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A-39 記憶回歸
十二月三日,蘇木爾遲來一週的初雪終於飄落。
雪落無聲。起初如鹽粒子,起風后成了羽絨。待到莊青巖聽聞桑予諾乘坐管家的車離開,一路飈馳著衝回別墅時,那雪已濃密如眼淚,一刻不停地從天空落下,用它無處不在的綿綿痛楚,將整座城市緩緩吞沒。
生態園的動物們躲進了巢xue,庭院的雪地上,只有兩匹法拉貝拉小馬在遊蕩,不時朝院門仰頸輕嘶,像在等待歸人。
然而歸來的只有莊青巖一人。“獨家歌劇”,終究成了他的獨角戲。
下車時,寶莉帶著彩虹向他奔來,用馬脖蹭他的褲腿,彷彿在詢問另一位主人的去向。莊青巖垂首看馬,一動不動地站在雪中。
Fons從後車下來,撐開一把很大的透明傘,遮過他頭頂:“雪下大了,怎麼不把車停到車庫?想在庭院裡走走的話,傘給你。”
莊青巖沒有接傘,也沒有說話。
沉默許久,直到兩匹小馬失望地跑開,他才如夢囈般低聲說:“……蘇木爾的秋天怎麼這麼短?像掠過窗外的鳥,一眨眼就飛走了。”
Fons明白。對Cyan而言,有鳥兒歌唱的秋天幸福又短暫,而從此以後的冬天,落在他一生中的雪,只有他自己能看見。
其實,我們每個人都在自己的生命中孤獨地過冬,Fons想這麼告訴他,但最終沒有說出口。
當然更不能實話實說:Chrono走後,你又是一身沉悶的暗色西裝,連衣品都跟著跌了。
作為醫生和表哥,他也只能安慰地拍拍Cyan的肩膀:“回屋吧。”
莊青巖在客廳脫去黑色毛呢長風衣,徑直上樓。
之前主臥的門鎖被他開槍打壞,換了新的,在桑予諾從醫院回來後,重新錄入了指紋。莊青巖進入密碼鎖設定介面,發現屬於“桑予諾”的指紋條目,已被刪除得乾乾淨淨。
不僅頭也不回地走了,就連一點相關的遺痕,都不願留給他。這個念頭在他心底割了一刀,那幾乎麻木的傷口,竟然又清晰地疼了一次。
他深深吸氣,壓住胸口攢動的苦楚,推門而入。
窗戶緊閉,事發時凌亂的窗邊圓桌早已收拾過,藥片被清理乾淨,桌椅也挪了個地方。
滿室大大小小的相框沒有被帶走,也沒有收起來。那張飛車上拍的最美落日,依然懸掛在床頭上方的牆面。這給莊青巖糟糕透頂的心情,帶來一絲微不足道的慰藉。
他一張張仔細端詳那些照片,不時拿起相框,拇指隔著玻璃摩挲相片上的細節,彷彿要靠汲取那些愉悅時光的餘韻,才能稍微抵擋冬天的嚴寒。
很快,他在床頭櫃上發現了桑予諾臨走前摘下的藍鑽戒指,就安靜地躺在那張“兩手同握的石榴汁杯”相框前。
哪怕單獨一枚折半估價,也有兩千多萬美金,但桑予諾還是選擇還給他。
除了離婚協議上財產分割一欄,白紙黑字寫的“八億美金”,以及之前他以家用、贈與的名義往對方離岸賬戶裡陸續轉入的一億三千零二十萬人民幣,桑予諾沒有帶走其他任何一點不屬於自己的財物。
就連他在米蘭特意為“妻子”挑選的古董珠寶,也沒有帶走,連盒子都沒拆,全部原樣塞在旅行袋裡,擱在床上。
——賠償是賠償,禮物是禮物;錢是錢,感情是感情。涇渭分明,也就意味著不想再有任何藕斷絲連的可能。
莊青巖單手捂住潮熱的眼眶,用盡全力深呼吸,才將那股難以抑制的溼意咽迴心底。
然後他拿起那枚被遺棄的戒指,套進自己左手的無名指——假裝那是對方的手指——但戒圈太小,最後只能戴在尾指上。
他攤開雙手,看著這對從此人海永隔的婚戒,咽回去的眼淚突然反衝上來。跌坐在兩人共同躺過的床沿,他俯下身,手肘抵著膝蓋,用手掌緊緊捂住臉,失聲痛哭。
Fons站在門邊,不忍心再看下去,悄然帶上主臥的門,轉身離開。
