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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A-21 氟西汀

2026-04-19 作者:天謝

第21章 A-21 氟西汀

入睡前,莊青巖在桑予諾的幫助下洗了頭。傷口癒合得不錯,他決定第二天就去醫院拆線,順便取回那份藥物檢測報告。

桑予諾今夜不肯讓他摟著。

莊青巖在床上翻來覆去近一小時,毫無睡意,又堅決不同意分房,直鬧得桑予諾也無法安睡。最終,為了雙方能閤眼,桑予諾只得放棄這無聲的冷戰。

重新將人緊緊擁入懷中,緊繃的神經才像被扎破的水球,驟然鬆弛,睏意嘩啦一聲漫上來,將他淹沒。莊青岩心滿意足地沉沉睡去。

次日,他帶著助理和保鏢驅車前往蘇木爾國際醫學中心,也把桑予諾一併帶上了。

複診情況良好,拆線順利。金醫生得知他記憶有碎片化恢復,但整體人事仍模糊不清,便叮囑不必心急,病情已在好轉,又開了半個月營養神經的藥。

那份藥物檢測報告也交到了他手上。

結果不出所料——第二個橙色藥瓶裡裝的,是另一種抗抑鬱藥:

氟西汀。

與舍曲林同屬SSRI類藥物,常用於治療中、重度抑鬱症。

虎狼之藥,雙管齊下。可見病情之深重。

莊青巖捏著報告紙的手指微微發顫。他失憶這些天,無法督促桑予諾按時按量服藥,而對方明知藥瓶缺失,卻一聲不吭。

——難道之前開藥的醫生沒警告過,長期服用精神類藥物不能驟停、不能隨意增減種類?還是說,從前自己替他拿藥時,根本沒把這些關鍵醫囑放在心上?

不可能沒有警告。所以問題出在予諾身上。他不配合治療,甚至……不在意自己的身體。那副溫順隨和的外表下,或許藏著某種自毀的傾向。

莊青岩心頭一陣絞痛,夾雜著難以言喻的惱火。但更先湧上的,是幾乎五內俱焚的焦急。他當即向精神科醫生問明用量,親手取了藥片和水,回到桑予諾面前,要親眼看著他服下。

桑予諾看著他掌心裡的白色藥片:“我怕苦。你去幫我倒杯甜的飲料——不要叫別人,你自己去。”

莊青巖這次嗅出了“調虎離山”的氣息,寸步不讓:“你先吃藥。我兜裡有蜜餞,綠巴扎買的,你最喜歡的那種。”

桑予諾牽了牽嘴角,擠出一絲笑意:“怎麼,還怕我耍賴?之前的藥我不都乖乖吃了。我想喝橙汁,老公,你去幫我拿嘛。”

莊青巖這回不上當了。他甚至開始懷疑,之前那幾杯所謂“加料”的蜂蜜牛奶,藥粉是否真的放了進去。

他堵在桑予諾面前,將藥片遞到他唇邊,聲音沉了下來:“是你自己吃,還是我來‘幫’你?”

桑予諾扭開臉,側影在窗外光線裡顯出幾分脆弱的固執:“彆強迫我。藥給我,晚上睡前我自己會吃。”

莊青巖總不能真去掐他下巴,撬開他齒關,把藥硬灌進去——那和拉斯維加斯那夜的灌酒,又有甚麼分別?

僵持數秒,他挫敗地將兩個橙色藥瓶都塞進桑予諾手裡,轉身走出房間,撥通了當初開藥醫生的電話。

回鈴音響到快要自動結束通話,對面才傳來Fons帶著濃重睡意的聲音:“兄弟……紐約這邊凌晨一點。我是個作息規律的醫生,明天還要坐診……你能稍微看一眼世界時鐘嗎?”

莊青巖不為所動:“是你自己說的,‘如果發現情緒或行為失控,立刻打給我’。”

電話那頭靜了一瞬,Fons的聲音明顯清醒了:“怎麼回事?你又幹甚麼了?”

莊青巖總不能說“你開的藥太苦,我老婆不肯吃”,更無法解釋“當初描述的症狀全是我妻子的”。

思忖片刻,他選擇坦白一部分事實:“前陣子我在蘇木爾出了車禍,頭部受傷,導致失憶。隨身帶的藥瓶也散落了,目前只找回兩個,舍曲林和氟西汀。不確定是否還有其他種類,也不清楚最近幾天只吃了舍曲林——或許連這個都沒吃——會對病情和身體造成甚麼影響?”

“你——失憶了?”Fons一貫慵懶的聲線陡然提起,透出明顯的吃驚與緊張,“是腦外傷導致的逆行性遺忘?你還記得我嗎?”

