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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A-29 重新開始

2026-04-19 作者:天謝

第29章 A-29 重新開始

回到別墅不久,桑予諾發起了高燒。

莊青巖摸他額頭,觸手燙熱,水銀體溫計顯示:39.5。

好在家庭醫生就在身邊。Fons仔細看過帶回來的CT與MRI影像報告,又做了面診和基礎檢查,得出結論:“不是感染性發熱。我傾向於,是劇烈疼痛刺激和急性應激反應共同作用,導致體溫調節中樞出現了暫時性紊亂。這種非感染性高熱通常不會持續太久,物理降溫,密切觀察,必要時可以用點對症的退燒藥。”

莊青巖鬆了口氣,隨即又把注意力集中到骨裂和挫傷上:“治療骨傷,有沒有特效藥或者更快的方法?”

Fons一臉無奈地看著他:“Cyan,你上次跳傘導致蹠骨骨裂,比這嚴重得多,不也就是吃兩片止痛藥,用彈力帶固定一下,就回公司開會了?骨性損傷需要時間癒合,我們能做的只是管理疼痛,提供支撐,預防併發症。”

“當然,”他話鋒一轉,瞥了一眼床上因發燒而臉色潮紅,顯得格外脆弱的人,“充足的營養和愉快的心情,對恢復肯定有幫助。”

莊青巖側身坐在床沿,拂開桑予諾頰側汗溼的發縷,臉色嚴峻:“可他看著很虛弱……”

Fons嘆了口氣:“有沒有一種可能,現在是晚上九點,他經歷了車禍、槍擊、就醫,折騰到現在還粒米未進——人是會餓的。”

莊青巖恍然,俯身,虛虛環住桑予諾未受傷的右肩,將臉頰貼上他發燙的額頭:“諾諾,想吃甚麼?魚片粥好不好?我讓他們做。”

“不好。”桑予諾撥出的氣息都帶著灼人的熱度,“想吃八寶粥……要老公煮的。”

莊青巖明顯怔了一下。

“他下廚?”Fons失笑搖頭,“Cyan的廚藝巔峰是拌沙拉。水煮蛋在他手裡都有一定機率變成炸蛋。”

桑予諾垂下眼眸:“那算了,讓廚師做吧。”

莊青巖立刻扭頭瞪向Fons:“誰說的?我會下廚!區區八寶粥。”他把臉轉向桑予諾時,語調又變了,“諾諾等著,我現在就去煮,很快就好。”

他起身,仔細給桑予諾掖了掖被角,離開主臥前不忘叮囑Fons:“在我回來之前,你留在這裡。看護任務暫時交給你了。”

Fons抗議:“我是醫生,不是護工!”

莊青巖充耳不聞地走了。

Fons無奈地搖了搖頭,在床邊踱幾步,站定,目光落在桑予諾臉上:“Chrono,特意把他支開,是想和我說甚麼?”

桑予諾遲疑幾秒,低聲開口:“他今天……殺了一個人。”

Fons已經從衛森那裡得知圖蘭大道上發生的一切,聞言只是聳了聳肩:“一個意圖槍殺他,並企圖引爆滿載汽油的貨車,製造大規模傷亡的職業殺手。從任何角度,那都是正當防衛,甚至是為民除害。”

“不,我不是在討論法律或對錯。”桑予諾輕吸口氣,因發熱而溼潤的眼睛看向Fons,帶著清晰的憂慮,“我擔心的是青巖自己……那畢竟是終結了一條生命。血和腦漿噴在窗臺上,他透過瞄準鏡,看得清清楚楚。放下槍之後,他摸我的後背時,手指冰冷。”他頓了頓,語氣更加認真,“Fons,他真的不需要……做一些專業的心理疏導嗎?我不希望這件事成為他以後的負擔。”

Fons這才真正明白過來。桑予諾是在擔憂那一槍對開槍者本人可能造成的心理衝擊。畢竟,瞄準鏡裡的不是移動靶,而是一個活生生的人頭在瞬間爆開。

一股複雜的情緒湧上Fons心頭。他拖了張椅子在床邊坐下,語氣緩和下來,耐心解釋:“我明白你的擔心。不過,關於這一點,或許你該多瞭解一下Cyan的過去。你知道他熱衷各種極限運動,但這不止是愛好。他在代爾夫特理工大學讀書期間,曾透過關係,找前特種部隊成員系統學習過格鬥和射擊。後來更是在對方引薦下,進入一個非公開的軍事化訓練營,每年都會去待上一兩個月,持續了好幾年。他參與過不止一次實戰性質的行動,早期是演習,後期……據我所知,不那麼‘演習’了,具體細節他沒多說。”

桑予諾微微睜大眼睛:“這已經遠遠超過‘尋求刺激’的範疇了……家裡沒人管嗎?”