管家葉爾肯離職了,莊青巖沒心思管,家裡一時沒了統籌的人。Fons只好交代許凌光趕緊再找一個,新來的總歸沒那麼順手,也只能先湊合著用。
但這些都不是關鍵。關鍵是Cyan自己,他不能一味靠高強度工作來迫使自己無暇傷心,更不能長時間浸泡在失去的痛苦裡,這對他本就不健康的神經,會造成實質性的損傷。
所以醫生總說,神經與精神“分科不分家”。Cyan的“衝動控制障礙”根源在於神經,但良好的情緒和心態會輔助藥物安撫它,而負面的精神狀態則使它雪上加霜。
得儘快讓Cyan從低落中走出來,哪怕只是轉移一些注意力,也比這樣沉淪好得多。
按理說,走出一段戀情的最好方法是開啟另一段新戀情,但這在Cyan身上不可能奏效,連提的必要都沒有。而他本身就在吃抑制衝動的藥,一切酗酒、賭博之類成癮性的東西都不能沾,也就沒得紙醉金迷。
能相對健康地刺激多巴胺分泌,讓人產生歡欣感的,除了性,也就只有極限運動了。
——健康,只是不那麼安全。但可以透過事前準備的措施來保障。
Fons權衡利弊,翻看手機地圖,查詢蘇木爾周邊的合適專案。
不久後,他找到了——琴布拉克雪山,離市中心才一個小時車程,不僅擁有世界級滑雪道,還是個冰川攀巖的天然寶地。晨曦與夕照將山巔的積雪暈染成香檳粉色,哪怕旅客甚麼也不做,這幅綺景也值得坐望欣賞。
雪道相對固定,滑幾次熟悉了,就有點索然無味。而冰川攀巖不同,未知的路徑,千變萬化的冰況,對Cyan而言挑戰更大,也更合他胃口。
他決定等幾天,網購的攀冰裝置一到,就對Cyan發出這個邀約。對方如果拒絕,他就說自己想去,需要專業人士陪同,但不想找教練,因為……上次玩潛水時,黑心教練帶他快速下潛,導致他耳壓失衡而劇痛,他對商業教練有心理陰影。
這個理由無懈可擊。
果不其然,三天後,Cyan答應了,把專案建設暫時交給分部團隊和兩位助理,讓自己離開辦公樓,在強迫式的繁忙中獲得一絲喘息。
攀冰服、頭盔、帶冰爪的全卡高山靴。安全帶、技術鎬、冰錐、快掛、主鎖與扁帶。裝備都是頂級貨,剩下的安全保障,就交給技術、經驗和運氣,以及山下隨時能呼叫到的後援了。
琴布拉克雪山。
Fons選擇的這條攀冰路線,按北美WI標準屬於六級難度,幾近垂直的陡峭冰壁,看得他自己都頭皮發麻。但對莊青巖“換條容易點的”提議,他明確地拒絕了——難度沒上到六、七級,對Cyan而言不夠勁兒,也就起不到刺激激素、調節情緒的效果。
冰瀑巍然壯觀,在陽光照射下,從不同角度折射出極光紫、銀藍、凍綠、瑩白……諸多瑰麗色澤凍結在冰晶之中,彷彿流動的玻璃,或凝固的海浪,令人如墜幻境。
儘管有過經驗,Fons攀到高處,依然有些緊張與頭暈。反觀莊青巖,技巧高超,爆發力與耐力兼備,全程遊刃有餘,時不時還會回頭幫他一把,嘴邊終於泛出一絲純粹的、欣快的笑意。
然而,之所以稱為“極限”運動,就在於它與生俱來的不確定性。
登頂前的最後幾米,Fons右手技術鎬敲入一處看似堅實的冰面,冰層內部發出細微的“咔嚓”碎裂聲。他心下一驚,本能地想將拔鎬換位,但動作稍顯倉促,左手鎬尖未能完全咬牢冰壁,身體重心驟失,右腳冰爪在冰面上猛地打滑。
“Cyan——”Fons只來得及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呼,人已失控後仰,安全帶猛地勒緊腰腹,卻阻不住下墜之勢。左手冰鎬脫手飛出,在陽光下劃出一道刺眼的弧線,叮叮噹噹地撞在冰壁,向下墜去。
“抓緊!”厲喝與驚呼幾乎同時響起。莊青巖位於斜上方約兩米處,反應快得驚人,在Fons失手的剎那,他鬆開一手冰鎬,身體以不可思議的角度扭轉,右腿猛蹬冰面借力,整個人如同獵豹般朝斜下方的Fons撲去!
