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A-40 恨
莊青巖一身黑色浴袍,站在床邊,死死盯著牆壁上的落日照片。擦溼的毛巾被隨手丟在床尾凳上,洇開一片深色水漬。
“車禍失憶之前,我根本就不認識桑予諾。”
Fons坐在沙發椅上,邊聆聽,邊在醫療記錄本上快速書寫。
“在醫院醒來,看到他的第一眼,我心底就湧起強烈的危機感。”莊青巖咬了咬後槽牙,兩腮肌肉微微抽動,“現在回想起來,那是直覺在發出警告。我當場開除了看不順眼的廖偉,也試圖攆走自稱‘生活助理’的他,但是……他用一張藏在我手提箱裡的結婚證書,給自己偽造了‘隱婚妻子’身份——他究竟是怎麼知道的密碼?又是怎麼弄到的結婚證?”
Fons停下筆:“關鍵可能在‘拉斯維加斯’。那是全世界最容易認證結婚的地方,有護照就行。”
莊青巖閉了閉眼,強迫自己回溯。三年前的八月,他在拉斯維加斯停留了幾天……護照在客房時鎖保險箱,外出時放公文包,從不離身——不,有過一次例外。
拍賣會開始前,有個自稱酒店安保組長的亞裔男人,帶著當時的助理王奕去前臺接CBP的核查電話。
那真的是安保組長?電話真是CBP打來的?
莊青巖當即掏出手機,撥通王奕的號碼。
對面接得很快,聲音裡混著惶然和驚喜:“莊、莊總?您親自打來……是,上次林助問過,我真沒覺出甚麼異常……號碼是CBP的沒錯,前臺先接,再轉給我……那個安保組長有沒碰過護照?您等等,我再想想……啊!是有一下,CBP掛電話時,他把護照收進公文包,我很快接回來,拉拉鍊時親眼看見護照在包裡。”
莊青巖敏銳地抓住破綻:“你確定從拉鍊縫裡看見的,真是我那本護照?”
王奕愣了:“應、應該是吧?就那麼一會兒,他上哪兒弄本一模一樣的假護照?而且後來再沒見過那人,我們回國過安檢,機器掃了也沒問題啊。”
莊青巖眯眼:“拍賣會結束,你為甚麼落在後面?”
“好像……有個記者撞了我一下,公文包掉了,他撿起來還我,一直道歉。”王奕努力回想,“莊總您當時喊我,我應了聲就拿包走了,沒起衝突。”
“記者?長甚麼樣?”
“男的,亞裔,很年輕,長得……挺好看但不如您帥。掛著記者證,我瞥了一眼,但實在記不清國籍和名字,感覺上面有阿拉伯文。”
“還有別的細節嗎?”
對方“嘶”了幾聲:“真不記得,應該沒有了。莊總您日理萬機還親自過問這種小事,是當年拍的藏品出了問題?”
還是那副老樣子,言辭諂媚,又沒有邊界感。莊青巖冷聲說:“沒事。有需要我再讓林檎聯絡你。”
“好的好的莊總,您放——”
話音未落,通話已被掐斷。莊青巖轉向Fons:“年輕,亞裔,好看,阿拉伯文——你知道桑予諾是語言學專業,除了英、俄、哈語,還精通阿拉伯語嗎?”
Fons將線索串聯,恍然:“那記者就是Chrono!你說過‘他玩那些一眨眼就掉包的小把戲信手拈來’。撞人、拾包,是為了把之前掉包的真護照還回來。那個安保組長八成是他同夥……所以他就這樣盜了你的護照,在拉斯維加斯和自己辦了結婚證?”
“——還把黑鍋扣我頭上!”莊青巖牙關咬得咯咯作響,拳頭緊攥,手背青筋畢露,“說我拆散他和女友、毆打他、下藥、強暴……這該死的混蛋!我當時給他轉了一個億!這王八蛋就是衝我的錢來的!”
