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A-31 遺書
手槍落地,發出沉悶的鈍響。
莊青巖撲跪在椅前,雙手顫抖地捧住桑予諾的臉。
肌膚溫熱,呼吸尚存,但眼睫低垂著,彷彿沉入一個拒絕喚醒的深夢。
“予諾……諾諾!”顫抖從指尖蔓延到雙臂、肩膀,最終侵蝕了他的聲帶,他的大腦停滯了好幾秒,只剩一片尖銳的空白。
走廊傳來急促的腳步聲。被槍聲驚動的Fons衝進主臥,看清眼前的景象,心臟猛地下沉。目光掃過旁邊桌面——倒空的藥瓶,散落一桌的藥片,缺少的數量比尚存的更觸目驚心,他的臉色霎時鐵青。
醫生的本能壓過了驚駭。Fons衝上前,快速檢查桑予諾的瞳孔、呼吸和脈搏。他感覺對方意識並未喪失,緊閉雙眼、全然抗拒的姿態更像是一種自我放逐,於是試圖探指入喉,強行催吐。
但桑予諾咬合得極緊,那是從心理層面下達的拒絕指令。
“你真想死啊?!”Fons朝他驚怒地低吼,震醒了旁邊僵住的男人,“快送醫院,黃金搶救時間只有半小時!”
渾身凍結的血液終於被震碎,莊青巖掏出手機,通知衛森立刻把車開到主樓門口,導航定位最近的醫院。他一把抱起桑予諾,以畢生最快的速度衝出房門,一步三階地衝下樓梯。
路虎咆哮著狂奔出別墅院子,衛森將油門踩到了底,一路橫衝直撞。莊青巖和Fons在車廂後座,一左一右固定住桑予諾,心急如焚地一秒一秒數著時間。
十三分鐘後,車子抵達醫院,莊青巖抱著桑予諾直奔急診室。
Fons舉著他的證件,高聲呼救:“我是紐約長老會醫院神經內科薩克森-科堡醫生!一級瀕危病人,丙戊酸鈉中毒,需要復甦搶救,快!快救人!”
醫療體系有一些世界通用的規則與援助訊號,更何況紐約長老會醫院的名頭如雷貫耳。幾名急診科醫生立刻簇擁過來。
一名英語還算流利的女醫生,快速檢視過Fons的證件,問:“多少劑量?多長時間?”
“目測攝入二十到三十克,服藥約二十分鐘!”Fons語速飛快,“需要立刻洗胃!HP和CRRT!左卡尼汀靜脈注射!”
如此駭人的致死量,女醫生的臉色霎時變了,當機立斷地招呼同事:“送進ICU!”
被推進ICU的桑予諾已陷入昏迷,醫生們給他洗胃,灌入活性炭吸附,建立靜脈通道……搶救爭分奪秒。
但這還遠遠不夠,Fons提到的“HP(血液灌流)”和“CRRT(連續性腎臟替代治療)”是目前最先進的血液淨化技術,所幸這家醫院規模較大,有兩臺新進的裝置,可以進行“HP串聯CRRT”治療,雙重淨化,但需要預先支付高昂的醫療費用。
莊青巖二話不說刷了卡,預交金數額之大,令櫃檯人員目瞪口呆。
粗長管路連線上桑予諾的血管,血液被引出體外,經過灌流器的吸附淨化,再輸回體內,日以繼夜迴圈往復。
氣管插管連線著呼吸機,規律地發出聲響。左卡尼汀被注入靜脈,對抗藥物可能引發的肝損傷和高氨血癥。
然而,直到夜幕再次降臨,桑予諾依然沒有脫離危險。他服下的劑量太大,整整六十片,決絕得如同縱身躍下懸崖,沒有回頭,甚至沒有一絲猶豫。
莊青巖守在走廊,雙眼猩紅地瞪視ICU的門,生怕下一秒就天人永隔。恐懼感是如此巨大與真切,以至於產生了軀體化症狀,讓他頭暈目眩、呼吸困難。
他站著眩暈,坐著心悸,張口就想嘔吐,五臟六腑在體內推擠著翻攪成一團,彷彿隨時要從喉嚨裡湧出來。
