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A-30 白色婚禮
案件在緊鑼密鼓地推進。
國家意志一旦彰顯,效率便不容小覷。州警察廳不到兩天就抓住了企圖越境潛逃的中間人,果然是國投公司的內部人員。順藤摸瓜,其部門經理、分管高管接連浮出水面,最終證實,林檎提交線索中的那個海外空殼公司,實際控制人正是國投副總玉素甫。
然而,玉素甫並非終點。他背後是一個盤根錯節的本土財閥家族,擁有深厚的政治背景,與圖國前任政府關係緊密。
三年前,民眾的憤怒與現任總統的鐵拳清算席捲而來。這個家族的十二名核心成員被驅逐出議會和行政體系,國家安全部隊衝進他們壟斷的石油、金融、鐵路公司,將象徵權力的雕像砸了個稀巴爛。
家族其他成員逃亡北美。玉素甫是他們遺留下的一枚棋子,潛伏在國投公司這個國家級的招商引資機構中,像只黑暗中的眼睛,隨時窺伺著復辟的機會。
調查推進到玉素甫這一層,便遭遇了無形的屏障。州警廳能感覺到,在他背後,隱約晃動著美國US公司的龐大陰影。
US,全稱Unusual Sky(非凡天空),是美國最大的消費級無人機整機廠商,也是飛曜在全球賽道最強勁的對手。
圖國,乃至整個中亞這片廣闊而待開發的低空經濟市場,倘若飛曜失手,US必將趁虛而入。
案件背後,是更為複雜的經濟角力與政治博弈。圖國政府目前也只能暫時止步於此,但對總統而言,這件事遠未了結。
莊青巖權衡之後,接受了將玉素甫認定為兩起謀殺案主謀的官方結論。
至於US是否介入、介入多深?國內的“那個人”或“那些人”究竟是誰?他自會繼續追查。
但玉素甫及其黨羽被捕、即將面臨審判的訊息,足以對幕後黑手形成震懾,令其短期內不敢在圖國境內再行險招。
而親手製造車禍與槍擊的廖偉,則依據屬人原則被引渡回國,等待他的將是國內法律的審判。
此外,那個利用邁巴赫存放與保養的機會,協助駭客刷寫、篡改車輛EPS資料的車行技術主管,在舉家逃往東歐後,已被定位。目前,圖國當局正與愛沙尼亞啟動引渡司法程序。或許,將來能從他身上,開啟追蹤那名神秘頂級駭客的突破口。
至此,案件暫告一段落。
一週後,不知出自哪位智囊的建議,圖國政府向莊青巖頒發了二級“友誼勳章”與“見義勇為”榮譽證書,表彰他在推動科技合作、維護公共安全方面的“傑出貢獻”。
這看似一份免除鬧市槍殺責任的宣告,實則是對他顧全大局、保持克制的姿態,給予了官方的讚賞與安撫。
莊青巖坦然接受了勳章與證書。它們將成為他資本與履歷中,頗具分量的一筆。
合作專案順利推進,莊青巖開始實地勘察規劃中的建廠地址,並臨時租了一層辦公大樓,從國內分批調撥專案團隊入駐。
養傷的日子,桑予諾並未完全閒著。左肩依然疼痛,但屬於可以忍受的範圍,並且在國藥的作用下日漸減輕。
他在線上挑選了一家口碑頗佳的攝影工作室,將約會當日拍下的所有照片發去沖洗,並要求寄回別墅。店家服務周到,附贈了所有照片的高畫質電子版。桑予諾新建了一個文件夾,將它們悉數存入自己的膝上型電腦。
當莊青巖從塵土飛揚的工地返回別墅,推開主臥房門時,映入眼簾的是一室精心擺放的相框:構圖精巧的雕塑與樹冠、黑色石碑上那束靜默的紅色康乃馨、綠巴扎裡繽紛如島嶼的水果攤、兩隻手共同握住的石榴汁杯……而“落日飛車”上捕捉到的最美夕陽,被放大裝裱,懸掛在牆面中央。
儘管照片中並無兩人的身影,只有定格的風景與靜物,莊青巖滿身的疲憊卻在這一刻被無聲滌盪。
他迫不及待地上前,將妻子擁入懷中:“諾諾拍得真好。這麼一佈置,臥室更有味道,也更溫暖了。”
桑予諾不僅用未受傷的右臂回抱了他,還將臉頰在他頸窩輕輕蹭了蹭:“老公辛苦了,歡迎回家。先去洗個澡,然後一起吃飯,好嗎?”
