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A-27 縫隙天光
莊青巖走後,Fons在自己房間獨坐了很久,直到阿姨敲門提醒用午餐。
步下樓梯時,他與桑予諾在客廳打了個照面。兩人目光一觸,彼此心知肚明地笑笑。
“雷醫生,”桑予諾客氣地招呼,“來和我們一起吃飯?今天中午是西班牙菜,換換口味。”
“當然可以。”Fons語氣輕快,還帶了幾分玩世不恭,“你不叫我Fons,那就叫表哥,更親近些。”
桑予諾淺笑:“那還是叫Fons好了。”
“在米蘭玩得開心嗎?收穫如何?”
“挺好。買了些珠寶,都很不錯。”
“Cyan對在意的人向來慷慨,也長情。只要你將心比心,他會是個好丈夫。”Fons意有所指,“但他也有絕不能碰的底線,就是欺騙和背叛。他從小就愛憎分明,表達方式可能……比較激烈,我想你該有所體會。”
桑予諾神色不變,煞有介事地回答:“我明白。親戚關心年輕夫妻,總要說些‘好好經營婚姻’的話。不過別擔心,我考過烈犬馴養師證,對付‘激烈的表達’還算有點心得。”
Fons像是被噎了一下,旋即又笑:“Chrono,你真幽默。但訓犬和調教丈夫,終究是兩回事。”
“——你們在聊甚麼?”莊青巖的聲音從門外傳來。
桑予諾轉身,見他大步走入客廳,身後還跟著林檎。
“在聊訓犬的事……”
Fons打斷了桑予諾:“在聊午餐。”他張開雙臂,露出誇張的喜色,朝林檎走去:“蘋果——”試圖給他一個貼面禮。
林檎側身精準避開,禮節性點頭:“雷醫生,我叫林檎。”
“那不就是蘋果麼?和‘蘋果之城’蘇木爾挺配。”Fons聳肩,很自然地轉了話頭,“我來這兒兩三天了,怎麼只見許助理,都沒見到你?在忙甚麼?”
這段插科打諢讓莊青巖跳過了“訓犬”的話題,他示意林檎可以直說:“在調查車禍的事。”
四人在沙發落座。林檎開啟掌上電腦:“陳工對EPS的調查結果,雷醫生知道了吧?”
“聽Cyan提過。”
“第二輛車的EPS完好,暫時排除了船運和物流公司的嫌疑,目標集中在‘星輝豪車服務中心’。我發現,這家車行有個技術主管,不久前剛離職,攜大筆不明資金舉家遷往東歐,時間點很微妙,就在車禍前。我追查了他的資金流向和通訊記錄——當然,用了些非正規渠道——發現和一個註冊在維爾京群島的空殼公司有聯絡。”
林檎說到這兒,換了口氣,繼續道:“然後我交叉對比莊總在圖國期間的所有接觸人員,發現這個空殼公司曾向一個海外賬戶支付過‘諮詢費’。你們猜賬戶所有人是誰?”
Fons問:“誰?”
林檎:“廖偉。”
Fons:“……誰?”
莊青巖眯眼,很快想起來:“車禍後,當場被我開除的那個翻譯。”
Fons轉向他:“你那時剛失憶,為甚麼第一個開除翻譯?”
莊青巖:“因為直覺。看他一臉諂媚樣,不順眼。”
林檎:“莊總,您直覺很準。廖偉被開除後並未回國,反而頻繁出入蘇木爾和圖國首都塔丹,和本地一些背景複雜的人有接觸。”
莊青巖問:“甚麼人,查到了嗎?”
林檎:“是本地政商圈的,具體還在查。”
這時,安靜旁聽的桑予諾忽然開口:“查查圖國的國投公司。”
所有人看向他。
桑予諾瞥了莊青巖一眼:“還記得洽談會後的突發火警嗎,那個國投的女翻譯?”