醫生不得不給他注射了一針鎮靜劑。
Fons的狀態也沒比他好多少。儘管職業生涯看慣生死,儘管並非桑予諾最親密的人,但他肩負醫生與親戚雙重責任,於公於私都不想看見生離死別的慘劇發生在自己的表弟身上。
他知道莊青巖有多愛桑予諾。也知道如果搶救失敗,會給莊青巖本就岌岌可危的神經問題,帶來多大的毀滅性打擊。
Fons將冰涼的指尖攥在掌心,用不停說話來強迫自己冷靜,也強迫旁邊那個瀕臨崩潰的男人保持理智。
“……冷靜點,Cyan,我們送醫及時,還有希望……”他吸著氣,讓自己的聲音儘量平穩,“他吃的量雖然大,但萬幸沒有吞下整瓶。只要醫療支援到位,血液淨化持續,他有機會挺過來……Cyan,相信現代醫學,也相信他。你先要穩住。”
莊青巖強迫自己那團混亂嘯叫的大腦去理解Fons的話,終於如同寒冬裡靠近一縷爐火,凍僵的身軀慢慢回暖。他知道桑予諾此刻生死一線,他身為監護人得先穩住,否則誰來扛大樑?
他不斷深呼吸,理智逐漸回籠,鎮定劑似乎開始發揮出效果。
予諾還在生死線上掙扎,他沒資格倒下。他必須恢復那個銳利、高效的自己,保持清晰思路,做出正確決斷。
莊青巖吐出一口長氣,壓下了沸騰的情緒,問:“多久才能出ICU?”
“不好說,那是上帝和死神拔河的區域,醫生只是勉強幫忙按住繩子。”Fons沉重地搖頭,“也許兩三天,也許更久……待得越久,說明病情反覆越兇險。”他頓了頓,聲音更低,“而且,病人自己的求生意志……至關重要。但是Chrono他……”
他有求生意志嗎?他在催吐的第一時間,緊緊閉上了嘴。
這正是最讓莊青巖肝膽俱裂的疑問:“他為甚麼要……過量服藥?”他拒絕使用“自殺”這個詞,“如果是因為婚禮,如果他有任何一點不願意,只要說一個‘不’字,我立刻取消!他明明知道!他到底在想甚麼?!”
Fons抓了抓頭髮,臉上是同樣的困惑:“其實前幾天,我就覺得他狀態有點不對,可又說不上來具體哪裡不對。我還特意問過他,問他決定結婚,是不是真的因為‘愛’。他說——”
我當然愛我的丈夫,直到生命終結。
如果沒有“愛”,我不敢想象自己如何能捱過那三年零兩個月;如果沒有“愛”,我這個一次次對他敞開身體的人,又算是甚麼呢?
莊青巖剛剛恢復些許血色的臉,瞬間褪成慘白:“他真是這麼說的?Fons,你為甚麼沒早點告訴我?”
“因為這話聽起來雖然帶著點唏噓,但總體還是在表達愛和堅持啊!”Fons懊惱不已,“我漏掉了甚麼關鍵資訊嗎?”
莊青巖閉了閉眼,痛苦地搖頭:“不,是我的錯……我也漏掉了。他同意婚禮那晚,提醒我吃藥,還特意點了那瓶我沒動的……我當時就該警覺!我怎麼會把這麼危險的東西放在他觸手可及的地方?!”
“這不是你的錯,Cyan。”Fons按住他緊繃的肩膀,“如果他不想,你放在哪裡都安全;可如果他想,你藏到哪裡都沒用。”
“可原因呢?!”莊青巖低吼,聲音裡充滿無解的痛楚,“給我一個原因!”
“——那張紙。”Fons猛地想起,下意識摸向自己的外套口袋,“桌上有一張紙,被風吹到地上,上面寫滿了字。你抱著他衝出去的時候,我跟在後面,被地毯上的槍絆了一下,看到那張紙,就順手撿起來放口袋裡了。”
他掏出那張一側邊緣撕得參差不齊的道林紙,遞給莊青巖:“你看看,是不是他的筆跡?”