莊青巖幸福得快要飄起來。
夜裡,他抱著桑予諾躺在床上,情不自禁地吻了吻。
妻子沒有拒絕。
於是這個吻越來越綿長和深入,點燃起他壓抑很久的火苗。懷中人仍是那副溫順接納的姿態,回應也帶著清甜。但莊青巖知道,冰雪初融,花蕾未綻,操之過急只怕會適得其反。況且妻子左肩還有傷。
他再次剋制住了自己。
只是用掌心包裹住桑予諾的右手,引導著,共同握住了那灼熱的慾望。
粗重的喘息與微微急促的呼吸在臥室內交織,莊青巖一遍遍深吻著桑予諾,最終釋放在兩人交疊的手中。
清理完畢後,他將妻子重新摟進懷裡,細細親吻他的眉眼,聲音低沉而認真:“諾諾,我們辦一場盛大的婚禮吧。在這裡辦,或者回國辦,都行。風格全由你定,一切都聽你的。”
有那麼一剎那,莊青巖看見桑予諾的臉色驟然白了一下。
但也許只是燈光的錯覺。
桑予諾開口,語氣輕柔:“老公,怎麼突然想到這個?我們現在這樣……不好嗎?”
莊青岩心疼地撫了撫他的臉頰:“太委屈你了,這三年多。我想向全世界宣告我們的關係,想讓你光明正大地站在我身邊。諾諾,我記得你說過,‘籠子裡的鳥不再是鳥,只是尚未固定的標本’。我明白,我會親手砸碎這個籠子。就從這場婚禮開始,好不好?”
桑予諾沉默片刻,才道:“有點突然,我以前從沒想過這些……讓我再考慮一下,好嗎?”
莊青巖當即表態:“好,你慢慢想,不用有任何壓力。最後怎麼決定,都聽你的。”他緩了緩,又道,“不過,明天就是你生日了,禮物我已經準備好,希望你不要拒絕。”
桑予諾牽動嘴角,笑了笑:“好,明天的禮物我收下。但生日派對就免了吧,我不太喜歡熱鬧,家宴就好。”
莊青巖其實早已暗中籌備好了,無論他收不收,禮物就在這裡,在他所居之處。既然他說不喜歡熱鬧,那就將慶祝的規模降到最小,也無妨。
臨睡前,桑予諾提醒他:“老公,藥吃了嗎?金醫生開的營養神經的,還有Fons開的,別忘了。”
莊青巖只得又起身,就著溫水吞下一把膠囊和藥片,將幾個藥瓶收回床頭櫃。桑予諾注意到,其中一瓶藥片仍是滿的,似乎並未動過。
他再次提醒:“老公,你漏了一種。”
莊青巖看了看那瓶本地醫院補開的丙戊酸鈉:“這個也是Fons之前開的,但車禍時弄丟了。他說這只是短期應急,不用天天吃。”
桑予諾這才點了點頭:“等這邊的事都安定下來,你也休息一段時間,回頭再找幾位專家好好看看。畢竟,‘精神類藥物,終究不是長久之計’。”
明明是棉花,裡面又藏著小小的鋼針。但莊青巖皮厚,只覺得扎人不太疼,撓癢倒是恰到好處。他躺回床上時,在桑予諾的屁股上懲罰似的捏了幾下:“可讓你找到機會,以牙還牙地懟老公了,嗯?”
