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A-28 狙擊
“……有人在查我,真的……不行,這次我真要走了!”出租屋內,廖偉用手掩著手機揚聲器,嗓音壓得極低,像怕驚動甚麼。
電話那頭傳來沙啞的煙嗓:“走甚麼?活兒沒幹利索,你就算回去,怕也不好交差吧。”
廖偉喉嚨發乾:“那是他命大!車都掉懸崖了還能活,閻王爺不收,我能有甚麼辦法?後面的事大佬們看著辦,我要撤了。”
煙嗓“嗤”了一聲:“老總早猜到你學車行那小子,想提桶跑路。你以為他全家躲到東歐就安全了?姓莊的要真順著線摸過去,他逃到北極也得完蛋!”
“那怎麼辦?我……說白了我也沒做甚麼。”
“沒做?通風報信的不是你?聯絡車行的不是你?收我們老總‘諮詢費’的時候,你怎麼不說自己‘沒做甚麼’?”
廖偉倒吸一口涼氣,不得不把姿態放得更低:“我能力就到這兒了,真的。您跟老總說說,放我一馬。國內那邊,我自己想辦法。”
煙嗓不肯鬆口:“不行!這事還得你兜著,本地人不方便。現在這局面,只有姓莊的死,大家才能睡安穩。明晚,商會請他去洲際酒店赴宴,路上是你動手的好機會。”
“瘋了?!大馬路上?!”廖偉聲調陡然拔高,又連忙壓低。
“就因為是馬路,才讓人意想不到。”煙嗓語帶安撫,“放心,不用你親自上。再說,他一死,你立馬飛回國,這邊我們打點一下,查不到你頭上。”
廖偉確實也怕打蛇不死隨棍上。莊青巖表面在養傷,可暗地裡有人在查他的出入境記錄,這不是幻覺。不如……搏一把。
“一百萬美金。打我海外賬戶,老賬號,備註‘譯稿費’。”
“我這就轉告老總。你好好安排。”
通話結束。廖偉抹了把額頭的冷汗,長吁一口氣。他知道自己被當槍使了,可一腳踩進泥潭,想抽身已經晚了。
只有莊青巖死,才是釜底抽薪。
廖偉定了定神,開始翻找手機裡的聯絡人:汽油經銷商、貨運公司……逐一撥出電話。
一切安排妥當,他將手機擱在桌面,起身走進浴室洗臉。
未熄的手機螢幕上圖示安靜地躺著,看似老實地等待使用者啟動。
然而,在看不見的後臺程序中,某個能自動啟用麥克風、錄製周,將剛才識別到的音訊資料加密後,上傳伺服器,完成了它被遠端植入的使命。
夜裡,沐浴完的桑予諾躺在床上,玩手機解謎小遊戲。
他的丈夫在旁邊不消停,一會兒倒牛奶配藥,順便給他帶一杯;一會兒說暖氣開久了面板幹,拿了潤膚露塗腳,多餘的“順手”也抹在他腳背上。所有動作都是為了吸引他的注意。
桑予諾佯裝不覺,身體配合著,視線卻牢牢鎖在螢幕上。
“叮”一聲輕響,簡訊進來。他隨手點開:
“……降溫了,洲際酒店超市送您一張63元凍品囤貨券,更有圖蘭十字大油餅僅需4元,點選領取(連結),拒收請回復R。”
桑予諾眼睫微動,稍作思索後,退出簡訊,調出谷歌地圖看了一眼。
返回後,他回覆:R。
莊青巖靠在床頭,瞥向他的手機:“甚麼資訊?”
“垃圾簡訊。”桑予諾不動聲色地關閉簡訊介面,轉過臉,“老公,聽許助說明晚有宴會?幾點,在哪兒?”
“洲際酒店,六點半。”莊青巖答,“上次你說不喜歡應酬,就沒問你。不想去不用勉強。”
桑予諾卻說:“我改主意了,明晚一起去。商務場合,怎麼能沒有翻譯。”
莊青巖伸手摟住他肩膀:“他們有帶翻譯,你不想去就不去。”
“可我想陪你。”
一句話,催開了丈夫心頭的花。莊總立刻調整計劃:“好,一起。明晚六點出發。”
翌日晚六點整,勞斯萊斯幻影“天魄”在前後兩輛保鏢車的護衛下,駛出別墅大門。
六點十分,“天魄”拐入圖蘭大道。深藍星空般微閃的車身漆色,吸引了路面上不少行人的目光。
六點二十分,車隊經過圖蘭大道的三個十字路口後,在第四個十字路口等紅燈。洲際酒店過了這個路口就到。
與此同時,垂直的另一條馬路上,一輛滿載汽油桶的大貨車停在路邊。司機在昏昏欲睡中被手機鈴聲驚醒。
他忙不疊接通。那個條件苛刻但報酬豐厚的僱主說:“現在出發,十分鐘內必須送到。”
“十分鐘?老闆,這不可能……”
“車速提到一百以上,來得及。”對方不由分說地把電話掛了。
司機啐了一口,打火,踩下油門。貨車笨重地起步,加速。
前方是與圖蘭大道交叉的十字路口。綠燈正在倒數:3、2……
司機想搶黃燈,猶豫一下,還是鬆了油門準備停下。
就在這一瞬,他駭然發現——剎車失靈了。不,不止剎車。方向盤也突然鎖死,紋絲不動。
他驚恐地張嘴,叫聲卻卡在喉嚨裡,雙手徒勞地狂打方向盤。車身卻像一頭被激怒的鋼鐵巨獸,朝著橫向綠燈通行的車道,筆直地、瘋狂地衝了過去!
