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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A-20 請勿

2026-04-19 作者:天謝

第20章 A-20 請勿

眼看莊總緊抱著夫人不鬆手,而門外走廊已傳來漸近的腳步聲,林檎當機立斷,邁出休息室,反手關門。

走廊另一端,英文場務正快步走來。林檎迎上前,壓低聲音:“抱歉,莊總臨時有個重要電話必須處理,可能需要五分鐘。麻煩轉告主辦方,我們很快就好。”

場務面露難色,臺上各方代表均已就座,只等主賓。但面對一臉嚴肅的莊總助理,他也只能點頭:“那我請主持人安排中場音樂延長五分鐘。請莊總務必儘快。”

“一定。”

打發了場務,林檎重新推門而入,見莊總這邊還沒完——無論桑先生怎麼低聲請求他先放開,他都固執又任性地收緊手臂,將人箍在懷中。可當桑先生一再詢問他出了甚麼事時,他又死活不肯說明緣由。

一旁的保鏢早已很自覺地轉身面壁,負手而立,繃緊的臉上寫著“我們受過專業訓練”。

林檎朝桑予諾遞去一個求助的眼神。桑予諾眼中掠過無奈,隨即又拍了拍莊青巖的後背,聲音放得更輕:“老公,簽約儀式要開始了。如果你需要緩一緩,我可以先過去,向主辦方解釋你身體不適……”

“不。”

莊青巖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卻斬釘截鐵。他稍稍鬆開懷抱,雙手下滑,緊緊握住了桑予諾的手。從日記中漫湧而出的驚濤仍在胸腔裡衝撞,那些被他遺忘的,屬於“過去”的強橫、冷酷與傷害,此刻化作尖銳的自責,反覆凌遲著他。

轉賬一億的舉動非但沒能平息這份不安,反而讓他更清晰地看見了自己的恐懼:怕他走,怕他恨,怕歷史重演,怕自己終究還是會用最糟糕的方式將人禁錮在身邊。微博:PiiL_整理

對諾諾,他永遠做不到放手。從前如此,失憶後也一樣。

“我們一起去。”他凝視著桑予諾的眼睛,“你就待在我身邊,在我一抬眼就能看到的地方,好嗎?”

桑予諾回握了一下莊青巖的手,然後輕輕抽出來,理了理對方的西裝衣襟,露出個安撫意味的淺笑:“我是你的隨行翻譯,當然會全程跟著。別擔心。”

下半場簽約儀式,莊青巖全程心不在焉,眼角餘光總是不自覺地飄向身側的隨行翻譯,思緒仍被困在拉斯維加斯的那間酒店套房裡。

電閃雷鳴的暴雨夜,青年被迫抬高的腰身,顫抖的脊背。“強佔”二字光是想象,就染著血與欲。畫面和文字交織,燒得他耳根發熱,心頭窒悶。

以至於在雙方致辭環節,他將早已打好的腹稿拋到九霄雲外,只說了寥寥幾句。

圖國方面則熱情洋溢,陳詞激昂。

桑予諾只得臨場發揮,將莊總的三言兩語擴充套件、潤色,足足翻譯出五百個單詞的俄文內容,高階又得體。

場中略懂漢語的,無不對這位年輕翻譯的急智與專業投以讚許的眼神。不通漢語的則暗自感慨:中文真是微言大義,博大精深!

洽談會在賓主盡歡的氛圍中結束。記者們想爭取專訪,有意合作的商家也徘徊不去,試圖與這位飛曜總裁搭上話。

莊青巖卻只與副州長、市長、國投總裁簡短握手,旋即轉頭問林檎:“桑先生呢?剛才還在,人呢?”

林檎環視人影幢幢的會場,同樣未見桑予諾蹤影。他隨即注意到,國投公司那位女翻譯也不在人群裡。“也許在附近房間,和對方譯員核對文稿細節。”他推測。

莊青巖對那位女翻譯有印象:對方亦是一身黑衣黑褲,長髮盤在腦後,未施粉黛,戴著眼鏡,乍一看好像和桑予諾穿著情侶裝。當下他就覺得有點不舒服,這會兒心裡更是介意——會場明明安排了母語審校,兩個翻譯有甚麼必要私下核對?