Fons倒抽一口冷氣:“這麼說,至少三年前他就開始佈局了……難怪環環相扣。我之前還想,雖然他‘隱婚妻子’的身份可疑,但你人聰明,戒備心強,又那麼執著要和他在一起,我也就沒有甚麼說話的立場。不過,那幾篇日記的確是……攻心有術,連我都上當了,更沒資格說你。
“不僅沒資格,我還得反省。明明查出打拉市那場手術並非外傷性腸破損,另有隱情,卻因為你一句‘不願意冒任何可能失去他的風險’,就心生顧慮,沒有再去觸碰真相。是我縱容,讓他在日記裡施加的心理影響更深了。”
“日記”二字像重錘迎面砸來。莊青巖那雙曾浸在悲傷裡的眼睛,此刻只剩一片凍徹骨髓的寒冰。冰層之下,翻沸著幾乎要破體而出的暴怒,以及被利用、被譏諷、被愚弄的劇痛。
“哈……”一聲極輕的自嘲從唇齒間擠出。這聲氣音彷彿一隻無形的手,霍然拉開腦中那道情緒的閥門,於是有甚麼龐大而暴躁的東西,蜂擁著、尖叫著衝了出來,燒得他眼眶赤紅,聲音凌厲,“那些日記,真精彩!”
桑予諾。
就這樣深入分析他的性格,經過不知多少次模擬推演,精心佈下量身定製的心理陷阱,將他的情緒玩弄於股掌。
刻意放大他衝動、控制慾強的一面,由此捏造出個冷酷暴戾的傷害型人格,然後用遮遮掩掩的言辭、飽含委屈的神色,用誘使他辛苦找尋到的日記,告訴他這就是“過去的莊青巖”。
把部分真實經歷移植到日記中,讓它與虛假往事融合得更自然,應對一切懷疑和驗證。
桑予諾!
那些濃烈的愧疚、自責、心疼和一次次補償,全是以詐騙為目的的誘導。他自以為在贖罪,而對方在暗中狂笑!
那些心動、愛憐、眷戀……完完全全建立在謊言上,也沒有一樣是真的!
扒開那層溫柔妻子的畫皮,底下就是個唯利是圖、面目可憎的惡鬼,他怎麼可能真的愛這種人?
不,那絕不是愛。
桑予諾從未“愛”過他。
日記裡、遺書中的“桑予諾”,對他只有嫌惡畏避和自我麻醉,寧死也要離開。
而現實中、畫皮下的桑予諾,只愛錢。只有一次次爆他金幣時露出的微笑,才是唯一真實的情感流露。
既然如此,那麼他對桑予諾,同樣也不是“愛”。
失憶前,是暗中盯上獵物的毒蛇,和對此茫然不知的獵物。失憶時,是別有所圖的假妻子,落入陷阱的假丈夫。如今恢復記憶,他們一個是詐騙犯,一個是受害者。
僅此而已。
不,不僅如此,他恨他。那是與對方接近他時所懷的惡意一樣深重的恨。
——他應該恨他。
像憎恨一個謊話精、竊賊、騙子、施虐者一樣——憎恨他。
莊青巖彷彿終於找到心靈迷宮的出口,掙脫情感撕扯帶來的窒息,透了一口活過來的氣。
但這口氣並沒有帶來任何寬慰,反而如沼氣般,被一通打來的電話引燃。
是許凌光。
莊青巖按下通話鍵。對面的聲音顯得猶疑、矛盾,像是察覺不妙,但還是如實彙報:“莊總,檢測報告出來了……最佳化處理過的5A鋯石,帶仿鑽火彩。925銀戒託。是個高仿贗品,大概值幾千塊……”
他囁嚅著,不敢再說下去。如果傳聞為真,當年莊總可是花了四千八百萬美金買的藍鑽對戒。真品到哪兒去了?