“啊啊啊啊——!!!”司機的慘叫終於衝出喉嚨。
“天魄”車內。衛森眼角餘光瞥見右側那輛如脫韁野馬般衝來的大型貨車,心臟瞬間提起。他本能向左猛打方向盤——此刻剎車已來不及,只能賭一把,讓貨車擦著右側過去。
電光石火間,後座的桑予諾驟然前撲,半個身子探進駕駛座,一隻手死死攥住了方向盤:“油門到底,衝過去!”
他聲音冷厲,在危急中爆發出巨大的手勁。衛森被那力道帶著,幾乎是下意識地將油門一踩到底!
“轟——”八缸發動機咆哮起來,車身猛地前躥。所有人都被巨大的慣性狠狠摁在座椅上。桑予諾的手被震開,莊青巖眼疾手快,一把撈住他的腰,將人拽回後座。
就在這半秒的間隙,衛森腦中閃過一個發寒後怕的意識:他開的是加長版幻影。如果剛才左轉,車頭或許能避開,但後半截車廂一定會被貨車攔腰撞上。屆時,後座無人能活。
冷汗瞬間浸透後背。
“天魄”如一道深藍色閃電,搶在貨車抵達的前一瞬,衝過了路口中心。
但依然沒能完全避開。
“哐!”
沉重的金屬撞擊聲像一記悶雷。貨車的車頭狠狠擦上了“天魄”的車尾。強大的衝擊力讓整輛車瞬間失控,向右猛甩,車身在刺耳的摩擦聲中旋轉了近一百八十度。
旋轉的離心力將桑予諾整個人甩到莊青巖身上。
混亂中,莊青巖只來得及抱住他,試圖翻身將人護在自己和座椅之間。但這個動作尚未完成——
二次撞擊接踵而至。一輛減速不及的轎車撞上了“天魄”的車頭。
桑予諾的手臂緊摟莊青巖,就著這個保護的姿勢,左肩在顛簸中重重撞上內側車門。他發出一聲悶哼。
車子終於停下。
衛森喘著粗氣,第一時間回頭:“莊總!桑先生!”
莊青巖顧不上回答,伸手摸向懷中人的左肩。指尖剛觸到,桑予諾就“嘶”地抽口氣,臉色瞬間白了。
“傷到哪了,我看看!”莊青巖急聲問。
桑予諾在眩暈中抬頭,朝他扯出一絲笑意:“沒事……”
話音未落,“啪”一聲脆響,右側車窗玻璃驟然炸開蛛網般的裂紋。裂紋中心,一個清晰的彈孔赫然在目。
——狙擊槍。
子彈並未穿透。幸虧車身採用的防彈玻璃夠厚,這種防護級別,基本能擋住大口徑反器材狙擊槍以下的子彈,只裂不碎。
莊青巖條件反射,一把將桑予諾按倒,讓他面朝下伏在自己腿上:“低頭!別起來!”
衛森立刻嘗試發動車子。引擎發出一陣無力的嘶吼,熄火了。估計是撞擊導致線路鬆動。他毫不猶豫拔出手槍,推開車門側身而出,借車門掩護,槍口指向子彈來襲的可能方向。
前後兩輛路虎立刻左右包抄,將“天魄”護在中間,成為臨時掩體。
街上一片混亂。行人尖叫逃散,車輛急剎、碰撞、鳴笛。那輛肇事的貨車歪斜地衝上安全島,撞斷兩棵行道樹,側翻在二十米外。濃烈的汽油味開始在空氣中瀰漫。
第一槍失手,狙擊手沒有罷休。
幾秒後,第二槍炸響。子彈沒有射向目標車輛,而是打在了側翻的貨車車廂,在鐵皮上迸出一簇刺眼的火星。
“貨車裡是汽油!”衛森瞳孔一縮,厲聲道,“莊總,不能再等了,必須馬上離開!換車!”
