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A-41 金雀公寓
翌日上午,Fons徘徊在主臥門外的走廊,正琢磨著要不要也破門而入,給Cyan來一針鎮定劑。
就在這時,房門倏地開了。莊青巖面無表情地站在門口,眼下泛著青灰,但至少西裝穿得齊整,不再是浴袍裹身。他遞來一疊道林紙,指尖在頁面上點了點:“我圈了關鍵詞,你再仔細看一遍。”
Fons接過,還是那些俄文日記……這人一整夜沒睡,就耗在字裡行間反覆翻找?騙局早已確鑿無疑,他究竟還想找出甚麼?
他將原文與翻譯稿對照著,重新細看。
第一篇“六月二十七日晴”,莊青巖用筆圈出了兩個名字——郭鳴翊、方蕭月,以及一處地點“金雀公寓”。
第二篇“二月十四日雪”,圈了“打拉市基督復臨醫院”和“直升機”。
連著的第三、四篇“八月九日雷陣雨”與“八月十一日晴”,原件已毀屁梨,這是照片列印件。紅筆標記落在“百樂宮酒店”上。
第五篇……只有年份,沒有具體日期,只能從內容推斷,時間跨度為十六年前的四月、十一月,及十五年前的七月。這一篇,莊青巖未作任何標記,估計也是昨晚才剛閱讀。
Fons對自己偷拍的最後這篇印象最深,心情複雜地抬眼:“Cyan,這最後一篇……是真的嗎?你們少年時就認識?”
“不認識。”莊青巖臉色沉冷,“甚麼深市、廠區,瘋狗、小馬公仔、飛行書籍……全是編的。我毫無印象。”他瞥向Fons,目光凌厲,“你該不會對職業騙子還抱有甚麼不切實際的幻想吧?”
Fons微蹙眉頭:“可你當年在深市唸書是事實,飛曜舊總部和主要供應商也確實集中在那邊。你九年級才轉學去英國。這些都對得上——除了‘英國’。我清楚他是騙子,只是覺得這篇日記……和前面幾篇好像不太一樣。”
“你有證據嗎?”莊青巖指尖點了點自己太陽xue,“我有。過去所有經歷,我現在都記得。中學時我沒去過那片廠區,每天被家教按著補課,轉了學才開竅。也許國內那套教育不適合我。無論如何,我都不可能和這騙子在小時候有交集,這篇一樣是假的。”
既然年少相遇是虛構,那“廠區被封、父母被抓”呢?也是用來給Cyan增添負疚感的虛假砝碼?或許該慶幸,Cyan是在恢復記憶後才看到這篇,否則只怕被騙得更慘。
Fons將整疊紙遞還:“關於廠區的事,我已經委託一位業內頂尖的前調查記者深入去查。給他足夠時間,他會刨出根底,交付一份詳盡的調查報告。我們一起等等看。”
莊青巖不置可否,只將那四張殘頁抽出,壓在最底下,將同學會那篇放在最上面。
他指尖用力戳在紅筆圈出的“金雀公寓”上,眼底燃著烈火:“‘真假摻雜’是雙刃劍。能讓虛構的更可信,也會留下存在於現實的馬腳。我會親手逮住那騙子,就從這處窩點開始。”
Fons覺得他情緒過於亢奮,觸發了醫生的職業警覺:“Cyan,昨晚吃藥了嗎?”
“沒。”
“金醫生開的,還是我開的?”
“都沒吃。”
“Cyan——”
莊青巖抬眼,瞳孔如冰封的青色鏡面,依稀映出背後瀕臨失控的兇獸暗影。他截斷Fons的話:“——我不會再吃任何抑制神經的藥。所有剋制、忍耐,換來的只有傷害。我受夠了。”
Fons神色變得嚴肅:“那兩種藥雖然不會成癮,但驟停會有強烈的撤藥反應。你會頭痛、失眠、焦躁、食慾銳減。”
莊青巖扯了扯嘴角,笑意森冷:“你以為在抓到那騙子之前,我還能吃得下、睡得著?”
Fons一把扣住他手腕:“你親口對我說過,要學會控制衝動和力量,不想再傷及無辜。Cyan,我知道你的道德底線——”
“對一個騙子,我不需要道德底線!”莊青巖再次打斷,甩開他的手,“他也談不上‘無辜’。Fons,不必再勸,我知道自己在做甚麼。”
他從衣袋掏出那兩瓶藥,塞回Fons掌心,轉身下樓:“我回國一趟。你來嗎?”