這不是教程裡的任何標準救援,這是本能,是電光火石間以肉身完成的、不計代價的攔截。
莊青巖左手險險地抓住Fons安全帶後側的掛環,巨大墜力瞬間將他拖拽而下。右手鎬尖也隨之在冰層間劃開深直的裂痕,發出令人牙酸的嘎吱聲,濺起一蓬細碎的冰晶。身體被這股力量摜向冰壁,頭盔側面重重撞上了堅硬的冰面。
“砰!”
悶響透盔而入,震得他耳內嗡鳴,視野霎時被黑白噪點覆蓋。緊隨而至的,是顱腦深處傳來的刺痛,彷彿有根燒紅的鋼針刺入太陽xue,又迅速攪動了一下。
“呃……”莊青巖悶哼一聲,緊扣掛環的手指因衝擊力而痙攣,但他沒有鬆手。他咬緊牙關,憑藉著強悍的核心力量和剩下的右手、雙腳在冰壁上的支點,死死穩住了兩人下墜的勢頭。
下方的Fons驚魂未定,在莊青巖協助下,終於重新在冰壁上找到一個勉強能借力的落腳點,穩住身形。他臉色煞白,大口喘著氣,抬頭看向上方:“Cyan!你怎麼樣?撞到頭了?!”
“沒事。”莊青巖的聲音有些發緊,“先上去。慢點,我託著你。”
捱到崖頂相對平緩的冰原,兩人幾乎同時脫力,癱倒在雪地,胸膛劇烈起伏,撥出的白氣在寒風中迅速消散。
“Cyan,你的頭……”Fons坐起身,伸手想幫忙摘下頭盔。
莊青巖卻擋開了他的手,自己摘下了頭盔。撞擊處已經迅速腫起了一個明顯的包塊。
“必須立刻下去檢查,可能有腦震盪。”Fons的臉色更難看了,滿是後怕和自責。
“嗯。”莊青巖低低應了一聲,沒有反駁。他撐著地面想站起來,一陣強烈的天旋地轉猛地襲來,眼前發黑,身體晃了晃,險些再次栽倒。Fons連忙扶住他。
“緩一緩,別急。”Fons扶著他慢慢坐下,拿出通訊裝置呼叫山下支援。
坐在雪地上,寒風掠過汗溼的脊背,帶來刺骨涼意。莊青巖閉著眼,努力對抗著洶湧的眩暈和頭痛。漸漸地,許多光怪陸離的破碎畫面,開始不受控制地在黑暗視野中閃爍——
病床上模糊的身影,手臂連線著多根血紅色的粗長管路。
白西裝上披散的黑髮。一隻無力垂下的、白到近乎透明的手。滾落一地的藥片。
衝破懸崖護欄的瞬間失重感。油罐貨車刺目的燈光。
手機螢幕的光映在一張倦冷而俊秀的臉上,那手指在鍵盤上快速觸動,回覆退訂資訊。
每夜的相擁入眠,懷中馴服的身體、溫熱的氣息,輕而清冷的一聲聲“老公”。
攔腰環抱的飛車同乘,鏡頭中的高空落日。
密碼鎖輕響,箱蓋彈開,露出飛控晶片……與內襯下方的一張結婚證書?