桑予諾拍開那隻不安分的手,背過身去不理他。
莊青巖卻不肯罷休,貼著那截白皙後頸,一聲聲“諾諾”“寶寶”地喚,又在妻子髮間、頸窩貪戀地嗅聞。桑予諾被他鬧得煩了,把燈一關:“睡覺。”
十月三十日,晴轉多雲。
莊青巖這天將公司事務全然拋在腦後,一心一意陪著桑予諾,敷藥,用餐,然後一同看著傭人們在客廳佈置,準備香檳塔,廚師現場製作一個底層達18英寸的九層生日蛋糕,上面鑲滿了各色新鮮水果與精緻巧克力。
生日儀式簡潔而溫馨。除了夫妻二人,到場的只有Fons、兩位助理、保鏢、管家及其他家政人員,以及幹完活兒仍瞞著蔡老闆,偷摸給自己休帶薪假的陳工。他給莊總夫人慶生完,就要飛回國內繼續上班,也許下次再見,地中海就變成南極圈了。
還有桑予諾特意邀請的塔米爾小姐。她穿一身低調的米色毛呢大衣,依舊戴著眼鏡,素面朝天。
莊青巖這次沒有再暗中作梗,甚至懷著一絲歉意,與她友好地交談了幾句。
每個人都分到了生日蛋糕。就連別墅外停著的、負責24小時輪值保護的警車,也有傭人貼心地將盛著蛋糕的紙盤與叉子送出去給警員們。
接受過眾人的祝福與禮物後,莊青巖領著大家去看那方剛剛完工的生態園,並請桑予諾為落成典禮剪綵。
紅綢飄然落地,掌聲與歡呼隨之響起。莊青巖握住桑予諾未受傷的右手,目光灼亮:“諾諾,這就是我送你的生日禮物。”
桑予諾舉目望去:
喬木挺拔,卷尾紅松鼠在枝杈間快活地跳躍穿梭;灌木茂密,環頸雉與石雞在草叢石縫間低頭啄食穀粒;草坡連綿起伏,一小群毛茸茸、模樣呆萌的羊駝半臥在綠毯上,懶洋洋地咀嚼著提摩西草。
狍子天性好奇不怕人,試探著向人群靠近,待有人想伸手觸碰,又慌張跑開,白色的短尾巴炸開,在標誌性的白屁股上一晃一晃,沒跑出多遠便停下,扭過頭呆呆地回望。
旱獺一家原本深藏地下,終究抵不住冷蒿與胡蘿蔔的誘惑。五隻大小不一的旱獺從洞xue中鑽出,高高低低蹲在坡頂,用兩隻小爪子捧著草葉或塊莖,歡快地啃食,時不時歪著腦袋,打量不遠處的人群。
更遠處,池塘波光粼粼,灰雁棲息在長滿苔草的溼地上,正伸長脖頸,尋覓水中的游魚。
一切都生機盎然,野趣橫生。
“寶莉”如一朵白雲輕快地飄來,親暱地蹭著桑予諾的褲腿。它身後還跟著另一匹灰色帶斑點的法拉貝拉小馬,是莊青巖為它尋來的夥伴。
桑予諾蹲下身,撫摸著小馬們柔軟順滑的鬃毛,臉上綻開了一個真切的笑容:“是很好、很好的生日禮物……我非常喜歡。”
這個在短時間內建成的生態園,耗費了鉅額的金錢、心力與人工,但只為了此刻這個笑容,莊青巖覺得一切都值得。
夜深人靜,莊青岩心頭仍縈繞著幾分亢奮的餘韻。他忍不住再次問懷中的妻子:“諾諾,天氣預報說,十一月底蘇木爾會下第一場雪。我們要不要在初雪那天辦婚禮?你喜歡甚麼主題?”
桑予諾似乎已鄭重考慮過。迎著丈夫飽含期待的目光,他緩緩點頭:“好,就定在初雪那天。婚禮主題……就叫‘白色諾言’吧。”
莊青巖得了準信,心中欣喜若狂,抱住妻子用力親吻了幾下:“我明天就去聯絡最好的婚慶團隊,讓他們先來聽你的想法!一定辦得圓滿盛大,讓你滿意!”
桑予諾的視線掠過他的肩膀,望向不遠處的床頭櫃,微笑道:“我相信,那場面一定非常……令人難忘。”
翌日,莊青巖便將這好訊息告知Fons,並委託表哥牽頭籌備事宜。他自己則需抓緊這個月的時間,處理完手頭緊要的商務,以便騰出一段完整的假期,陪桑予諾好好度個蜜月。
Fons過著典型的美式生活,一向熱衷各類戶外活動、體育賽事與熱鬧派對,讓他擔任婚禮總策劃,可謂人盡其用,他簡直比自己結婚還要興致勃勃。
相比之下,另一位婚禮主角桑予諾則平靜得多。討論方案他參與,採購清單他過目,但並未流露出多少激動與興奮。
莊青巖不以為意,他的妻子只是生性溫柔、理性、隨和、淡泊、清冷……無論如何,怎樣都好,只要肯點頭舉辦這場婚禮,願意愛他,一輩子陪伴在他身邊。
Fons卻隱約覺得桑予諾的情緒有些微妙。那並非不悅或抗拒,而是種難以言喻的抽離感。明明人就在眼前,卻彷彿隔著一層看不見的薄霧,沉靜的目光後,是一個外人無法觸及的世界。
他試著與桑予諾聊過,關於Cyan,關於未來,關於最核心的那一點——“愛”。
“……毫無疑問,Cyan愛你。那麼你呢,Chrono,你也愛他嗎?”一個安靜的午後茶敘,Fons彷彿不經意般提起,“這很重要。你是自由的,應該遵從自己真實的心意去決定未來。雖然我不想看到Cyan失望,但同樣不願見你勉強自己。”
桑予諾注視著杯中嫋嫋升騰的熱氣,微微一笑:“謝謝你關心我,Fons。我當然愛我的丈夫,直到生命終結。我們始於一個錯誤,其間歷經痛苦,但終於走到了可以公之於眾的這一天。如果沒有‘愛’,我不敢想象自己如何能捱過那三年零兩個月;如果沒有‘愛’,我這個一次次對他敞開身體的人,又算是甚麼呢?”