Fons攥緊藥瓶,無聲嘆氣,邁步跟上。Cyan眼下這狀態,他根本放不下。當憤怒即將沖垮理智與規則的堤壩時,他必須成為最後那道安全閥。
出了主樓,正好遇上許凌光。他訥訥地呈上那對贗品婚戒和鑑定證書:“莊總,這個……怎麼處理?”
莊青巖瞪視他掌心裡的“鑽戒”。不是自然發生的,就不值得稀罕,極盡人工的模仿,看著再真也是假貨——正如這段可笑的“婚姻”一樣。
他霍然抓起這對婚戒,用力擲出去,遠遠地落進尚未凍結的池塘,“咚”地濺起水花,把苔草叢中棲息的灰雁驚得直拍翅膀。
國內首都,“金雀花王朝”小區。
鎖匠正用專業工具對付3座901的防盜門,動靜不大,但仍驚動了對門住戶。物業聞訊趕來,保安緊隨其後,卻被幾名黑西裝攔在樓道,不得近前。
樓盤開發商的“朋友”,一名頗有頭臉的場面人物,正與物業經理打太極:“欠債還錢,天經地義嘛……不動粗不動粗,都是文明人。老闆就進去貼個催款單,業主又不在家……貼門外頭沒用啊,轉眼撕了假裝沒看見。貼客廳電視上,總該能看見了。”
經理心知這是江湖常見的催債路數,威懾為主。可這麼明目張膽撬鎖,確實有些過線,影響物業口碑……但袖管裡那根沉甸甸的小金條,讓“通融”二字變得順理成章。
經理湊近些,壓低嗓音:“貼完就出來,鎖還原好。回頭監控我處理。”隨即轉身招呼下屬,“走走走,業主鑰匙丟了,叫了開鎖的。”
他睜眼說瞎話,樓管和保安交換個眼神,訕訕退走。
彈子頂起,鎖芯轉動。一連串“咔噠”輕響後,門鎖彈開。鎖匠拉開防盜門,退至人群后方。
莊青巖邁入這套據稱是他為“隱婚妻子”購置的金絲雀籠。Fons緊隨其後,順手摁下入戶門旁一整排開關。
燈光大亮,屋內景象撞入視線,兩人同時怔住——
從玄關到客廳,目所能及的所有牆面,全都被影象和文字密密麻麻地覆蓋,一路延伸向走道和其他房間。無數個塑膠膨脹釘將它們固定,紅色棉線在釘子與釘子之間穿梭拉扯,在靜止的圖文之上,織出一張瘋狂而精密的龐大蛛網。
彷彿巨浪鋪天蓋地,迎面打來,視覺的衝擊力讓莊青巖下意識地後仰。
下一秒,他定住神,向前幾步,逼近細看。
金融報紙的剪報,公司股權結構圖,家族信託受益人列表,私人飛機註冊號與航線標記,紅筆勾勒的行程表,瑣碎的日常購物清單……還有那些難以計數的照片:商務會議發言臺,慈善拍賣舉牌瞬間,高爾夫球場揮杆的側影……從經年前到近日,從遠景到特寫,所有資訊都指向同一個焦點,那個被牢牢鎖定的目標——“莊青巖”。
猩紅的分析線如血管般串聯其間。這並非混亂的堆砌,而是基於長期追蹤與嚴密邏輯構築的“作戰沙盤”,是幕後者一雙無所不在的眼。
莊青巖。莊青巖。莊青巖。
桑予諾,就這樣日復一日地凝視著“莊青巖”,用填滿整個空間的海量資訊,昭示著他極致的耐心、無孔不入的滲透力,以及全盤掌控的強勢與執著。
一股戰慄般的電流自莊青巖頭皮炸開,順著脊椎直衝心臟,如同最強勁的腎上腺素,激起混雜著震撼與亢奮的寒意。靈魂深處發出轟然迴響,連同戰意一同被點燃。
“呵……呵。”他在戰慄中低笑出聲,伸展雙臂按上牆面,紅線在掌下如脈搏般顫動,“到底是誰偏執、極端、掌控欲強?嗯?研究我到這種地步……他怎麼不乾脆拿手術刀把我剖開看看?!”