“監控室在哪兒?”他轉向陪同的英語會務,語氣不容置喙,“我要找我的翻譯。”

這個小要求很合理,會務立刻帶他前往控制室。那裡的監控大屏不僅顯示會場畫面,還連結著倉庫、測試室及戶外飛行區。

監控主機旁,並列著一臺消防報警主機,連線著各處煙感器和自動噴水滅火系統。

莊青巖目光掃過數十個監控方格,很快鎖定目標。桑予諾果然與那位女翻譯獨處一室。空曠的測試室內,兩人相對而立,交談似乎頗為投入。監控畫面無聲,但肢體語言清晰:握手三次,同時點頭五次,相視而笑……八次。

八次。 比今天一整天對他笑的次數,加起來還多。

心底那點芥蒂,此刻彷彿紮根於嫉妒的土壤,吸飽了不安的酸雨,正扭曲而迅猛地抽枝拔條。看似鋒利的莖葉內,奔流著難以言喻的恐慌。

“對我前男友文明點,他是個直男,未必會接受你。”日記裡,方蕭月那句遙遠的告誡,此刻如同低沉急促的警報音,在他耳中鳴響。

自從失憶後見到桑予諾,直到今天,他都從未往對方的性取向上懷疑過——既會與他結婚,自然是彎的。

他以前的確粗暴、專制、缺乏尊重、控制慾驚人……罪孽深重,但他已決心痛改前非,也正逐漸修補著夫妻關係。像只掙扎著爬出深淵的獸,以為即將觸到日光,化身為人。

卻被一塊自天而降的巨石,狠狠砸回原地。

巨石呼嘯著:就算你能花一億買贖罪券,也買不了天然直道變彎道!

他怎麼可能得到一個異性戀真心實意的愛?

永無可能。

這個認知,像地震後塌陷的公路,在他心裡豁開一個深不見底的天坑。所有剛剛重建的、關於“未來”的信心,如同來不及剎停的車輛,正紛紛栽落坑中,有多少填多少。

他的拳頭在身側無意識地攥緊,瞪著螢幕的眼神,如鍛打鐵器時濺射出的、失控的星火。

“……莊先生,找到您的翻譯了嗎?”會務的詢問,將他從灼熱的思緒中短暫拉回。

莊青巖轉臉瞥他一眼,聲音沉冷:“找到了,在測試室C。麻煩你去一趟,告訴桑先生,他的老闆需要他,馬上回來。”

會務應聲離去。

他身影移開的剎那,身後那臺黑色外殼的消防主機就躍入莊青巖的眼簾。白色面板上,手動檢測按鈕如一滴凝血,短按啟動自檢流程,長按三秒以上則觸發警報狀態。

按鈕是鮮紅色的。

醒目,高辨識度,象徵著緊急與危險,容易激發興奮、緊張與焦慮情緒的——鮮紅色。

所以在安全色標體系中,紅色本身就代表著禁止與警告。

請勿觸碰。

非火情請勿手動觸發。非自動感應故障,請勿手動觸發。

請勿……請勿……

莊青巖盯著那個紅色按鈕。

會務推門而入:“桑先生,您老闆讓我傳話——”

桑予諾聞聲轉頭,朝他略一點頭,隨即向門口走來。

幾乎同時,天花板上的煙感器紅燈驟閃,刺耳的警報撕裂空氣。緊鄰的自動噴水滅火系統應聲啟動,冰冷水柱從天而降,將正下方的女翻譯澆得渾身透溼。

“啊——”突如其來的寒冷與衝擊,讓她失聲驚叫。

桑予諾一驚,回身望去。那位女士已狼狽不堪,長髮散亂貼面,徒勞地抬手遮擋,踉蹌著朝門口奔來。

“小心腳下!”桑予諾與會務同時出聲。

晚了。視線模糊的女翻譯一腳踩中地上某個脫落的無人機滾輪槳翼,重重摔倒在地。所幸她倒地時本能護住頭臉,順勢翻滾半圈卸力,沒受甚麼傷,但一身衣物算是徹底毀於泥水。

桑予諾快步上前攙扶,用自己袖口幫她擦去臉上水漬:“沒事吧?”

女翻譯驚魂未定,連連擺手:“沒事……快,火警,先撤離!”

