角度上分析?”Fons換了個思考方向,很快作出推測,“他和你分離了十五年,那些經久累積的思念和愛,在記憶的‘隔離板’被抽走後,如同一場洶湧的洩洪。當某種感情強烈到心理難以負荷,就會在身體上進行代償——他那段發生了重複序列的多巴胺受體基因,將這種代償方式定義成了愛慾。”
“如果是這樣,我吃不消時叫他去……用工具解決,他又不肯,寧可硬著。”
Fons笑了:“Chrono,‘愛慾’前面先有個‘愛’字,這才是首要。如果物件不是你,他恐怕未必激發得起來……唔,也許你可以這麼理解,這傢伙對你飢渴太久了,上頭得不行。”
桑予諾捂了捂臉,輕嘆口氣:“他還要‘上頭’多久?我真的不想涸澤而漁,但也不想他再服用抑制神經的藥物。Fons,還有其他的方法嗎?基因疾病,難道真的無法可醫?”
這次Fons考慮頗久,最後停下腳步,語氣中帶著少有的慎重:“有。最前沿的分子生物技術,可以透過基因編輯,修正突變基因。但是……未必對所有基因疾病都能奏效,且需要極為苛刻的定製化方案,以及極為高昂的治療費用。”
“費用這塊,我想他可以負擔得起。還有甚麼要注意的?”桑予諾問。
“風險。”Fons正視他,眉眼間籠罩的陰影,在夜色中仍看得分明,“與療效相對應的巨大風險……這是人類介入‘上帝領域’的代價。”
桑予諾沉默了。
“其實,下午Cyan也問過我這個,他想復藥。‘床上的麻煩’倒在其次,他是擔心衝動控制障礙發作,再次傷害到你或其他無辜者,寧願終生服藥、損傷神經。他說——”
Fons深吸口氣,轉述,“‘諾諾不是保險絲。但如果我真的失控熔斷了他,我會在下一秒燒燬自己。墳墓裡只需要一副棺材,我們骨頭交纏,化成泥也要在一起。’”
桑予諾閉眼,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沉聲說:“我知道了。謝謝。”
“如果你們真有意向,我會去打聽基因療法的相關事宜。”Fons離開前,留下屁一梨句寬慰的俏皮話,“往好裡想,Chrono,至少這項用於‘醫學’治療的‘生物’技術獲得過諾貝爾‘化學’獎,聽上去就疊滿了保障BUFF,不是嗎?”
桑予諾回到別墅的客房時,莊青巖已經沐浴完畢,正在用膝上型電腦處理公司事務。
他在熱霧猶存的浴室快速洗了個澡,穿著睡衣出來,潮溼髮梢還在往下滴水。莊青巖已經備好乾毛巾和電吹風,幫給他打理頭髮。
柔軟順滑的棕發。挑染的藍色發縷,如遠眺的一線線湖泊,在山脈間若隱若現。
莊青巖捉住了湖泊藍的心事,眷戀地纏繞在指頭,又任由它滑落溜走。吹風聲停息,他俯身深嗅了口氣,在桑予諾頭頂印下輕如落雪的一個吻。
他抱著桑予諾靠坐在床頭,把人攬在自己臂彎與懷裡,蓋同一層薄被,但沒有更進一步的舉動。
桑予諾有點意外:“不……做嗎?”
“今晚不做。”莊青巖轉頭親了親他的前額,拿起床頭櫃上的平板電腦,滑動螢幕上的概念圖,“一起來選婚禮的佈置風格……嗯,白色主題都pass掉,其他的我們慢慢挑。”
桑予諾輕笑一聲:“怎麼,有心理陰影了?”
莊青巖捏他的臉頰:“你還好意思笑?那叫陰影嗎,那叫地獄!我差點心碎死在ICU門外……今天的保肝藥吃了沒?”
“吃了。”桑予諾轉臉向他,伸手勾住他的後頸,“你呢?”
莊青巖順口答:“也吃了。”隨即微怔,露出一絲上當的苦笑。
“果然,你復藥了,還是舍曲林和氟西汀?”桑予諾盯著他逼問,“藥量呢?”
莊青巖知道瞞不過他,如實說:“加了一半。”
桑予諾深呼吸,沒說甚麼,只挨著嘴角親了親,又轉身繼續看概念圖。他指了幾張覺得亮眼的,問莊青巖的意見。
莊青巖既沒有憑自己的喜好點評,也沒有用“只要你喜歡就好”來哄他,而是很認真地指出每種風格的優缺點,做了個量表和他一起打分。
最後,兩人敲定了主題——“永恆時間”。這將是個帶有後現代風格、高科技元素的婚禮,場面震撼,流程精簡,主賓都愉快輕鬆。
這種共同參與、深度合作的感覺,讓桑予諾感覺很舒服,就連線下來相對繁瑣的確定婚禮蛋糕、宴會選單、表演節目……都顯得饒有趣味。
——要不是文、理科有壁,他都想和莊青巖一起開博士生組會了。
“婚禮日期定在4月17日,請柬都送完了嗎?”桑予諾提醒,“還有沒有重要賓客,需要我們面呈的?”
莊青巖想了想,說:“有,就在荷蘭。我的‘訓練營’教官範海登。”
桑予諾曾從Fons口中聽說,莊青巖在荷蘭的六年學業期間,找前特種部隊成員系統學習過格鬥和射擊,進入了非公開的軍事化訓練營,多次參過過實戰性質的行動,但他的父母並不知情。
“這位範海登教官,就是在你十六歲之後,教會你如何瞭解與控制力量的人?”
