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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A-25 珠寶盛宴

2026-04-19 作者:天謝

第25章 A-25 珠寶盛宴

Fons怔了許久。手機早已自動熄屏,他仍一動不動。

彷彿踏入老式照相館,一張張泛黃的舊照片在顯影液中載浮載沉,人影的笑與淚都模糊,暈染在逝去的時光裡。

他在旁觀、在審視,卻又身不由己地伸手,想去觸碰那個發出命運悲鳴的小小背影。

手機從指間滑落桌面,“噗”的一聲悶響,Fons才猛然回神,霎時起了一身寒慄——

不僅桑予諾本人帶著蠱惑人心的引力,就連他筆下的文字也如附魔咒,輕易便能將閱讀者拖入情緒的沼澤。

多麼可怕的感染力!

哪怕掙脫了那張共情的羅網,回頭再看,文字本身的細節依然堅實,能與現實相互印證:

對Cyan衝動控制障礙的系統性治療,是從他十幾歲之後才開始的,在那之前,他的確更暴躁易怒、反覆無常。

八年級結束後,Cyan的確從深市轉去了寄宿制學校。但並非去港城,而是英國的私立中學,畢業後又在荷蘭取得碩士學位。

而飛曜公司成立已有二十多年,早期總部就在深市。

日記中“巖哥”口稱的“明叔”,正是Cyan的三叔莊赫明,當時任公司的質量總監。

……這些,都對得上。

可若是將之視為紀實,又缺少了最基礎的要素:

誰?人物沒有全名。

在哪裡?廠區無具體地點和名稱。生產甚麼,供應給誰,也沒有點明。

發生了甚麼?紙張下半截損毀,導致關鍵事件缺失,尤其是“巖哥”漠然離去的原因,出現了嚴重的斷層。

時間也模糊,只能框出幾個節點:十六年前的四月和十一月,十五年前的七月。

前後時間跨度一年多。兩個男孩在九歲、十二歲時初遇,在十歲、十三歲後訣別。

但無論內容真偽,都令人脊背生寒——

如果是虛構,說明桑予諾對“莊青巖”性情、喜惡、成長軌跡的把握,幾近登峰造極。

他有備而來,圖謀的恐怕遠不止錢財。用飽含委屈的身份、真假難辨的過往、若即若離的姿態,交織出一層層蛛絲般的細密情網。Cyan已然深陷其中,除非突然醍醐灌頂,否則看了這篇日記,只會更加難以自拔。

如果是真實……那就更可怕了。

分不清是友誼還是初戀的朦朧情愫,時隔多年未知的愧疚與錯過的遺憾,對心如孤島的Cyan而言,簡直是絕殺!他會為這份失而復得的情感瘋魔,連命都可以不要……Fons手指輕顫,不自覺攥緊了拳。

而桑予諾呢?別說真不真情了,就連他對Cyan是善意還是惡意,眼下都難以分辨。

Fons長嘆一聲。這局面,比他見過的最疑難的病症,還要棘手。

他只能竭盡全力,探明日記真偽,幫助Cyan看清那張隱藏在迷霧後的真容。

思考片刻,Fons再次拿起手機,撥通了一個久未聯絡的號碼:“於記,好久不見。人在國內吧……還在幹老本行嗎?”

對面傳來一聲苦笑:“早不幹了。調查記者這行當,如今還有幾個能喘氣的?”他曾因深挖企業造假,觸怒地方保護勢力,被跨省執法,丟了飯碗。即便後來翻案,拿到國家賠償,頭髮也白了一半。

Fons寬慰:“不幹也好,當私家偵探更自在。”

於獲語氣豁達:“那倒是,也算專業對口。怎麼,我今天運氣這麼好,大業務上門了?”

“對,安全性高、報酬豐厚,接嗎?”

於獲啞聲笑:“雷醫生開口,哪有不接的道理。說吧,查甚麼?”

“查個人,線索很模糊。大約十五六年前,深市,飛曜產業鏈裡的一環,上游或中游廠商,可能出過事,廠子被封、法人被捕……我想要那個法人兒子的全部資訊。”Fons略一停頓,等對方記錄,“可能叫桑予諾,也可能另有其名,當時九歲、十歲上下。你幫我查清楚這個人,越快越好,越詳細越好。”

電話那頭傳來紙筆摩擦的沙沙聲。電子時代,只有老派記者還保留這習慣。

停筆後,於獲說:“放心,我盡力。”

結束通話後,Fons長出一口氣。

他將那篇殘缺的日記又看了幾遍,試圖拼湊,未果。只得收好手機,走出客房。

他先去二樓的主臥,門鎖了。又上三樓書房,不僅上鎖,門外還有保鏢。

衛森見到他,禮貌問好。

Fons問:“莊總去米蘭,沒帶你們?剛出過事,我以為他會更在意人身安全。”

衛森答得含糊:“莊總也注重商業安全,所以安排我們留下。”

Fons瞭然。飛曜新一代晶片的專利技術引人垂涎,還有能證明謀殺的EPS資料備份,確實需要加強守衛。

至於上鎖的主臥,他忽然想起許凌光的話:莊總讓他提交過兩次日記紙頁。莫非就收在裡面?