“不記得。你的資訊,是助理林檎告訴我的。”

“聽著,Cyan,不管你現在有沒有印象,首先你得相信我。我們從小關係就近。外面說我是家族醫生,但說實話,我沒正經治過幾個親戚。只有你,醫療檔案在我這兒是長期、持續的。你得先信任你的醫生,我們才能談下去,好嗎?”

莊青岩心想:看來失憶前的我也沒完全信任你,否則找你治療時,怎麼會連真正的“病人”都不讓你見?

但事已至此,他別無選擇。Fons是表哥,手握他的長期病歷,總比異國他鄉的陌生醫生可靠。於是他沉聲道:“好。你說。”

Fons的語氣變得格外清醒而專業:“近期我給你開了三種藥:舍曲林、氟西汀、丙戊酸鈉。前兩者需長期服用,都是一天兩粒。丙戊酸鈉是心境穩定劑,在情緒、行為失控時短期使用。你現在是甚麼情況?失控到甚麼程度了?”

莊青巖想了想桑予諾的狀態,斟酌道:“不是失控……是抑鬱吧。可能很想離婚,想離開身邊那個沒興趣、甚至厭惡,但因為壓力、習慣或心軟,又不得不待在一起的‘伴侶’。三年多,時不時被監控、暴力對待……不抑鬱才怪。”

電話那頭陷入了長達十秒的沉默,彷彿在消化這些複雜且荒謬的資訊。

再次開口時,Fons的聲音帶著少有的艱澀:“Cyan……你沒有抑鬱症。至少在我手上治療的這些年,從沒有檢測出抑鬱症狀。我是神經內科醫生,不是精神科。”

莊青巖愣住:不是抑鬱症?

“那是甚麼病?”他追問,“你為甚麼開抗抑鬱藥?”

“衝動控制障礙。”Fons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你患的是這個。在過分強烈的慾望驅使下,會採取某些不當的、甚至危害到自己或社會規則的行為,只有這樣,才能獲得心理滿足,或者緩解精神緊張。

“它有很多分支——偷竊癖、縱火癖、病理性賭博、強迫性性癮……你不屬於其中任何常見型別。但這不意味著程度輕微。Cyan,你一直在服藥,因為你自己也不願被那股衝動控制,做出破壞性的事。

“那些藥不只是抗抑鬱,它們能增強前額葉的抑制功能,改善情緒衝動。”

莊青巖陷入另一種震驚:原來生病的人不是桑予諾,是我?!那些藥真的是開給我的……

他還沒來得及再次質疑,Fons的語氣轉為嚴肅:“現在我覺得你有新麻煩了。把你在蘇木爾的地址給我,我得飛過來一趟。”

新麻煩?是指失憶嗎?莊青巖開始考慮這個提議的可行性:“你明天不是要坐診?”

“哦,那個沒事,大不了換家醫院。反正我平時也是幹半年歇半年,就當提前休假了。”Fons對此滿不在乎,“再說,你比上班重要。天知道我有多擔心你。”

這話讓莊青巖起了一層雞皮疙瘩——這傢伙頂著個歐洲貴族姓氏,內裡卻是個徹頭徹尾、情感外露的美式做派。

“這話留著對你父母說。”莊青巖硬邦邦地回道,“在亞洲,親戚間不這麼說話。”

“好吧,含蓄的亞洲人。”Fons從善如流地改口,“那我換個說法:我懷疑你有新麻煩,因為你剛才提到了‘抑鬱’和‘想離婚’。顯然,‘抑鬱’是個誤會。而‘想離婚’——”

莊青巖介面:“也是個誤會?所以他——我,其實並不想離婚,對吧?”

Fons的語氣變得有些古怪:“不,那可能是個新‘症狀’。Cyan,我懷疑你患上了某種妄想症,比如……幻想自己有個妻子。”

莊青巖:“……”

莊青巖:“我有沒有老婆,自己不清楚?甚麼叫妄想症!難道我每天晚上抱著空氣睡覺?你到底是哪門子庸醫——”

“嘿,嘿,冷靜,兄弟,控制住。”電話那頭傳來Fons窸窸窣窣穿外套的聲音,“地址發我,我現在就去訂機票。”

“……”莊青巖深吸一口氣,壓下那股陡然竄起的火氣,“不用訂民航。你繼續睡,睡醒再說。我讓飛機去接你,還是那架灣流G700,尾翼編號‘VQ-BGF’,很好認。十四小時後,紐約肯尼迪機場,你在Atlantic Aviation的FBO登機。”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愉悅的口哨。這意味著他不必費力協調航班、托執行李、在擁擠的主航站樓排隊。他將享受FBO獨立區域的私密與高效,體驗“從家門到機艙”的頂級服務。