“嗯。”
“那的確應該當面送上請柬,感謝他將暴龍訓導成人。”
莊青巖哂笑:“第一,我沒暴龍那麼大威力。第二,他是訓練了我,但引導我的另有其人。”
還有導師?沒聽說過。把兇獸度化為人,功德無量。桑予諾坐直,側轉了身看他:“是誰?”
莊青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深深凝視他的臉。
桑予諾從他青色如鏡的瞳孔中,看見了自己的倒影。
莊青巖伸手,指尖輕觸桑予諾的臉頰,一下,又一下,然後慢慢傾身低頭,珍重已極地親吻他的眉心、鼻樑和嘴唇。
“是我的神明……”他低聲呢喃,“也是我的愛人。”
桑予諾的睫毛被溫熱鼻息吹拂,微微顫動。這些吻如此虔誠與細膩,像被人捧在手心,頂禮膜拜;也像火山中的雪,溫柔地消融。
面對表白,他只是安靜地坐著,不說話。薄被擁在腰下,像團雲座。
而莊青巖覺得為了這一刻,已經等待了很久很久。
“小時候,每當我控制不住衝動想要發飆時,他就那樣淡淡地、笑笑地看著我,讓我覺得沒甚麼值得惱火,就算這個世界再糟糕,有他在就足夠好。
“他教我怎麼按捺脾氣。他說,‘深呼吸,慢慢數十下,一、二……十。好啦,巖哥,你現在不想那麼做了,對不對?’
“他還有冷靜魔法,就是那隻紫色小馬公仔。有次他把它塞進我嘴裡,小馬帶著他的味道……小馬其實沒有魔法,有魔法的,是他的味道。
“長大後,他終於回到我身邊,儘管帶著目的與怨恨,儘管我遺忘了與他的過往與約定。但重逢時我第一眼看見他,就好像錯軌的命運終於再次合併。我從被封印的僵死狀態中,又活了過來。
“他把我從深淵邊緣,引導回人間……我怎麼可能不愛他?於我而言,他比世上任何一切都重要。”
莊青巖最後在桑予諾的下頜落下一吻,與他額頭相抵,許久沒有再說話。
桑予諾不知道,自己竟然有這麼大的影響力。從小開始,就不知不覺地包攏著另一個困於疾病的人。
但莊青巖又知不知道,自己身上那股隨時隨地散發的熱意,那種從不求回報的純粹關愛,也在影響與包攏著他呢?
他渴了、累了、捱打了,從來都是巖哥第一個發現。他被孤立、被嘲笑、被欺負,從來都是巖哥說要替他出頭,送他自保的掛鏈武器。
重逢後,哪怕一次次被他騙,也依然選擇相信他。哪怕失憶時被他整到快要精神崩潰,也依然捨不得對他下狠手。在鬥得你死我活的時刻,連紅色通緝令都沒發,只發了留有迴旋餘地的藍色通報。微博:PiiL_整理
巖哥,莊青巖,是這個世上唯一一個如此深愛他的人。
這種毫無保留的、濃烈如火的愛,他從小到大,在任何人身上都沒有得到過,包括他的父母。
“巖哥,”桑予諾終於開口,將兩人相抵著的額頭緩緩分開,“你說是我引導你回到人間。可你還記得嗎,第一次向我伸手的人,其實是你……那篇日記,你們以為唯一一篇真實的日記,還缺了個真正的開頭。你應該記得——”
是的,莊青巖記得。
真正的開頭應該是這樣的——
“……快看,就是他!看他書包,還掛紫色小馬公仔,哈哈哈,你們猜他男的女的?”
“我看像女的。”
“半男不女吧,娘娘腔!”
“褲子脫了瞧瞧有沒有小雞雞,沒有就把他關進女廁所。”
在人群包圍中,桑予諾揹著書包,被幾雙手推來搡去,尖利的嘲笑聲響在耳畔,像此起彼伏的狗吠。
“呼”的一聲,書包砸在帶頭圍堵的小胖子男學生背上,沉重的力道,將對方打了個趔趄。
小胖子扶著同伴站穩,橫眉怒目地轉頭罵:“哪個撲街仔打老子?!”
十二歲的莊青巖已比同齡人高出一截,往這些四年級小屁孩面前一站,更是鶴立雞群。他二話不說,掄起書包,朝小胖子劈頭蓋臉一通猛砸。
“嗷!你真動手啊……別打,痛,痛痛痛!”
在頭目的哀嚎聲中,小群體的其他人也吱哇亂叫起來:“快跑,快跑,瘋子來啦!”
一群年幼的霸凌者轉眼做了鳥獸散。
“……喂,你叫甚麼名字?”
桑予諾聞聲慢慢抬頭,望著這個身穿私立學校制服的男生。對方比他高一個頭,書包邊袋還塞著皺巴巴的紅領巾——頂天了七年級。
他被救了,但覺得難堪,拉了拉身上扯破的衣服,輕聲說了句“謝謝”,低頭往前走。
“跟你說話呢!”高個兒男生快步追上,影子先一步籠住他,“小不點,耳朵不好使?”
這人語氣很衝,但聽著卻沒有惡意,剛才路見不平拔刀相助,趕走那群討厭的同學,救了他。
桑予諾站定,眨了下眼,聲線裡還帶著童音的軟糯:“我不叫‘小不點’。”
“那你叫甚麼?”男生追問。他不僅個頭高,鼻樑還特別挺,眼珠在夕照裡泛著點奇異的藍。
“程諾。”
“我叫莊青巖。看你這樣子,老被人欺負吧?”
“……嗯。”
“小可憐。就叫你小諾了,你叫我巖哥。以後,巖哥罩你。”
這篇日記,終於補上了重要的殘缺之處。
十六年後的莊青巖,擁抱著早已堅韌強大到足以自保的桑予諾,在他耳畔低聲重複:“這輩子,巖哥都罩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