雖然莊青巖更熟悉桑予諾寫的俄文日記,但紙上清雋的漢字,他一眼就認了出來。
他深吸口氣,那氣息在胸腔裡翻滾著,然後緩緩吐出,目光落在那些字句上:
“看到這封遺書的人,無論是你,我的‘丈夫’,還是警方,我都希望你們明白,這個決定完全來自於我的意願,與其他任何人無關。”
只一句話,就讓莊青巖的眼眶瞬間湧出熱意,他仰頭閉眼,讓那些潮溼倒流回去,好幾秒後,才低下頭繼續看:
“我用三年零三個月的時間,試圖去接受一個無法更改的事實,去愛一個本不可能愛上的人。我盡力了,真的。努力在靠近時給出微笑,在擁抱時放鬆身體,在親吻時嘗試回應。有時,在那些恍惚的瞬間,我幾乎要說服自己:就這樣吧,就這樣錦衣玉食地過完一輩子,似乎也沒甚麼不好。
“可每當夜深人靜,或是更加不經意的瞬間——瞥見手上的婚戒,聽到旁人討論即將到來的婚禮,甚至想到那份意識迷離時簽下的結婚證書,一種揮之不去的寒意就會從骨髓裡滲出來。它們無時無刻不在提醒我:看,籠子。
“我無數次勸自己別那麼敏感,要活在當下,把‘金錢’當作最昂貴的止痛藥和繃帶,堵住心裡那個巨大的、撕開的空洞。它們似乎起了作用。但我知道,傷口從未癒合,它只是在完好的面板下默默潰爛。
“莊青巖,我知道你愛我。你的愛是那麼熾熱、偏執、不容拒絕,像燎原的烈火。我感受到它的溫度,也承受著它的重量。我並非鐵石心腸,你的改變、你的小心翼翼、你的欣喜若狂,我都看在眼裡。我甚至……貪戀過那份獨一無二的專注。可也正是這份貪戀,讓我更加憎惡自己。因為我始終學不會,該如何用對等的愛去回應。也許早在十幾年前就錯位的命運,已經無法拼合成如今你想要並行的軌道。
“所以最後我選擇離開,就像籠中的鳥飛上天空一樣自由。我想送給你一個沒有我的世界,讓你能放下執著,遇上更多的人生可能。
“我想獨自一人,安靜地、永遠地睡一覺,請不要叫醒我。不要在我的墓碑上冠以任何名義。不要為我難過。
“——我答應過你‘重新開始’,可惜做不到了。當今年的初雪落下,那就是我還給你的,無法兌現的諾言。”
莊青巖捏著信紙的手劇烈顫抖,喉頭痙攣到幾乎無法呼吸。
他以為改變的誠意能夠扭轉過往,熾熱的愛可以融化雪地。他甚至從那些依偎、微笑、順從的親吻與偶爾的回應中,看到了堅冰消融的跡象,以為是愛意在悄然滋生。
可這封遺書,那麼平靜又決然地撕開了一切。
“標本……”他喃喃出聲,聲音乾澀破裂,“他說,‘籠中的鳥不再是鳥,只是尚未固定的標本’,原來是這個意思……‘籠子’不是隱婚,而是我對他的愛。他從未真正接受這段婚姻,無論我怎麼努力改變,也不會有圓滿結果……”
巨大的荒謬感和絕望感淹沒了他。這比單純的拒絕、比恨意,更讓他痛徹心扉。
“Fons,”他抬起頭,眼神空洞地看向表兄,將手機裡那些俄文日記的照片一張張翻出來,“這些……他寫的這些,你看得懂嗎?他到底……在想甚麼?”