他想知道其他篇目寫了甚麼,但顯然Cyan不願主動透漏。眼下只能等,等於獲的訊息。

Fons轉身下樓,正遇見家政阿姨提著熨燙好的西服過來,刷卡進了主臥。

他隨即跟入。阿姨見是管家交代過的“表少爺”,客氣喚了一聲,未加阻攔。看來比起書房禁地,臥室進出限制要寬鬆些。

按許凌光的說法,莊總要求私下提交,看來並沒有把這事告訴桑予諾。那麼之前找到的日記,會收在哪裡?Fons環顧四周,沒發現上鎖的櫃子或抽屜,轉念想也對,同居一室,帶鎖的反倒惹人生疑。

他忽然想起,Cyan一直有將小物件隨手塞進西裝上衣內側暗袋的習慣。

Cyan的西裝都是手工定製,基本不洗,因為也沒機會髒,穿後會熨燙或區域性清潔。萬一弄髒或是磨損,就會直接銷燬,讓裁縫重製。

床尾搭著件西裝上衣,像是臨出門前換下的。Fons趁阿姨在衣帽間,伸手探入暗袋一摸,果然有幾頁紙。他迅速抽出,才拍了一頁,阿姨便走了出來。

他立刻將紙頁塞回,若無其事地摸了摸西裝布料。

阿姨將這件西裝掛上衣架,拿眼睛瞟他,雖然沒開口,但意思很明顯:參觀完了嗎,我要鎖門了。

Fons朝她笑笑,率先走出主臥,回到了自己的客房。

他開始用手機翻譯那頁偷拍的內容。既然Cyan默許他調查,那就意味著,只要不驚動桑予諾,不破壞證物,使用甚麼手段都可以。他可從來不是甚麼循規蹈矩的紳士。

“……菲律賓,打拉市,基督復臨醫院,外傷性結腸破裂一期手術?”Fons皺眉。雖然只寥寥數行,前因後果不明,但他下意識覺得Cyan下手太重了。萬一腹腔汙染嚴重,或合併休克——

等等,還不知真假,怎麼就“萬一”起來了?

Fons“嘖”了聲,閉眼捏了捏鼻樑。他決定先去吃飯、泡澡,徹底清空那些文字的情緒殘渣,讓理性重新歸位。

米蘭四季酒店,總統套房。

窗外是修道院花園改建而成的幽雅庭院。房內,拱形木天花板、義大利古董和黑色大理石壁爐,沉澱著文藝復興的氣息。

軒敞的起居室,面積足以舉辦私人晚宴或商務會議。此刻,幾名登門拜訪的古董珠寶商,正將各自的珍藏逐一陳列在長桌。

莊青巖之前給出的偏好,只有兩個詞:中性美、建築感。

這要求籠統而獨特,透露出買家不俗的品味,同時也是對賣家眼光的考驗。

在老錢眼裡,量產的大牌奢侈品未必入流,有故事的傳承之作更值得收藏。於是珠寶商們煞費苦心,精挑細選,呈上獨版珍藏,期望得到“莊家”的青睞。

桌上琳琅滿目。莊青巖拍了拍桑予諾的手臂:“隨便挑,只要你中意。”

桑予諾繞著長桌緩步一圈,幾乎看花了眼。

這些珠寶的歷史至少七十年以上,不同的材質、工藝和設計理念,美得各有千秋——

德國珠寶工坊Grosse的作品,深受建築幾何藝術影響,結構感強,張力十足。一套由黃金和青金石交錯而成的項鍊、指環,帝王藍與金輝相互呼應,有種極具力量的肌理美。

鑽石界天花板Harry Winston,圓形主石與馬眼鑽、方鑽,螺旋交織成一條總重超過50克拉的手鍊。溫潤的老切工藝,上個世紀的設計,層次分明,沉穩大氣,放到現在看依然時尚。

義大利珠寶設計師Verdura公爵的“太陽胸針”,放射性結構猶如獅頸鬃毛,中間的大顆黃鑽熱烈張揚,守護金獅雕工栩栩如生,後腿與尾鬃一直延伸到胸針背面,匠心獨運。

三十年代Art Deco的翡翠琺琅印章戒指,東西方美學的完美融合。

法國喬治拉芳的玫瑰金與鑽石編織寬版腰鏈,罕見的佩戴部位,風情萬種的異域之美。

長條掛鏈款的懷錶,鑲嵌復古華麗的紅藍寶石、祖母綠。彩寶賦予它時光凝固般的雕塑感。

……

桑予諾斟酌再三,轉臉看向莊青巖,眉眼間流露出無奈:“老公,我挑不出來……都好看,都喜歡。”

