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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F-18 八月九日雷陣雨

2026-04-19 作者:天謝

第18章 F-18 八月九日雷陣雨

八月是拉斯維加斯的旱季,熱浪襲人,白晝平均四十度的高溫炙烤著一切,只有入夜後,才能從沙漠吹來的風中覓得幾許涼意。

桑予諾原本選的畢業旅行地點並不是這裡,他想去伊斯坦布林。氣溫宜人的八月,沿著老城區蜿蜒的石板路,尋找拜占庭與奧斯曼交錯的足跡,無不經意間闖入集市,被濃郁的香料氣息與紅茶蒸騰的熱霧包圍。白日乘船渡海,登上王子群島;夜晚在加拉太塔,俯瞰博斯普魯斯海峽兩岸的燈火,悠閒又愜意。

但與他一同大學畢業的女友方蕭月覺得,這個旅行計劃沒勁透了。

“我要去拉斯維加斯!”她大聲宣佈,眼裡閃著興奮的光,“賭城,狂歡之都,那玩起來多帶勁兒!”

桑予諾提醒她:“小賭怡情,大賭傾家蕩產,而且我們也沒多少本錢。”

“就去體驗一下嘛,試試手氣。”方蕭月抱著他的手臂晃了晃:“我還想去看太陽馬戲團的秀,去地標招牌下打卡,對了,還有那個很有名的白色小教堂,聽說辦婚禮又快又浪漫,多省事!”她半開玩笑地戳了戳他,“要不就這趟,順便把事兒辦了?”

桑予諾當然不會讓婚姻如此草率。

況且,他尚未正式拜見過方家父母,讀書時打工攢下的錢,也只夠支付兩人這一趟出國旅行。上個月他還在接各種offer和麵試。至少,也得等工作穩定,攢下一筆像樣的存款,才敢考慮婚姻,給伴侶一個有保障的未來。

他順從了女友的願望,但保留了自己的底線:“好,去拉斯維加斯,但我會看著你別玩上頭,小心被老虎機吃了。”

方蕭月咯咯笑起來:“知道了啦,紀律委員。”

很多人說,拉斯維加斯是沙漠裡的海市蜃樓,是成年人永不結束的狂歡夢。金錢、慾望、運氣,在這裡被無限放大,也在這裡輕易破碎。看著得償所願的女友,桑予諾想,在那座光怪陸離的城市留下一點青春的、或許有些俗氣的紀念,似乎也不壞。

旅行起初是快樂的,直到八月九日那天。

天氣預報說夜間將有罕見的強對流天氣,伴有短時強降水。在百樂宮酒店樓下的賭場,桑予諾看了眼時間,對方蕭月說:“蕭月,我們該回去了,晚上有大雨和雷暴。”

方蕭月還沒盡興,但也只能哀嘆天公不作美,把包包遞給他,說去趟洗手間就走。

等待的間隙,桑予諾抱著自己送給她的GUCCI手袋,坐在閃爍不休的老虎機前,漫無目的地按著按鈕。嘈雜的人聲、機器的嗡鳴、籌碼的清脆碰撞聲混合在一起,像層厚重的毯子,裹得人有些昏沉。

然後,他察覺到了那道視線。

隔著攢動的人頭,在氤氳煙霧和變幻的光線的另一端,一個年輕的亞洲男人坐在高額賭桌旁,面前堆著令人咋舌的籌碼。他沒看牌局,也沒看妝容精緻、身材火辣的女荷官,只是隔著距離,靜靜地望著他。