莊青巖深吸氣,咬牙:“知道了。聯絡機組,準備行程和入境許可,我要回國。回首都。你和林檎留這兒盯專案。”
許凌光應下,先是聯絡機長,通知運營商辦理相關飛行手續,緊接著打給林檎:“林助!出大事了……”
擴音裡傳出的話讓Fons皺眉:“天,Cyan!那對藍鑽戒指該不會……”
“沒丟。”莊青巖冷聲打斷,“他也只能騙騙失憶的我。當年拍下後,我就以外婆的名義,送給她姐姐和姐夫當金婚禮物了。”
“瑪德琳公主和薩沃伊大公?”Fons睜大了藍眼睛,“三年前的事……難怪當時祖母和孃家關係緩和,不僅因為她那一脈都改姓了薩克森-科堡,也因為這物件徵和好的鑽戒吧。”
莊青巖點頭:“我先斬後奏,而且事後除了外婆和外公,誰也沒告訴。我看得出,外婆對親人仍存思念,哪怕過去半個世紀,隱晦幽深到難以說出口,但始終在。如果就這麼悄無聲息地帶進墳墓,我想她和她的姐姐至死都會感到遺憾。”
“Cyan……”Fons嘆道,“你人太好了。”
“好?”莊青巖扯出個自嘲的冷笑,“全家族就你一個人這麼覺得。我明明是‘隨時會引爆的炸彈’‘不講情面的賺錢機器’,以後還得多個名頭——‘愚蠢輕信的戀愛腦’。
“我送出這對價值不菲的鑽戒,替外婆示好,當然也有利益上的考量,不然你以為飛曜的3C品牌這幾年突破重圍,殺入歐洲市場,是誰在穿針引線?”
Fons搖頭:“我堅持自己的看法。不過,我也希望你能妥善處理Chrono的事——”微博:PiiL_整理
“——別叫得這麼親!”像被踩了尾巴的獸,莊青巖瞬間炸毛,猛地提高聲量,“他現在跟我、跟你都毫無關係!沒得‘妥善’!別說得好像只是尋常離婚糾紛,我告訴你,這事善了不了!我和他不死不休,就算進角鬥場,也必須有一個橫著出來!”
Fons扶額,無奈地看他:“Cyan,法治社會。你要是覺得被詐騙,可以報警追回贓款,讓法律審判他,但別想著暗下死手或是動用私刑。”
莊青巖不假思索地脫口:“報警?我不要臉面,飛曜還要股價!”
Fons一怔,隨即明白他的顧慮。飛曜在中亞市場正處擴產關鍵期,若此時傳出總裁身陷“殺豬盤”騙局,不僅會成為全球財經版的笑料,更會嚴重打擊投資者信心,引發股價震盪。品牌聲譽受損倒在其次,核心是市場信任危機。
“你到底……被騙了多少?”Fons沉默片刻,還是問出口。
莊青巖狠狠咬牙,不答。
突然,他一把拽下牆上懸掛的大相框,用力摜在地上。玻璃炸裂,碎片四濺。緊接著,滿室大大小小的相框都遭了殃。那人坐過的桌椅被踢翻,用過的瓶瓶罐罐摔得粉碎。主臥裡一切殘留對方痕跡的東西,都被毫不留情地砸爛。
他的失控毫無預兆,從前一刻的冷靜到後一刻的暴起,如冰彈炸裂,破壞力駭人。
“嘿,嘿,冷靜,兄弟,控制住!”Fons幾乎是不要命地撲過去,試圖箍住他胳膊和上身,險些被甩飛。
曾經奏效過無數次的“咒語”這次全然失效。醫生在病患的劇烈掙扎中捱了一肘,顴骨還被玻璃碎片劃出道小血口。
“Cyan!”他大聲喝止,“停下,別砸了!”
莊青巖與他對吼:“我不砸東西,難道砸你?!”
Fons暗惱自己失算,只帶了記錄本,沒帶鎮定劑。他衝出主臥,想回房取針劑,身後的門“砰”一聲關上,反鎖了。
莊青巖把自己關在主臥一整夜。沒吃晚餐,也不知滿床滿地的玻璃碴,人睡在哪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