“那是他十六歲到二十二歲之間的事,最衝動、也最需要建立某些認知的年紀。”Fons的語氣有些含糊,“他父母並不清楚內情,大概以為是某種高階別的夏/冬令營。但我知情,並且沒有阻止。原因有兩個:第一,那是他清醒的個人選擇;第二,我認為他需要。他需要在一個受控的、極端的環境裡,充分了解自己的力量,學會控制那些……破壞性的衝動,明白生命的重量和奪取它的後果,而不是在現實世界的某次失控中,傷害自己或無辜的人。”

“當他帶著雙碩士學位從荷蘭回來,進入飛曜之後,確實比青春期穩定了許多,但也更加鋒利了。順帶一提,他的第二個碩士專業是‘機械、航天航空與製造工程’,畢業設計課題是‘無人機戰鬥系統模組化整合與戰術應用’。”

“所以,”Fons總結道,甚至帶著點自嘲,“今天開槍這件事,可能帶來的心理衝擊,大概是他所有潛在問題裡,最不需要我們擔心的一個。”他拿起體溫計,又給桑予諾測了一次,“39,已經在退了,很好。”

桑予諾垂下眼簾,盯著被子上的花紋,若有所思。

Fons猶豫了一下,還是誠懇地開口:“Chrono,我替Cyan謝謝你。今天要不是你在關鍵時刻那麼果決地抓住方向盤,命令衛森衝過去,他現在恐怕已經躺在太平間了。”

桑予諾輕輕搖頭:“他也幹掉了狙擊手,救了我,也救了可能被波及的很多人。扯平了。而且……”他頓了頓,聲音很輕,“我和他之間,不用說‘謝謝’。”

——我們從不說謝謝。我們說過無數次“拜拜”“早點來”“下次去那邊”“怎麼這麼久”,甚至互相罵過“白痴”,又同時說過“和好吧”,但從未道過謝。

日記裡的字句驀然浮現在Fons腦海。這一刻,他內心深處某個一直懸著的疑問,彷彿塵埃落定。那些童年的邂逅、無奈的分離、重逢後壓抑的三年婚姻、Cyan失控的傷害……都是真的。而眼下,這段傷痕累累的關係,正因這一場禍福難料的失憶,在艱難地,緩慢地,向著好的方向彌合。

一個感情騙子,會為了目標差點搭上自己的命,並在車輛失控的瞬間本能地用身體去保護對方嗎?

Fons給桑予諾換上新的退熱貼,長長地舒了口氣。或許,他真的可以開始考慮準備一份合適的結婚禮物了。

就在這時——

“砰!”

樓下傳來一聲沉悶的巨響,連地板都隱隱震動了一下。

兩人皆是一驚:難道兇手膽大包天到直接衝擊別墅?

Fons立刻起身,剛要開門檢視,房門就被從外面敲響。管家葉爾肯站在門外,表情鎮定,只是語速稍快:“莊總讓我上來告知一聲,廚房發生了點小意外,並無安全威脅,請二位不必擔心。”

“小意外?”Fons挑眉,“甚麼意外能弄出這麼大動靜?”

桑予諾也忍痛坐起身,望向門口,側耳傾聽。

葉爾肯措辭嚴謹地回答:“莊總在使用壓力鍋烹製蓮子時,發生了一點操作上的小誤差,導致壓力閥工作異常,對廚房天花板造成了一些可修復性的物理損傷。”

Fons:“……”

他就知道!Cyan連煮個溏心蛋都能變成炸彈,更別說挑戰八寶粥這種需要統籌多種食材和火候的高難度專案了。

“所以,都是壓力鍋的錯,對吧?”Fons嘴角微抽。

“是的,表少爺。”葉爾肯一本正經,躬身退下,“二位請休息,我會處理好。”

管家離開,Fons關好門。剛幫桑予諾調整了一下背後的靠枕,遞過溫水,樓下又隱約傳來“坑裡哐啷”一陣響動,像是陶瓷碎裂夾雜著金屬碰撞。

這回又是甚麼廚具或食材慘遭毒手?Fons和桑予諾對視一眼,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一絲無奈的笑意。

“你點名要他煮八寶粥,是故意的吧?”Fons笑著搖頭,“一個小小的報復?”