“那就都要。”莊青巖不做選擇。

“可是太多了,戴不完。”

“那就每天輪著戴,或者搭配不同衣服。”

桑予諾彎了彎眉眼,沉鬱的心情曲線又回升了幾分。“好,聽老公的。”他輕聲應道。

珠寶商們離去時,一個個紅光滿面。

桑予諾手撐桌沿,微微傾身,俯視鋪陳於黑絲絨上的珠寶盛宴。

而莊青巖在欣賞他。

沐浴後,桑予諾沒有穿睡衣,僅在腰間圍了條白色窄浴巾。

他不緊不慢,將今天入手的珠寶一件件披掛上身,彷彿它們是榮譽的勳章。從上到下,耳釘、項鍊、手鐲、手鍊、戒指、腰帶、胸針、腳鏈……層層疊戴。

看著牆上的全身鏡,他以為自己會像棵閃閃發光的聖誕樹。

結果並沒有。

也許是他膚色冷白,肌肉線條流暢,肌理細膩似月光,宛如出自名家之手的白色大理石雕塑,掛在上面的首飾便都成了妝點。人們第一眼看到的還是雕塑本身。

因為“理想化的裸體”,正是新古典主義雕塑的靈魂所在。雖然批評家們詬病這種唯美傾向“蘊含過多色情意味”,但喚醒觀眾的情慾,本身就是上帝——或是伊甸園的那條蛇——才擁有的能力。

只能說,有些人生來就天賦在身,是來為這個乏善可陳的世界增光添彩的。

倘若硬要挑剔這座雕塑的缺陷,大概就是右腹部的舊日刀口處,那條增生的瘢痕了吧。

莊青巖無意間推開浴室虛掩的門時,桑予諾正對鏡輕撫那道傷疤。斑斕的彩寶長鏈,隨著他的動作,在白皙的脊背微微晃盪。

目光觸及的瞬間,莊青巖就被剝奪了呼吸,因那理想化的裸體,也因那暴力遺留的疤痕。

他在浴室門口僵立成一座冬天的山巒。

桑予諾像是忘了自己平時連更衣都要鎖門。被不速之客窺見全身,他並未驚慌,甚至頭也不回,只透過鏡面,注視著身後那個彷彿面無表情的“丈夫”。

他甚至還朝鏡中人微微點頭,心平氣和地問:“難看嗎?這道疤。”

被衝擊出竅的意識,又被這句話驟然拉回,莊青巖一時竟不知該如何回答。

說“難看”肯定不是人話,而且這點瑕疵在桑予諾身上微不足道。說“不難看”甚至“好看”,雖貼合他此刻的心境,但會不會被誤解為施暴者的反諷與洋洋自得?

“不做選擇”的莊總,左右為難。

但他那美而疏冷、雪地一樣的妻子,並未就此放過他。

“自從車禍之後,老公你就再沒碰過我了,是覺得這疤難看嗎?”桑予諾平靜地追問,“還是說,失憶的人會把感情與習慣一併忘掉,無論是愛恨,還是喜惡?”

莊青巖剛歸位的意識,又被這番話攪出了鯨波萬仞。

在桑予諾面前,他假裝自己對他們的從前一無所知,絕口不提日記之事。

他悄然閱讀,暗自震撼,幾經掙扎,黯然認罪,決意彌補,愧疚是他一個人的月下獨酌,禁慾是暴君艱難的剋制。

沒想到,反而引發了妻子的不安。

這是個試探嗎?還是出於慣性的單純疑惑?無論如何,絕不是求歡。

……應該,不是求歡吧。

屏息太久,莊青巖張口時,浴室內未散的熱汽混著紫杉與香草的氣息,一同湧入胸腔。滿脹欲裂。

桑予諾依然不回頭。他抬手,伸向鏡面,指尖隔著細微距離,虛虛描摹身後之人的面部輪廓,從眉骨,到眼瞳,到鼻樑,到嘴唇的正中間……

鏡前隔空的觸碰,每一道指印都像最輕、最鋒利的爪,刮撓在莊青巖的心頭。

——去他的PTSD,去他的耐心等待!他本就是以身試法的惡棍,稟性難移的暴君!

他寧願把刀塞進受害者手裡。來,來殺他。

莊青巖上前,一把將桑予諾撈起,扛在肩頭,踢開礙事的浴室門,三步並作兩步踏入臥室。

他將滿身珠寶“丁零”脆響的妻子,扔在了那張微漾起伏的巨大水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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