那道視線並不下流,起初甚至沒有甚麼溫度,帶著一種絕對的專注和……審視。像在打量一塊尚未雕琢的原料,又層層穿透青澀的表皮,窺見了內裡不為人知的質地。

於是在那審視的背後,似乎燃起了漸熱的星火,如掠食者的目光鎖定獵物,想要撕開柔軟的皮毛、咬破甜美的血管,埋首在溫熱的骨肉裡大快朵頤。

桑予諾脊背竄起一陣寒意,不自在地移開視線,假裝專注於眼前毫無意義的遊戲。

他並不是招惹是非的性格,一道充滿侵略性的眼神而已,惹不起,總躲得起。

方蕭月回來,興奮地說在洗手間好像遇到某位名人,還搭了幾句話。桑予諾拉著她匆匆離開,那道如芒在背的視線,卻彷彿黏在了身後。

回到酒店房間,那股莫名的不安仍未散去。聊了會兒天,他就把女友送回隔壁客房,互道晚安。

他們尚未發生過親密關係,不僅因為雙方的性觀念都有點保守,也因未來的不確定性太多,距離婚姻這座殿堂,他們還有一段不短的路要走。方蕭月雖然嘴上說旅行時順便結個婚,但桑予諾知道,如果真的立刻拉她去登記,她多半會瞪圓了眼睛看他:我開個玩笑,你還當真了呀?這麼大的事,當然要慎重啦。

桑予諾也覺得理應慎重,他不是個冒進的人,更喜歡凡事規劃清楚,一步步來。

凌晨一點,房門被敲響。桑予諾從睡夢中驚醒,起身時,聽見緊閉的窗外有雨聲。他隔門問:“誰?”

門外自稱是酒店經理。桑予諾沒摘安全鏈,從門縫看出去,的確是大堂見過的那位經理,身後跟著兩名穿黑西裝的安保。他這才開了門。

經理帶著笑,態度禮貌:“桑先生,莊先生想請您過去喝一杯。”

莊先生?桑予諾心下一沉,瞬間想起了賭場裡那個男人。

“我不認識甚麼莊先生,時間太晚,不方便。”他冷淡回絕,作勢關門。

經理笑容不變,遞過來一部手機。螢幕上是簡單的視訊通話介面,另一端,是方蕭月。

她身處一個陌生而豪華的房間,臉色有些發白,但努力對他擠出一個笑容:“斯諾,這位莊先生……人挺好的,就是請你過來坐坐,聊聊天。你別擔心我。”

她的聲音發緊。鏡頭稍微偏轉,他又看到了那個男人,坐在方蕭月對面的沙發上,手裡端著杯酒,沒看鏡頭,可那份存在感已穿透螢幕,沉沉壓來。

對方根本沒給他“擔不擔心”的選項。他用他的女朋友,“請”他過去。

桑予諾別無選擇。

那是個頂層的總統套房,大得離譜,落地窗外是拉斯維加斯的璀璨夜景,此刻被突來的暴雨模糊成虛影。空氣裡浮動著淡淡的雪茄和名貴香水的味道。方蕭月拘謹地坐在單人沙發,那個男人——莊先生,則居於主位。

比起在賭場時,此刻看得更分明。他很英俊,是那種帶著凌厲和距離感的英俊。衣著考究,每一寸剪裁都透著“昂貴”和“量身定製”。

莊先生看著桑予諾走進來,並未開口,只是用目光將他從頭到腳,緩慢地、仔細地,再次刮拭一遍。

然後他對方蕭月開了口,語氣平淡得像在討論窗外的雨:“方小姐,八百萬人民幣,買你從此刻起,消失在他生活裡。今晚離開拉斯維加斯,以後不再聯絡。你同意並遵守,錢十分鐘內到賬。”

方蕭月愣住了。桑予諾也愣住了。

八百萬。人民幣。對他們這樣剛畢業,家裡條件普通,對未來充滿不確定又懷揣微小夢想的年輕人來說,這是個能瞬間砸碎所有原則和感情的天文數字。

方蕭月的臉血色褪盡,又迅速漲紅,怒斥道:“你神經病啊?!我是個人!我有男朋友!你說買就買?當法律是死的?有病就去治,少在這兒玩有錢人的噁心遊戲!”