桑予諾淺笑:“一點訓犬的小心得而已。精力過剩、破壞力強的烈性犬,得給它們找點有挑戰性的事情做,消耗掉多餘的精力,脾氣自然就平和了。”

Fons大笑:“那句中國俗話怎麼說的……一物降一物。”

整整一個小時後,莊青巖才端著一碗賣相勉強能稱為“粥”的食物回到主臥。他已經換掉了那身沾滿可疑汙漬的家居服,手背上幾個新鮮的燙傷水泡,被創可貼潦草地覆蓋著。

他推門進來,臉上混合了疲憊、狼狽和不易察覺的期待:“等久了吧?來,嚐嚐看。”

Fons非常識趣地立刻告辭,把空間留給兩人。

桑予諾靠坐在床頭,剛想抬手,就被莊青巖輕輕按住。

“別動,你受傷了,還發著燒,我來。”莊青巖在床邊坐下,舀起一勺粥,仔細吹溫,才送到桑予諾唇邊。

桑予諾張嘴含住,慢慢吞嚥。

“怎麼樣?能……能吃嗎?”莊青巖難得有些緊張。

“還好。”桑予諾面不改色地嚥了下去。確實“還好”,也就是米粒有些夾生,豆子有點糊底,蓮子芯的苦味沒去幹淨,紅棗忘了去核,花生膜也沒剝……

他接著吃下第二口,第三口,甚至給出了高度評價:“沒想到老公第一次下廚就這麼有天賦,甜度剛好。”

莊青巖暗中放了八次糖。每次只放一點點,因為他謹記著“淡了可加,過頭難救”的廚房(臨時抱佛腳查的)箴言。

而且,這是他二十八年來首次發現自己可能具備烹飪潛能,妻子果然是慧眼如炬。

桑予諾慢慢吃完了這碗粥,把紅棗核都吐在他掌心的紙巾上。

莊青巖將碗勺和紙巾放在床頭櫃,俯身貼了貼他的額頭:“燒還沒退乾淨嗎。”

“已經降到39以下了。”桑予諾微抬下頜,輕聲耳語,“老公,我現在身上還是很熱……你會很舒服的。”

莊青巖霎時激出一背寒慄,連呼吸都顫抖起來,熱氣如瀕死的燈蛾撲打在桑予諾臉上。他近乎哀求地說:“諾諾,別說了。”

桑予諾伸出沒有受傷的右手,攬住他的脖頸,繼續惡魔的低語:“右邊腹部的這道疤,一到陰雨天就會隱隱作痛……真奇怪,醫生明明說恢復得很好,為甚麼還會疼呢?

“我不是瘢痕體質,可這道疤就是一直在增生,凸起來,很醜。夏天我都不敢穿泳褲,怕嚇到別人,也怕別人問起。

“其實你以前對我也沒那麼壞,真的。錢隨我花,禮物不停,除了剛結婚那陣子,後來也很少真的動手打我。會疼,是因為你的太大,時間又久……是我自己不經用。

“至於米蘭那晚的事,你也別太放在心上。我這樣也不是一天兩天,早就習慣了,對日常生活其實沒甚麼影響。你以前不是說,這樣也好,至少我不會去找女人,反正我會一直待在你身邊,只要你不介意就行。”

他每說一句,莊青巖就難以抑制地顫抖一下。每個字眼都是子彈,從他三年前親手扣動的槍膛裡射出,如今在空氣中划著弧線轉彎,呼嘯著射回他自己的心臟。他被釘在原地,體無完膚,痛徹骨髓。

“諾諾……”他像個絞刑架上的海盜,終於為曾經的燒殺搶掠付出代價,在絞索帶來的窒息感中發出垂死的呻吟。

他不敢掙扎,連動都不敢動一下。

桑予諾保持著半擁抱的姿勢,靜默許久,久到絞刑架上的屍體腐爛殆盡,終於再次輕聲開口:“老公,你上次說,我們‘重新開始’……還作數嗎?”

屍體驟然痙攣,彷彿被注入了一股強大而蠻橫的生命力,血肉在枯骨上瘋狂滋生,面板重新覆蓋,心跳從死寂變得劇烈……

原來所愛之人的一句話,真的擁有生死人、肉白骨的魔力。

莊青巖張了張嘴,聲音乾澀沙啞:“諾諾,對不起……真的,對不起……那些傷害,那些痛苦,都過去了……我發誓,以後我會用盡一切去愛你。我會改,會收斂所有的壞脾氣和控制慾。我會耐心聽你說話,尊重你的每一個決定,絕不強迫你做任何事,支援你讀書,支援你做任何你想做的工作……你會有完全的自由,會開心,想要甚麼我都給你,甚麼都給你……求你了,我們重新開始,好不好?”