莊青巖以為他要翻舊賬,目光微微閃避。桑予諾卻正色道:“她叫‘塔米爾’,從阿勒泰移民來的,骨子裡仍當自己是中國人。我和她聊過些國投內部的情況,她提到個細節——籌備飛曜晶片效能測試時,他們副總叫人把幾款對比參照機裡,美國US公司產的晶片撤換了。”
“為甚麼換?”Fons對商業不敏感。
莊青巖立刻反應過來:“怕對比引數時,US被飛曜資料碾壓。官員和記者都在場,傳出去影響品牌聲譽。這個副總叫甚麼?”
“玉素甫。”
莊青巖回憶了一下,只記得和自己握過手的國投總裁,對這副總沒印象。
“後來我趁著給塔米爾小姐送服裝費和補償金的機會,又和她聊過一次。”桑予諾補充,“據她說,玉素甫在內部會議上對這個跨國專案有過微詞,認為飛曜的綜合實力和國際影響力不如US。但國投總裁和圖國政府更傾向與華裔背景的莊氏合作,認為更利於中亞發展。最後他沒極力反對,也投了贊成票。但心裡怎麼想,誰知道呢?”
林檎鄭重點頭:“很重要的線索,我會順著這條線繼續查,謝謝桑先生。”
莊青巖凝望著桑予諾。
他想起來,那天離開火警大樓後,在車廂裡,桑予諾對自己私聯女翻譯的解釋:順便聊聊國投公司的背景,看和車行那邊有沒有隱形的線連著。
原來他不僅抓住時機問了,還真的去查了,去把那些零碎的資訊拼湊起來。
這樁謀殺案,桑予諾似乎比他這個當事人更急於找出真兇。只是從來不說。默默地私下打探,留心細節,在他看不見的地方,為他梳理這些危險的線索。
莊青巖的心口像被甚麼很輕地撞了一下。不疼,卻酸脹得厲害。
昨夜浴室裡那些自我厭棄的冰冷黏膩感,那些幾乎要將他溺斃的愧疚和絕望,在這一刻,被這股無聲湧上的暖流緩緩衝淡。
米蘭的陰雲散開,從縫隙透進一線光。
原來予諾還在意他。
莊青巖覺得喉頭髮緊。他挪開視線,指尖無意識地蜷了蜷,又鬆開。
只要夜裡入睡時,還肯讓他抱著。
只要還在意他的生死。
那麼這段婚姻,就還沒走到絕路。就還有那麼一絲微弱卻真實的“希望”。
此刻葉爾肯過來,請大家去餐廳用餐。
議事暫停。林檎也獲邀同桌,和老闆一家共享西班牙海鮮飯、加利西亞章魚、伊比利亞火腿配曼徹格乳酪、鷹嘴豆燉菜和馬德里肉湯。每人還有一份“塔帕斯”小吃拼盤。佐餐的是桑格利亞水果酒。
桑予諾喜歡海鮮飯,但對裡面整隻的蝦蛄有些無從下手。
莊青巖的餘光一直落在他身上。見狀,很自然地伸手取過蝦蛄,替他剝開邊緣帶刺的殼,將裹著飽滿紅膏的肉放回他盤中。
桑予諾看他手指沾了醬汁,扯了張溼棉巾,拉過他的手,低頭仔細擦拭。
莊青巖任他握著,趁機用拇指輕輕蹭了蹭他掌心。又像忽然想起甚麼似的,用自己無名指上的結婚戒指,去碰桑予諾手上那枚。兩枚對戒上,源自同一顆原石切割出的藍鑽輕輕相觸,透著親暱意味。
桑予諾拍開他不安分的手指,卻也沒抽回手,仍捏著溼巾,從指尖到指根,一根根幫他擦過去。
林檎簡直沒眼看。為了不讓莊總的精英形象在心中崩塌,他選擇眼觀鼻鼻觀心,專心對付翡翠貽貝的閉殼肌。
Fons心裡五味雜陳——光看這曖昧溫存的一幕,誰能想到這是一對同床異夢的怨偶,或者根本就是一場精心策劃的騙局?
看久了,他甚至有些恍惚:難道真是自己多疑?這對小夫妻除了磨合過程坎坷些,並無原則問題?還是說,桑予諾同樣為Cyan所動,無論初始動機如何,如今也已深陷其中?