“方小姐,我買的不是你這個人,而是你的一段感情。”莊先生面不改色,語氣依然冷銳,“談了多久,幾個月,還是幾年?用你人生中很短的一段時間,換取或許一輩子都賺不到的財富,這不值得嗎?你再想想。

“如果就這麼拒絕,你不會再遇上像我這樣既慷慨、又一時興起的人了。也許將來你會和他結婚,也許中途還有許多變數。但你的人生,大機率是找一份疲於奔命的工作在日復一日的倦怠中數著微薄的存款,還著一堆房貸、車貸,算計著每個月的伙食費、水電費、孩子教育費……等你貧窮又疲憊地走完大半生,回頭看看身邊那個更加蒼老疲態的男人——也許是桑先生,也許是其他男人,比他矮、醜、俗氣得多——到那時,你會不會後悔,沒有抓住人生中這次唯一能財務自由的機會?

“方小姐,你真的要為了一段隨荷爾蒙起伏、未必有結果的感情,放棄這唾手可得的八百萬嗎?

“——你會嗎?”

方蕭月面上因憤怒而湧起的磚紅色,在他一句句犀利的剖析與詰問中,如風化般碎去。

“你胡說……”她驚疑地反駁,但語氣已明顯虛浮。

桑予諾霍然起身:“莊先生,我不管你是誰,多有錢,這場鬧劇該結束了!否則我立刻報警!”

僱主一個眼神,守在房間角落裡保鏢即刻上前,一手按在桑予諾肩頭,不容反抗地將他壓回沙發。桑予諾奮力掙扎,但那兩名訓練有素的保鏢如同鐵鉗,將他牢牢制住。

“我不是在開玩笑。”莊先生微微蹙起眉,看向他,“而且,我在和方小姐談話。現在並沒有徵求你的意見,桑先生,請你保持安靜。”

保鏢的手掌隨之威脅性地移向桑予諾的頸側。

桑予諾知道,如果頸動脈竇被精準壓迫幾秒,人就會昏迷。此刻,他絕不能失去意識。

必須冷靜。他咬緊牙關,停止了掙扎。

莊先生這才將目光轉回方蕭月,語氣放緩了些,帶著循循善誘的意味:“方小姐還有甚麼顧慮,儘管說。”

方蕭月盯著茶几上的菸灰缸,眼神複雜閃爍,腦中無數念頭在激烈衝撞:八百萬!唯一的機會!我們未必能走到最後!爸媽一直反對我遠嫁……我是喜歡他,可這種喜歡真能維持一輩子?他又能保證永遠不變心嗎?放棄一段也許會無疾而終的感情,和放棄十分鐘內到賬的八百萬,哪個更令人遺憾?

漫長的死寂後,她終於開口,聲音乾澀:“莊先生,你……為甚麼要花錢讓我離開他?”

莊先生極輕微地笑了,向後靠進沙發裡,彷彿正欣賞一場變幻莫測,但結局早已註定的精彩戲劇。這比拉斯維加斯任何一場耗資巨大的秀,都讓他感到趣味。

他說:“因為我對你的男朋友,一見鍾情。”

方蕭月倒吸一口涼氣,隨即屏住呼吸,彷彿嗅到了甚麼惡臭。她看向莊先生的眼神,像在看一件昂貴的殘次品:“你——看上的是他?!你們……都是男的!你是同性戀?”

莊先生無所謂地聳了聳肩:“我也是剛剛才明確這一點。方小姐不必如此激動,誰知道在你未來漫長的人生裡,下一次讓你心動的‘那個人’,會是男是女呢?”

方蕭月如遭雷擊,比剛聽到“八百萬買分手”那會兒更加震撼和混亂。

她腦子裡亂糟糟地跑著馬,喃喃道:“我和他分手……然後你要追他?那我要是不分呢,你還追嗎?”

莊先生答:“無論你們分不分手,我都會得到他。”

得到他。

方蕭月腦子嗡嗡作響片刻,才掂量出這三個字的分量:這個變態闊佬如果真用威逼利誘的手段,把她男朋友弄到手,那麼她和他——才是真的絕無可能了!

她驚恐地,又近乎同情地望著桑予諾:“斯諾,我……我這人比較現實……”

然後她卡住,思索幾秒,霍然轉向莊先生:“保證金!不要耍人!卡號我報給你,你先打一百萬給我看看誠意!”