桑予諾再次陷入了沉默。

但這次,莊青巖沒有等待太久。他聽見懷中人輕輕地、如釋重負般,吐出一個字:“——好。”

莊青巖猛地轉過頭,將臉頰埋進桑予諾的右肩窩。溫熱的溼意迅速洇溼了輕薄的睡衣布料,如同一個滾燙無聲的誓言,深深烙刻在相貼的肌膚之上。

桑予諾的高燒在當天夜裡就退了,但左肩的疼痛依舊頑固。平躺會壓迫到骨裂的肩胛,側臥久了半邊身子又僵又麻。

莊青巖就整夜給他當人肉靠墊,讓他半側半窩在自己懷裡,淺眠難安時輕搖幾下,上下摸他的後背。然後他就會放緩呼吸,慢慢又睡著。

儘管自己一夜難眠,第二天莊青巖卻顯得容光煥發,那是一種從靈魂深處透出的、難以掩飾的明亮光彩,甚至隱隱帶著點亢奮。

Fons上午來複查時,對他這種狀態頗感意外,忍不住調侃:“愛情的力量果然驚人。一夜之間年輕了十歲,像個男大學生。”

此時的莊青巖已經給老婆喂完了早餐。當然,早餐不是他做的。

桑予諾表示,蝦餃、金錢肚、幹蒸燒麥、蜜汁叉燒包這些“太普通”,“配不上老公新發掘出的烹飪天賦”,等以後想到特別想吃的東西,再勞煩他親自下廚。

近午時分,兩位助理也來探病。一個帶來了壓箱底的雲南白藥氣霧劑,另一個貢獻了神農鎮痛膏,都是出門在外必備的“神器”。

林檎向莊青巖彙報案件進展:“蘇木爾警方審了廖偉一夜,手段不明,總之他全招了。不僅交代了昨天的車禍和槍擊案,還把國投公司那個和他對接的中間人賣了。順著這條線往上摸,玉素甫遲早藏不住,可能還不止他一個。

“按廖偉的說法,國內也有人摻和。對方幫他分期還高利貸,還繞過正常流程,直接把他的簡歷塞進了最終送到您面前的候選人名單裡。但廖偉咬死不知道對方身份,都是單線聯絡。事成,他拿安家費;事敗,他繼續還債。”

莊青巖眉頭微蹙:“這個人,對飛曜內部應該很熟悉。如果是公司的人,職位不會低。”

涉及內部問題,沒有確鑿證據前,林檎不便多說,轉而繼續彙報:“另外,從特殊渠道得到的訊息,圖國總統今天親自致電蘇木爾州長,發了很大的火。本來這種級別的問責,派出辦公室主任已經足夠,但總統閣下在影片電話裡拍了桌子。州長轉頭就把市長叫去訓話,明確表示這個案子現在由州里直轄,無論牽扯到誰,一查到底。”

他略作停頓,補充了更深入的背景資訊:“總統如此震怒,估計是將此事定性為‘針對圖國重要戰略合作伙伴的蓄意侵害’,擔心其惡劣影響會嚴重損害本國的投資環境聲譽。而且,總統本人對華態度一貫友好,曾在北語大留過學,還擔任過駐華大使館的參贊。這次,恐怕是要下決心剷除毒瘤了。”

莊青巖聞言,神色稍霽:“把我們備份的EPS資料,連同取證錄影,整理一份提交給州警察廳。還有你之前查到的,給廖偉和車行匯款的那個海外空殼公司,線索也一併提供給他們,讓他們去挖背後的實際控制人。”

林檎記下,去找陳工取備份資料和分析報告。

大概是昨天的車禍槍擊案上了新聞,莊青巖的公務手機一上午響個不停。來自各方關係的問候電話,統一由林檎禮貌回覆了。莊青巖只親自接聽了幾位國內外重要官員、商界前輩以及核心合作伙伴的電話。

私人手機相對安靜,但父母的關心終究還是來了。

接起電話,莊青巖語氣平穩地向二老報平安,並謝絕了他們讓他立刻離開圖國的建議。他告訴父母,案件偵破期間,州警會對他採取24小時近身保護,別墅外現在就有警力駐守,安全無虞。

電話那頭,父母輪流叮囑他注意安全,又傳來妹妹嚎啕的背景音,於是通話在十分鐘後結束了。

莊青巖的心情談不上惡劣,但胸口像是堵著甚麼東西,沉甸甸的。他將手機塞進褲袋,轉身走回主臥。

推開門,看見桑予諾正睡衣半敞,側著身,有些費力地給自己左肩後方噴藥。

那股沉鬱瞬間被衝散了不少。莊青巖快步走過去,很自然地接過他手中的氣霧劑:“別動,我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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