刺眼的無影燈,消毒水的氣味,有人在他耳邊用陌生的語言急促地說著甚麼。
“莊總!莊總……”有人在呼喚,聲音彷彿隔著水幕,模糊扭曲。
焦急的呼喚扭曲成了Fons的聲音:“Cyan!Cyan……醒醒!抓住你的意識,深呼吸——”
無數閃回的畫面,如江河倒流。無數記憶的碎片,每一片都帶著尖銳的稜角,狠狠扎進他的大腦,然後迅速連線、拼湊、膨脹……像一場深谷回聲引發的雪崩,終於衝破無形的阻攔,從崖頂奔湧而下,轟然淹沒了他。
頭痛達到了頂峰,然後遽然褪去,留下一片近乎真空的、冰冷的清明。
莊青巖深吸一口氣,猛地睜眼。
他想起來了。
全部。
從落地圖國,盤山公路上那場讓他失憶的車禍,到甦醒後所見的那個自稱“生活助理”,又變成“隱婚妻子”的男人。三年見不得光的婚姻,欲言又止的態度,寫滿傷痛的日記,不堪回首的往昔……一切都是虛構!
他從未有過伴侶,不存在隱婚,更不曾強取豪奪過任何人。車禍失憶前,他甚至見都沒見過“桑予諾”這個人!
桑予諾……究竟是誰?
真的是個騙子嗎?
為甚麼!僅僅為了……錢?
巨大荒謬感與難以言喻的驚怒交織,使胃部一陣陣抽搐,莊青巖咬牙,將那股翻湧的反胃感強壓下去。但它轉移去了心臟,帶來反向擰轉般的絞痛。
太陽xue突突狂跳,他按著Fons的肩膀踉蹌站起身,目光越過腳下的冰川,投向遠處模糊的城市輪廓。
那些溫柔和依賴,擔憂與守護,臉紅心跳的瞬間,“夫妻”間的親暱與低語。那張清冷又漂亮的臉上露出的,冷靜、羞赧、關切、惱怒、悲哀的神情,無懈可擊的微笑……如冰瀑大片大片碎裂,從高空跌落,露出後方嶙峋而險惡的巖壁——那是令人無法接受、卻不得不接受的真相。
桑予諾就是個騙子。從出現、接近、取信到離開,完完全全是一場處心積慮、天衣無縫、高明而惡毒的騙局。
不,也許另有隱情……如果他真的只是為錢而來,何必要離婚?細水長流,能得到更多。何必要決然吞下遠超致死量的藥?如果連ICU都搶救不回來,再多的錢對他又有何用!
也許他是被迫的。也許有莫大的苦衷。也許……
——莊青巖,你的理智呢?既然想起一切,還不願面對真相?!心底響起的殘酷叩問,斬斷了所有“也許”。
桑予諾就是個騙子!去找出更多鐵證,證明這一點!
“Fons,”莊青巖張了張嘴,發出冰裂般的聲音,“回去。我要衝個冷水澡……然後,從頭到尾,好好釐清這件事……”
“哪件事?”Fons仍在擔憂他撞擊後的神智,但見他的表情並非恍惚,更像是暴風雨前詭異的平靜,便試探地問,“你是不是想起了甚麼?”
“全部。”莊青巖用那種黑雲壓城、令人毛骨悚然的死寂語調,答道,“以及一個……根本不存在的‘妻子’。”
Fons滿臉驚愕。隨即那股詫色被事態離奇的轉折捲走,他蹙眉沉聲道:“好,回去。我得先評估你的狀態,確保你接下來的所有判斷,都出自清醒的理智。”
此刻,待命的直升機已飛臨崖頂冰原,沒有冒險降落,而是拋下繩梯。兩人援梯而上,進入機艙,卸除一身攀冰裝備。
十幾分鍾後,直升機降落在別墅天台的停機坪。
莊青巖跳下機艙,一言不發,大步走向電梯。
當他衝完冷水澡,裹著黑色浴袍出來,溼漉漉的頭髮仍在不斷滴水,水珠沿冷硬下頜滾落,面上神情已陰沉得駭人。
“——許凌光!”他拉開臥室房門,朝樓下客廳喝道。
正在喝奶茶的許凌光打個激靈,杯子一擱,三步並作兩步衝上樓梯。莊青巖一把捋下指間兩枚藍鑽戒指,拍進他掌心,“找家有資質的珠寶鑑定中心,立刻出檢測報告!”
“是,莊總!”許凌光不敢多問,一陣風似的又衝下了樓梯。
Fons將乾毛巾搭在了莊青巖發頂:“擦乾。Cyan,現在冷靜下來,把你想起的,從頭到尾跟我說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