這是身家百億的富豪待遇。在飛曜開啟中亞市場之後,或許將過千億。

所以Fons始終認為,Cyan是家族裡最有出息的那個。哪怕他身負頑疾。

作為表哥兼家族醫生,他會盡力為這棵註定參天的巨樹修剪病枝。他會的。

通話結束。

莊青巖捏著手機,站在空曠的走廊裡,關於“藥”的一切線索,開始在他腦中急速串聯、重組。

一旦懷疑的種子生根發芽,破綻便隨之顯露。

——確認是舍曲林那天,他讓予諾服藥,予諾卻讓他去拿兩杯蜂蜜牛奶,往其中一杯撒藥粉,然後去了洗手間,回來時一路打噴嚏。在他轉身取外套的短短几秒,予諾已喝完了“加料”的那杯,將另一杯遞給他。

室內暖氣二十四小時不停,真有那麼冷?那是不是調虎離山?趁他轉身的間隙,兩杯牛奶是否已被調換?蜂蜜是不是為了掩蓋藥味?

——有撤藥反應、失眠輾轉的人是他。而他們喝完牛奶後,予諾輕拍他的後背,柔聲說“睡吧,好好睡一覺”……對方其實心知肚明。

——予諾沒有抑鬱症,並且知道藥是他的,為甚麼不解釋?為甚麼一次次將藥下進牛奶,讓他毫無知覺地服下?

回想起桑予諾當時天衣無縫的神情、鎮定自若的舉動,一股寒意驟然順著莊青巖的脊椎竄上。

如果對方把藥換成毒,他恐怕已經死過五六回了!

但這股寒意,僅僅持續幾秒,便詭異地化作一縷微弱的暖流:予諾從未想過要他的命,即便曾遭受過那樣不堪的對待。這是否意味著,在那份善良的天性之下,予諾對他……或許也存著一絲,有別於憐憫或責任,更接近“愛”與“依戀”的感情?

莊青巖拿不準。

除了用錢購買贖罪券,他是否還能奢望,用這縷隱秘未明的情愫,兌換一個他們共同的未來?

他霍然轉身,回到房間。

桑予諾正立在窗邊,望著窗外樹梢,側臉沉靜,不知在想甚麼。

莊青巖徑直走到他身旁,開口:“這些藥都是我的。你明明知道,為甚麼不說?”

桑予諾偏過頭,目光落在他臉上,平靜無波:“說了……你就會信嗎?那時候,你連我的身份都懷疑。”

莊青巖氣息一滯,壓下翻湧的情緒,卻壓不住暗藏的小心翼翼:“你知道……我得的甚麼病?”

桑予諾看著他,目光中似乎帶著理解與包容:“你總是睡不踏實。失眠,大概還有些焦慮吧。掌管這麼大公司,壓力大,難免的。我明白。”

莊青岩心裡那根繃緊的弦,倏然一鬆。

予諾還不知道。他不知道那是“衝動控制障礙”,不知道那病症意味著怎樣危險而不穩定的核心。他只以為是“壓力大”“失眠焦慮”。

幸好。不,是萬幸。否則,誰能忍受與一顆不知何時會引爆的炸彈朝夕共處?

他幾乎是屏著呼吸,又問了一句:“除了失眠、焦慮,你覺得,我還有別的甚麼……問題?”

桑予諾猶豫了一下,還是如實道:“你有時候脾氣不太好。但最近已經在努力控制了。”

他只是覺得我“有時候脾氣不太好”。

莊青巖幾乎要感謝上蒼。是的,是的,我在努力控制了。所以,可不可以……

在他暗自慶幸時,桑予諾再次開口,語氣裡帶著幾分歉疚:“我知道不該偷偷給你下藥。但我怕說出來,你非但不信,還會像剛才那樣,不由分說地逼我吃你的藥……我沒有抑鬱症,真的,老公。我不吃藥,也不要看甚麼專家……”

莊青岩心頭一酸,再也忍不住,一把將他緊緊摟進懷裡。

“你沒病。”他的聲音纏繞在桑予諾髮間,劫後餘生般微顫,“有病的是我。諾諾,其實我——”

他驀然頓住,將衝到嘴邊的真相硬生生嚥了回去。不,不能說。不能讓他知道。

他緩了緩,再開口時,語氣已恢復平穩:“我剛才問過醫生了,就是失眠和焦慮,都是小問題。以後我會每天按時吃藥,你不用擔心。”

桑予諾在他懷裡安靜地靠了片刻,輕輕點頭,聲音溫柔:“好。老公,我每天提醒你吃藥……你會好起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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