此刻他用盡醫生的敏銳觀察,也沒能從桑予諾溫和沉靜的神色中,辨出絲毫端倪。
而更迫在眉睫的危機,是那場未遂的謀殺。真兇仍隱於暗處,窺伺著Cyan與飛曜——或許,他該把更多注意力放在這上面。
Fons看似從容,實則心神不屬地吃完了這頓飯。
餐後林檎告辭,繼續追查新線索。莊青巖見今日天晴,生態園改造工程復工,許凌光在場監工,便帶上桑予諾過去看看。
因引進的多是本地草原物種,原草坪與樹林的地形改動不大,只增了些天然景觀和灌木。設計師計劃將地面泳池擴建成適合灰雁棲息的池塘與苔草溼地,放養魚群。此時正值灰雁遷徙越冬的季節,幾隻人工繁育的灰雁,或許能吸引遷徙的野雁落腳,那就更有野趣了。
羊駝、狍子會在草地活動,松鼠有幾棵大樹就滿足,環頸雉、石雞愛在灌木和巖縫間覓食。
最麻煩的是旱獺。為了防止它們亂挖洞破壞庭院,工程隊得堆出一座小山坡,人工打造洞道和巢室相連的“地下宮殿”,再在周圍澆築水泥。
不過一旦完工,就能看見胖墩墩的小傢伙們人立在坡頂,瞪著呆萌的大眼四處張望,為庭院添不少生趣。它們張嘴時像要“啊——”地大吼,實際上只能發出“嘰嘰嘰”的小雞細嗓。
桑予諾興致勃勃地湊近,俯身雙手撐膝,觀看工人澆築旱獺洞xue,一雙黑曜石般的眼睛在秋陽下亮得發光。
莊青岩心裡那股暖意,此刻膨脹成了歡喜。他看著桑予諾專注的側臉,看陽光給睫毛鍍上淺金色,看微微上揚的嘴角,那是一種純粹的、孩子氣的好奇與愉悅。
滿足感和得意感快把胸口撐炸了。莊青巖難以自抑地轉頭對Fons宣佈:“——他好可愛!”
“……”Fons摸了摸鼻樑,覺得這個評價並不算違心,頂多帶點濾鏡,“你說得對。”
“他好看,聰明,溫柔,有耐心,衣品好,連冷著臉不說話時都帶著詩意的香氣。”莊青巖如數家珍,“他還精通多國外語,煮得一手好咖啡,攝影技術一流,學甚麼都快。”
Fons哄小孩般應和:“啊對對對。”
可莊青巖還沒完,並且想到哪兒說哪兒,已經不講究任何順序:“他第一次握槍時怕得眼圈都紅了,可移動靶能打八環!他玩那些一眨眼就掉包的小把戲簡直信手拈來!他特別容易滿足,能透過金錢冰冷的數字看到經濟學價值!他還有一種堅定又柔韌的力量!你不知道他的腰有多——算了,這個你還是不知道的好。”微博:PiiL_整理
Fons深吸了口氣,哂笑:“這麼說,Chrono就是你的?”
莊青巖卻嫌他俗氣:“他是我的終點。過去活的二十八年,原來都是讓我到他身邊去的長聲呼喚。”
一個理科生去啃哲學家寫的情書,就為努力向一個文科生表達愛意。Fons無可奈何地攤手:“行,Cyan你贏了。你那顆放在肩上都算負擔的腦袋,就讓它滾落到愛人腳邊吧!我不管了。”
莊青巖笑了:“但我會給你在婚禮上送禮物的機會。”
Fons問:“真要辦婚禮?計劃甚麼時候?他同意了嗎?”
莊青巖說:“還沒問……先等他過完生日吧。他生日就在月底,十月三十。”
沒幾天了。Fons想,我得先備個生日禮物,不管往後如何,眼下的禮數總要有。
正如眼下陽光很好,落在庭院新翻的泥土上,落在桑予諾柔軟的髮梢間,也落在莊青巖望著他時,看見了雪地覆蓋下的花蕾的眼睛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