三人隨著疏散人群湧出走廊。會場內外已亂作一團,尖銳警報聲中,人群在安保指揮下匆忙向樓外撤離。

桑予諾對會務快速交代:“麻煩你送塔米爾小姐出去,幫她找個地方換衣服。我去找老闆。”說罷,他逆著人流折返會場。

未尋見莊青巖身影,他心念電轉,攔住一名安保詢問監控室位置,同時摸出手機撥打莊青巖電話。

控制室內,電話鈴聲夾雜在尖銳警報的間隙中,斷斷續續,如同被利剪裁斷的珠鏈。

莊青巖驀然回神,伸手關掉了火警警報。他翻開手機摺疊屏,“生活助理”四字在螢幕上泛著幽藍的光。一陣莫名的心虛掠過,他沒有接聽,只將鈴聲靜音,任由那呼叫在寂靜中自動停止。

然後,他將通訊錄裡的備註,一個字一個字地,重新改回“老婆”。

改完,他立刻回撥過去,聲音刻意放得平穩:“予諾,剛才警報太響,沒聽見……我沒事,已經出大樓了。你先去停車場等我……”

話音未落,他拉開控制室的門,邁出的腳險些踩中門外另一人的鞋尖。

門內門外,兩人手持仍在通話中的手機,隔著咫尺距離,猝然相對。

桑予諾的目光迅速掃過莊青巖的臉,隨即越過他肩膀,投向屋內那面監控牆,最終,定格在牆邊那臺消防主機鮮紅的按鈕上。

“莊總,”桑予諾收斂了所有匆忙間的關切,聲音沉了下去,“真的著火了?”

莊青巖:“……”

“你說已經出樓了。”桑予諾的視線落回他臉上,平靜,卻帶著重量,“在控制室做甚麼?”

莊青巖:“……”

桑予諾不再看他,轉身就走。

莊青巖愣了一瞬,急步追上:“予諾!諾諾——”

桑予諾步履未停,反而加快。莊青巖人高腿長,輕易追上,卻也不再言語,只伸出戴著戒指的右手,去抓桑予諾垂在身側的左手。

對戒相碰,發出細微聲響。桑予諾用力甩開了莊青巖的手,拒絕得毫不留情面。

莊青巖罕見地沒惱,執拗地再次握上去,用自己寬大手掌將他微涼的拳頭整個裹住,攥緊。

這次,桑予諾沒能掙開。幾乎是被半拽著,兩人一路穿過疏散後略顯凌亂的通道,來到停車場。

多數車輛已匆忙駛離。空曠的車位中,那輛新到的加長版勞斯萊斯幻影“天魄”靜立著,凱洛斯藍的車身在光下流轉著雲母般細碎的星輝,如一片移動的夜幕。

人未至,車門已遙控開啟。莊青巖將桑予諾輕輕推入車廂,自己緊隨而入。

車門合攏落鎖,瞬間將外界的嘈雜隔絕。車內自成一座寂靜的孤島。莊青巖低低地、近乎討好地又喚了一聲:“諾諾。”

桑予諾神色冷淡:“莊總是不是覺得,有錢就能為所欲為?法律、道德都不放在眼裡,如今連公眾安全也能拿來兒戲?”

莊青巖知道,這人性子偏淡,極少疾言厲色,即便動怒,外顯的時間也短。但“短暫”不意味著“輕微”。他已掂出這句話的分量——今日之舉,確確實實踩中了桑予諾心底不容逾越的線。

他過往的每一次惡行,大概都曾這樣踩過對方的底線。從前的“莊青巖”或許毫不在意。有稜角便磨平,不順從便馴服。反正是他的妻子,他的。

如今仍是他的妻子。可某種本質性的東西,似乎已然不同。他竟有些怕桑予諾生氣,更怕對方從此關上心門不再看他,不再對他吐露半分真實情緒,或露出一個真心的笑。

……不止“有些”。是真的怕。

莊青巖挫敗地嘆了口氣,放低姿態:“諾諾,今天這事是我不對。但我沒想傷人,真的沒有惡意。”

“無緣無故按響火警,澆人一身冷水,害人險些摔傷,攪得整棟樓雞飛狗跳——你沒有惡意,難道是手賤?”桑予諾深吸一口氣,盡力讓聲音保持冷靜,“莊青巖,你二十八了,有民事行為能力,有社會地位和責任,不是八歲小孩!我八歲時都幹不出這種事!”