他轉頭看向Fons,眼底燃著壓抑而暴烈的光:“Fons,看見了嗎?他知道我恢復記憶後一定會找來。留下這些,就是為了告訴我——我是他的標的,他的獵物,是釘在牆上的昆蟲標本!”
Fons同樣被這場面震撼,但他並未像莊青巖那樣,感受到如此赤裸直白的挑釁。他只是驚心於桑予諾展現出的智商與韌性。或許因為並非當事人,無法感同身受;亦或許因為……斷藥反應正在放大莊青巖的感官,使他更易被激怒、更趨極端。
“冷靜,Cyan,深呼吸。”醫生安撫地輕拍他肩背,“我知道這很驚人,但你必須先平靜下來,才能繼續尋找線索。”
莊青巖閉眼,深吸一口氣。再睜眼時,胸腔裡翻騰的熾焰被強行壓下,只餘冷硬的餘燼:“回來的飛機上,我已經讓人去查郭鳴翊和方蕭月。兩人都是他大學同學。
“郭鳴翊是‘佑安藥業’郭佑德的么子,沒進家族企業,在外頭搞些短線旅遊的小生意,標準的二世祖。這套房全款七百多萬,桑予諾當年剛出校門,一窮二白,根本拿不出。十有八九是郭鳴翊墊的款。至於以甚麼名義……”他頓了頓,“問問當時的售樓員就清楚了。”
這不難查。樓盤清盤後,銷售通常會被調配至開發商其他專案。不久,一段錄音傳來:
“我是售樓部小靈。這套房的記錄查了,是位桑先生全款買的。他當時不是一個人來,還有位先生陪著,好像……對,姓莊。因為兩位都是帥哥,關係看著也親密,我印象挺深。那位莊先生說,房子是他送給桑先生的,只落桑先生一個人的名字。”
“——他讓別的男人給他買房,再把賬算我頭上!”莊青巖切掉錄音,咬牙切齒,“甚麼‘同學’,姘頭還差不多!”
Fons失笑,糾正道:“我認為更準確的詞是‘同夥’。”微博:PiiL_整理
莊青巖臉色更難看了:“還有方蕭月。一年前就開始為他打前站,進圖國國家投資公司當翻譯,那時飛曜在中亞擴產的計劃還在內部討論階段。我問過國投,那女人一週前突然離職,手續沒辦就跑了,根本不在乎留下不良記錄影響前程。為了他的騙局,連自己的職業生涯都能搭進去,這叫‘同學’?”
Fons思索片刻,點了點頭:“這個倒真有可能是女朋友。”
莊青巖語氣尖刻:“他都硬不起來,談甚麼女朋友!”
Fons揚眉,試圖將好奇心控制在合乎禮儀的範圍內,但顯然失敗了:“Cyan,你確定他是‘硬不起來’,還是……‘對著男人硬不起來’?”
你其實是想說,他對著我硬不起來吧!莊青巖連著深呼吸,才從齒縫裡擠出聲音:“他是同性戀還是異性戀,關我甚麼事?!”
Fons再次安撫地拍拍他肩:“你說得對,Cyan,或許他是雙性戀。睡過幾次也不代表甚麼,現在你和他只是詐騙犯與受害者的關係,我明白。”
莊青巖攥緊拳頭,那句“沒睡過”在舌尖滾了滾,終是嚥了回去——人沒到手,錢被騙走,真正的人財兩空。還有比這更丟臉的事嗎?
同床共枕一個月,他要是動真格,桑予諾根本逃不掉。可他困於日記的陰影,顧忌對方感受,始終未越雷池。如今看來,連這份體諒和心疼都成了笑話。
桑予諾!要是被他逮住,落在他手裡——他不把日記裡那些“惡行”一一坐實,豈不白背了這麼多黑鍋?
“他囂張到了甚麼地步,讓同夥一次次在我眼皮底下晃悠,嘲笑我的遲鈍!”莊青巖磨著後槽牙,“生日宴上,那個‘塔米爾小姐’,蛋糕吃得最歡、跟你碰過杯的那個,記得吧?”
這下連Fons也驚訝於對方的大膽:“她就是方蕭月?她還來醫院探過病……真是有恃無恐。”
莊青巖眼底怒火竄動:“順著這兩條線查,遲早揪住他尾巴!這幫詐騙團伙,此刻恐怕正在哪個三不管的地界開香檳,慶祝自己大獲全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