Fons接過手機,快速而專注地瀏覽那些翻譯後的文字。他的眉頭越蹙越緊,臉色越來越凝重。
作為神經內科醫生,他對精神、心理相關的領域並不陌生,那些隱藏在字裡行間的痛苦、壓抑、自我說服甚至自我厭棄,在他專業的審視下,逐漸浮現出令人心碎的輪廓。
良久,他放下手機,看向莊青巖的眼神充滿了複雜的憐憫和凝重。
“Cyan,”他的聲音異常嚴肅,“結合這些日記,這封絕筆信,以及他之前對我說過的話,我想,我大概能拼湊出一些他一直未曾、也無法對我們言說的東西。
“他一遍遍對你重複的那句‘老公我愛你’,他對別人說的‘我當然愛我的丈夫’,不僅僅是為了取悅你或自我保護。這很可能是一種……極度心理應激下的‘認知重構’與‘情感嫁接’。”
莊青巖茫然地看著他。
Fons儘量用通俗的語言解釋:“當一個人長期處於無法擺脫的、高壓的、甚至帶有創傷性的關係中,尤其是當施壓者同時又是唯一的‘保護者’和‘資源提供者’時,為了緩解認知失調,為了平息‘我無法接受現狀’與‘我不得不依賴此人存活’之間的巨大沖突,他的心理可能會啟動一種極端的防禦機制——他會強迫自己去‘愛’施加壓力的人。
“這不是真正的愛,Cyan。這是一種自我麻醉和精神洗腦。他需要說服自己,那些擁抱、親吻、性事,是出於‘愛’,而不是被迫的屈從或交易。他需要將你的控制、偏執和傷害,重新詮釋為‘愛得太深’‘在乎的表現’。因為只有建立起這套‘愛’的邏輯,他才能為自己的留下,為那些承受過的慾望,為日益深陷的依賴,找到一個靈魂上的支點。否則,他會徹底崩潰,無法面對那個在壓力下‘背叛’了原本性向和意願的自己。”
Fons的話語像一把鋒利的手術刀,精準地剖開了表象,露出下面鮮血淋漓、扭曲生長的心理機制。
“而你將舉辦的婚禮,正是把他這種用來欺騙自己、麻痺痛苦的‘愛’,公之於眾,接受所有人的祝福和見證。這等於將他內心最不堪的傷疤,徹底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那會摧毀他僅存的自我認知。所以,他選擇了唯一一種通往自由的方式——”
Fons自責地抹了把臉:“他曾向我發出過含義危險的訊號,是我沒能及時捕捉。”
“所以……即使這次把他救回來,”莊青巖聲音嘶啞得可怕,帶著一種萬念俱灰的明悟,“只要我還在他身邊,只要這段婚姻關係還存在,只要我還愛著他,對他而言,就永遠是一座走不出的牢籠,一場醒不過來的噩夢。他要麼繼續那種痛苦不堪的自我洗腦,要麼……就會再次選擇這條路,徹底解脫。”
Fons沉默著,沒有否認。他的沉默,就是最殘酷的答案。
莊青巖緩緩靠在冰冷的牆壁上,仰起頭,看著醫院走廊熾白刺眼的頂燈。淚水毫無預兆地湧出,滑過眼角,沒入鬢髮。沒有啜泣,沒有聲音,只有無聲的、洶湧的淚。
原來,他自以為是的愛,是對方無法承受的枷鎖。
原來,他拼盡全力想要修補的軌道,從一開始,就註定無法通向共同的未來。
他要的一生一世,是對方無法合攏的傷口。
他給的盛大婚禮,是壓垮對方的最後一根稻草。
多麼諷刺,多麼絕望。
時間在死寂中流淌,只有ICU儀器規律的滴滴聲隱約傳來,證明著裡面那個人還在生死線上掙扎。
不知過了多久,莊青巖抬手,動作冷硬地抹去淚痕,再次開口時聲音低沉而清晰,彷彿用盡全身力氣,做出了一個決定:
“Fons。”
“嗯?”
“如果‘留在我身邊的桑予諾’和‘失去了桑予諾的我’,這兩者……只能活一個。”他轉過頭,目光穿透ICU門上的玻璃窗,像在進行一場撕裂靈魂的徹底告別。
“我選讓他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