莊先生漫不經心地笑了笑,拿出手機,直接給她轉了一百萬過去,似乎並不在意這點錢會因對方的言而無信打水漂。

收到銀行卡到賬一百萬的簡訊,方蕭月又對桑予諾說:“如果他耍我們,你就當我接下來說的每個字都是放屁。回頭我分你五十萬,我們一回國就結婚!彩禮、三金我都不要,裸婚!”

桑予諾同樣震驚地,幾乎是歎為觀止地看著她:還能這樣操作?!

“但如果,他真的非要用八百萬買我們分手……”方蕭月清了清嗓子,努力將想法表達得更流暢,這想法是突來的,但也是深藏在她性情裡的,“斯諾……我一直覺得,錢不是萬能的,但這世上任何東西都有個讓人心動的價碼,只不過每個人心裡的秤,刻度不一樣罷了……愛情、友情、親情;工作、愛好、夢想;健康、壽命,甚至靈魂。一百萬,一千萬,一個億,十億百億。

“比如有神魔說,要拿一個億買我十年壽命,將來的我只能活到七十歲,我會毫不猶豫地賣掉。因為在我的心裡,用可能纏綿病榻的七十一到八十歲,換取可以享受終生的億萬家財,太值了!

“同樣的,和你之間的感情,雖然很真、很美,我很喜歡,但一樣也有讓我願意割捨的價格……八百萬,我會賣掉它。

“而你,斯諾,如果現在換作是你,用八百萬賣掉我們的感情,我也能理解。因為買家既然肯為情敵支付八百萬,就能為中意之人付出更多。

“我不能說出‘羨慕’這種天打雷劈的話,但我現在對你真的、真的非常坦蕩——我選擇八百萬。”最後這句話,她非常快速地、嘎嘣脆地一口氣說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桑予諾,彷彿要將這個她愛過的男孩,將四年的美好時光,深深烙在心上。

“我現在依然很喜歡你。拿到八百萬的那一刻,我會難過得要死,一路哭回國,將來好幾年想起這件事,還要痛哭一場。但是……我還是選擇八百萬。”

方蕭月哽咽著,淚水洶湧而出,但仍昂起頭,朝莊先生咬牙切齒:“剩下的七百萬,立刻打過來!趁我還沒反悔……我明天就走!還有,對我前男友文明點,他是個直男,未必會接受你。而且他很聰明,還很有韌勁,搞不好你折騰到最後,竹籃打水一場空!”

桑予諾臉上的最後一點血色,也徹底褪盡。

莊先生低低地笑出了聲。

“你前女友真不錯。”他殘酷地點評,“聰明人總會吸引聰明人。現在,我對你更加期待了,桑予諾。”

剩下的七百萬到賬後,方蕭月最後深深地看了眼桑予諾,目光復雜得難以言喻。隨即她真的起身,頭也不回地走出門。

她之前被“請”來時,手袋、手機都沒帶。這下小跑著回到客房,她用顫抖的雙手掏出手機,撥打911:“……你好,我要報警,我男朋友被人強行限制人身自由,可能還會遭受傷害,請一定要解救他!是的,我親眼所見,地點在……”

報警通話結束後,她彷彿完成了良心的祭奠儀式,立刻開始在網上瘋狂搜尋最快一班回國的機票。

誰知道那個莊先生會不會反悔,為了拿回這筆鉅款,將她弄死在異國他鄉?那是她平時接觸不到也無法理解的階層,但她看多了聳人聽聞的網路傳聞,知道這世界每年有多少人莫名其妙地失蹤,最後出現在人口黑市、器官買賣市場,甚至是暗網的虐殺影片裡。

她只能祈禱自己順利脫身,桑予諾平安無恙,而那個變態闊佬是個痴情種子。這樣,對三個人的傷害能都降到最低。

匆忙抓起手機、護照和一點現金,她連衣服和化妝品都來不及收拾,便衝下樓辦理退房。

揹著輕便小挎包,她冒雨攔下一輛計程車。拉開車門鑽入後座的瞬間,冰涼的雨水混著滾燙的淚水,一起滑落臉頰。

車窗外,拉斯維加斯絢爛而荒謬的燈火,迅速向後飛掠,浸沒在滂沱夜雨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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