莊青巖乾脆破罐破摔,側身緊緊抱住他,順勢俯下頭,將前額抵在他的肚子上。

帽子滑落,露出包裹傷口的紗布。莊青巖的聲音悶在他的衣料間:“初犯。接受桑警官批評教育,願意繳納罰金。保證下不為例。”

“甚麼罰金,又想拿錢擺平?你該賠的是塔米爾小姐的服裝、檢查費,還有精神損失。”

“好,賠。”

“還要給蘇木爾市消防系統捐款,就當是補償浪費掉的公眾資源。”

“好,捐。還有呢?”

“暫時沒了。”

“你真不要罰金?三百萬,不,五百二十萬,直接打你賬戶。”

桑予諾垂眸,看懷中這顆尚未拆線的狗頭,張了張嘴,又閉上。

他知道這次機會難得,對方的道德低窪快成天坑了,不能輕易饒過,否則以這人的性子,不吃足教訓,難保沒有下次。

……連錢都不要了?莊青岩心底一涼:完了,沒救了!怎麼辦?

他不甘心地追問,語氣甚至帶了點急切的誘哄:“真不要?不是說花錢買教訓?這錢我不花出去,怎麼長記性?”

桑予諾想了想,覺得似乎有理:“那就罰。現在就轉。”

莊青巖鬆了口氣。只要“金錢”這顆糖衣炮彈在桑予諾身上還奏效,他就覺得自己還有得救。

贖罪券再次購買完畢。莊總心裡那點底氣悄悄地回來了,覺得不該再維持這般低姿態。該起身坐好,反過來將妻子的臉按在自己腿間才對。

可這腹部柔軟,氣息乾淨好聞,他竟有些捨不得起身。

剛巧此時,林檎與保鏢們朝車子奔來。莊青巖藉著這股勁將自己拔起來,氣勢凜然地坐正,降下車窗。

看清車內無恙的兩人,林檎等人明顯鬆了口氣。莊總去檢視監控前示意他們勿跟,結果火警突響,現場大亂,他們逆著人流好容易衝到控制室,卻已空無一人。

“莊總,我打了好幾個電話,您沒接。”林檎的聲音裡,難得透出點小情緒。

莊青巖摸出手機一看,七個未接來電。之前桑予諾來電時,他關了鈴聲。

法槌雖未最終落下,但法官既已收受賄賂,莊總心裡那點慌便散了大半。他甚至朝助理安撫性地點了點頭:“辛苦。大家都沒事就好。”

短短兩句話間,林檎就把自己的情緒調整好了,一如既往地平穩幹練:“莊總客氣。現在返回嗎?”

“回。你坐副駕。”

其餘三名保鏢上了後車。

隔音擋板緩緩升起。加長車廂內寬敞如移動茶室。莊青巖指使桑予諾給他倒熱茶,順手往對方保溫杯裡丟了幾顆潤喉的胖大海。

他抿了口茶,狀似隨意地盤問:“剛才和那女翻譯,聊甚麼那麼投機?”

桑予諾吹著杯口熱氣,語氣平淡:“核對些專業術語,避免出錯。順便聊了聊國投公司的背景,看和車行那邊有沒有隱形的線連著。”

莊青巖微怔。

原來,不止林檎在按他吩咐追查。桑予諾也未曾鬆懈,利用一切可能的縫隙,在為他探查。

就像準備魚片粥、訓練軟體、九宮格果盒那般,默默做了,哪怕可能被誤解,被忽視。

嘴裡的茶變得苦澀難以下嚥。莊青巖忍不住在心裡對自己爆了聲粗口——狗脾氣!

他放下茶杯,摸了摸桑予諾的手背,隔會兒,又摸了摸。也不說話,就這麼看似騷擾地想要親近。

桑予諾覺得,還是不能太輕易饒過他。但氣確實消得差不多了,冷臉也再端不住。於是他含著胖大海,默許了那隻手最終得寸進尺地滑入自己指縫,十指相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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