他的話像一座精巧而危險的迷宮,Fons幾乎迷失其中。
他依憑醫生的專業素養與敏銳頭腦,勉強走了出來,卻無法確定自己探明的,是否就是真正的終點。沉吟片刻,他又問:“你定的婚禮主題,‘白色諾言’,有甚麼特別的寓意嗎?”
桑予諾轉過頭,目光投向窗外那片精心打造的園景,字字清晰地說道:“當冬雪落下,一切過往的泥濘與不堪都會被覆蓋,天地歸於潔白聖潔。新人便在雪地上相互許諾——以愛為鎖,終生相系。”
Fons眉頭微蹙,久未言語。
然而他再怎麼隱隱不安,婚禮的日期也一步步臨近了。
管家正逐一核對宴請名單,準備發出那些鑲綴著細碎白水晶的精緻請柬。
庭院中已開始搭建白玫瑰花棚,無人機燈光秀的方案數易其稿,宴會選單與頂級食材正在甄選定奪,高達兩米的婚禮蛋糕設計圖已經出爐,現場表演的歌手樂隊也已敲定,為遠道來賓準備的伴手禮與酒店預訂更是瑣碎繁雜……即便在桑予諾再三強調“不必隆重、無需奢華”的前提下,這些籌備工作的耗資,也已悄然超過了五千萬。
裁縫將手工量身訂製的三套西裝禮服送抵別墅,請桑予諾試穿。無論是設計、面料還是剪裁,都無可挑剔。
桑予諾換上純白西裝,胸前衣袋插著一枝以鴿血紅寶石精心雕琢而成的路易十四玫瑰。曾榮獲義大利“金剪刀”獎的大師級裁縫,面露驚豔與滿意之色,連連稱讚他是罕見的完美衣架。
請管家送走裁縫後,桑予諾並未換下這身雪白的禮服。他轉身上樓,回到主臥,反手鎖上了房門。
他走到床頭櫃前,取出那瓶丙戊酸鈉,擰開瓶蓋,放在靠背椅旁的實木圓桌上。
伸指一推,瓶身傾倒,藥片“嘩啦”傾瀉了滿桌。
桑予諾用指尖慢慢撥著藥片,低聲計數:“五、十、十五……”
莊青巖的座駕駛入庭院大門,車道兩側的山楂樹與蘋果樹上紅果累累,被驚動的松鼠簌簌逃竄。
“二十、二十五、三十……”
車子在噴泉前停穩,莊青巖邁步下車,拾級而上。步入客廳,他遇見剛送客返回的管家,聽聞桑先生正在試穿禮服,是一套極為合身的白色西裝,襯得人清貴無比。
“三十五、四十、四十五……”
莊青巖滿懷期待,快步從樓梯直上二樓。主臥房門緊閉,他輕輕叩響。
“五十、五十五、六十。”
門內悄無聲息。他加重力道,又敲了數下,低聲喚著“諾諾”,依然得不到任何回應。
一股冰冷的不安驟然攥緊了心臟。
指紋解鎖,無效。
莊青巖臉色驟變,猛地拔出後腰的手槍,槍口對準門鎖。
“砰!砰!”
兩聲震耳欲聾的槍響後,他抬腳踹開房門,槍口垂地向內衝去。
映入眼簾的,是微風拂動白色紗簾的窗邊,桑予諾一頭黑色長髮披散在純白西裝禮服上,靜靜坐在靠背椅中,頭顱低垂,一動不動。
整個世界變成了黑白色。
唯有胸前那枝紅寶石玫瑰,鮮豔得刺目,彷彿凝固的血漬。
他身旁的圓桌上,藥瓶傾倒,藥片散亂。一張從空白日記本上撕下的道林紙,寫滿了新鮮的墨跡,正被飄動的紗簾輕輕掃落桌面。
玻璃杯從他鬆開的手指間滑落,墜在地毯上,發出沉悶的鈍響。杯中殘餘的清水,無聲洇開一片深色。
莊青巖面色瞬間慘白如紙,握槍的手無法控制地劇烈顫抖,一聲撕心裂肺的駭然嘶吼衝破了喉嚨:
“桑予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