他抬手朝街邊一棟毛坯房的三樓視窗連續射擊。手槍子彈在牆體上濺起零星碎屑,但未能構成有效壓制。
有兩名保鏢借路虎掩護,快速靠近“天魄”後車門。
莊青巖卻鬆開了按著桑予諾的手。
“趴著,別抬頭。”他低聲說,俯身向前,左手探入副駕駛座的底部陰影中。
座椅下方經過改裝,變成了連線中控臺的強化儲物模組,他的手指精準地按在裝飾徽標上。指紋驗證透過,底板悄無聲息地向側方滑開,露出了由高密度防震材料塑形的凹槽。
他從凹槽中抽出一把通體啞黑、線條冷硬的狙擊步槍——英國精密國際公司的L115A3。
莊青巖沒有下車。他就坐在後座,將槍管從半開的車門縫隙中探出,槍托抵肩,臉頰貼上冰冷的貼腮片。左眼貼近望遠瞄準鏡。
鏡中的世界驟然清晰、拉近。凌亂的街道,驚恐的人群,側翻的貨車……以及,那扇三樓窗戶邊緣,一閃而過的半個黑影。
對方正在調整角度,槍口明顯指向了貨車的油箱位置,意圖引爆車載汽油,製造更大的混亂和殺傷。
莊青巖屏住呼吸。十字準星穩穩套住了那處視窗。
風速、距離、彈道下墜……所有資料在腦中瞬間閃過。扣在扳機上的食指,穩定得沒有一絲顫抖。
就在對方槍手再次探頭,試圖瞄準的剎那,莊青巖扣下了扳機。
“砰——!”
沉重的槍聲在車內迴盪。強大的後坐力撞得他肩胛一震,但上半身穩如磐石。雙腿牢牢固定著桑予諾的身體。
瞄準鏡中,水泥窗臺邊緣爆開一蓬紅白相間的血霧。半個身影向後栽倒,從視窗消失。
莊青巖沒有立刻收槍。槍口緩慢移動,掃過相鄰視窗、樓頂,以及對面建築的所有優秀射擊點位。六十秒後,仍無任何異動。
他垂下槍管,將它靠在座椅與車門之間。這才伸手,輕撫桑予諾的後背。
“好了,諾諾。”他的聲音有些嘶啞,卻異常沉穩,“沒事了。”
桑予諾撐著他的腿,緩緩坐起身,左肩僵硬地垂著,臉色蒼白如紙。
莊青巖看向駕駛座:“衛森,開車。去最近的醫院。”
“是!”
車子再次發動,這次引擎順利點燃。“天魄”甩開混亂的現場,朝著半條街外的M-Nevro醫院疾馳而去。
醫院。綠色通道。CT與MRI檢查。
結果很快出來:左肩胛骨骨裂,肩部肌肉深層挫傷。萬幸,沒有更嚴重的損傷。
莊青巖一直陰沉的臉色稍微緩和,對保鏢吩咐:“回別墅。聯絡商會,說我遇襲,宴會不去了。”
這期間,他的公務手機震動不停。市警局、國投公司、市政辦公室……檢查結果出來前,他一概沒接。
此刻,市警局的電話再次打入。莊青巖接通,對方急切的問候聲傳來。
“我沒事,大難不死。”他用英文回答,聲音冷得像西伯利亞的凍土,“至於你們——毫無作為。”
對方連聲道歉,隨後告知:嫌疑人廖偉已在蘇木爾國際機場候機大廳被警方抓獲。一段完整記錄其策劃、採購、僱傭的錄音被匿名傳送至警局。警方初步認定,他與兩小時前的車禍及槍擊案有關,目前正在審訊。
對於嫌疑人,莊青巖沒有任何意外。但錄音是誰提供給警方的?林檎雖在調查廖偉,但尚未提及取證之事。
莊青巖隱隱感覺,在他、幕後兇手和警方之外,還有一撥人。目前看來,像在幫他,但不知是何方神聖。
“仔細審。”他對電話那頭的市警說,“我這邊也會提供查到的相關線索。另外,轉告你們上面——”
他停頓一秒,每個字都像出爐的鐵器淬了冰水:“半個月,兩次謀殺未遂。我要圖國政府一句準話:到底徹不徹查?
“如果還是畏首畏尾,投鼠忌器……那麼這種投資環境,恕我不能奉陪。已簽署的合同,我將無責作廢。飛曜的下一站,會是真正重視合作者生命安全的國家。”
說完,他直接結束通話了電話。
病房內一片寂靜。只有暖氣細微的出風聲,和桑予諾因疼痛而壓抑的、輕淺的呼吸。
莊青巖轉過身,伸手,小心地握住了他沒有受傷的右手。
指尖冰涼。
他將桑予諾打橫抱起,走向通往地下停車場的電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