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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A-17 七宗罪之五

2026-04-19 作者:天謝

第17章 A-17 七宗罪之五

“感覺……再過幾天就可以拆線了。”桑予諾撥開周圍的碎髮,端詳莊青巖頭頂的傷口,“總覺得你傷口癒合的速度比正常人要快一些,為甚麼呢?”

“因為我是不正常的人。”莊青巖順著他的話接完,自己也覺出幾分晦氣,索性傲慢地抬了抬下巴,以示自己不與普羅大眾一般層次。

桑予諾果然被他逗出一聲笑,將剪好的紗布用醫用膠布妥帖地固定好。繃帶已拆,再過兩天,也許就能小心翼翼地洗個頭了。

莊青巖坐在床沿,翻閱公務手機上剛彈出的訊息。

林檎昨天對接了生態園設計師,不僅梳理完善方案,還讓廣告公司連夜趕出一套三十頁的概念圖PPT。他沒有直接轟炸老闆的手機,而是細心地將文件發至家庭影院系統,然後才詢問莊青巖甚麼時候方便前往審閱。方案一定,施工團隊次日便可以進場。

莊青巖覺得,自己這個首席助理,簡直比最精密的AI還靠譜。

他拉著桑予諾去家庭影院,許凌光此時已急匆匆地出了門。天氣預報像懸在許二助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他必須爭分奪秒。

播放PPT時,莊青巖留意著桑予諾的神色,提了幾處修改意見,設計方案就此敲定。

林檎把意見轉給設計師,隨後繼續深挖車行線索,中途,他收到了交警局出具的《交通事故車輛檢驗報告》和《責任認定書》譯稿,請陳工幫忙校對過專業術語後,才呈交給莊青巖。

陳工拿著列印好的報告,對莊青巖說:“果然,他們就停留在通用故障碼這一層,沒把蓋子揭開。”

莊青巖問:“你覺得他們是‘沒能’,‘沒敢’,還是‘沒想’?”

陳工掂量著報告中嚴謹卻浮於表面的措辭,不太確定:“出報告的這位鑑證師,查得不算深,但寫得極詳細,顯得態度很認真。或許……真是水平有限。”

莊青巖卻搖頭:“也許三種可能同時存在。對本地政府而言,聘請原廠工程師成本高昂,而萬一查出是人為,則需立案偵查,勢必驚嚇到投資者,影響專案程序。最好的結果,就是‘甚麼也查不出來’,同時暗中加強安保,皆大歡喜。”

陳工恍然,社會人的視角果然與技術人不同。

桑予諾在一旁輕聲問:“那明天的合作洽談會,還照常開嗎?”

“開。”莊青巖語氣肯定,“他們比我們更急。這會多拖一天,他們的測試場地、極端環境模擬裝置、待命的工程師團隊,就得多燒一天的錢。今天國投公司的電話是緊跟著交警局報告來的,問我恢復得如何。我索性就把時間定在了明天上午十點。”

桑予諾聞言,小聲咕噥了一句:“那我得趕緊準備明天穿甚麼……這趟出來,我根本沒帶正裝。”

莊青巖知他不喜西裝拘束,便揉了揉他的肩:“不必特意準備,你是翻譯,舒適得體就好。”

話雖如此,畢竟是正式場合,總不能給“老闆”丟臉。桑予諾轉身上樓,在衣帽間裡一番翻找,竟真尋出一套純黑色的立領中山裝。

面料挺括,泛著啞光,肩線利落,腰身收得剛剛好,是偏年輕的改良剪裁。立領下露出一線雪白襯衫邊,如果搭配一雙小白鞋,便是復古與現代冷感的奇妙融合。盤著細金紋的黑色釦子,又悄悄添上一筆不動聲色的貴氣。

他當即決定,明天讓莊青巖穿墨灰色西裝,配一條繡了弧形金線的純黑領帶。

連自己的髮型都想好了——不做任何額外打理,長髮用黑色電話線圈束在頸後,戴一副平光無框眼鏡,足夠端莊持重。

對了,還得給老闆搭一頂毛呢爵士帽,正好遮住傷口上的紗布。

還有錄音筆、同傳耳機、電源介面卡、一轉三充電線、筆記本……桑予諾忙碌地收拾著譯員裝備袋,神情專注得彷彿明日是他自己的公司要上市。

待他終於直起腰,輕輕舒了口氣,轉身才發覺,莊青巖不知已在門邊倚了多久,正靜靜看著他。

“……這麼上心?”莊青巖走近兩步,語氣裡帶著不易察覺的試探,“是因為第一次做商務翻譯,還是想確保我的專案萬無一失?”

桑予諾垂下眼,整理著手中多餘的線纜,語氣如常:“我辦事就這風格,莊總以後會知道的。”

莊總看著他那身禁慾感十足的黑衣,心底幽暗的火苗倏地竄高,很想讓他也領略一下自己真正的“辦事”風格。

可眼下,也只能想想。於是他扯出個淺淡的笑,說:“那我這錢,花得太值了。”

桑予諾想將中山裝脫下再熨燙一遍。剛解開兩粒盤扣,見莊青巖的目光仍如實質般烙在他身上,便抱起之前換下的衣物,轉身進了浴室。

莊青巖不由自主跟過去,結果浴室門就在他鼻尖前關上,落鎖。

隔著一扇薄薄的木門,他傾聽著裡面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聲,閉眼想象那幅畫面……

別人家的夫妻,換衣服也需要這樣避著對方,鎖上門嗎?

就這一秒鐘,這世上正有多少對夫妻在纏綿,在共浴?

為甚麼別人都可以?

這一刻,他覺得自己不僅傲慢、易怒、貪婪,更充滿了卑劣的嫉妒與洶湧的色慾。還差兩種,七宗罪便齊全了,死後合該下地獄去受火刑。

不知從何時起,他在桑予諾面前無法“自如”了。不能再理所當然地發怒、命令、獨斷專行。他正辛苦地、笨拙地維持著一個“好人”該有的樣子。

這是一種從未嘗過的苦。可他甘願。

門開了。桑予諾已衣衫齊整,與他打了個照面,微怔:“……莊總,麻煩借過。”

莊青巖伸手,將他衣領一處不明顯的微翹撫平,溫聲道:“叫老公。”

沒有了禮貌徵詢的彆扭感,桑予諾叫得絲滑順口:“老公,你讓讓,擋著門了。”

這就對了。莊青巖側身讓開,卻又跟在他身後進了衣帽間,看他熟練地預熱熨斗,打理明日要穿的衣物。

桑予諾有些無奈地瞥了一眼化身黏人精的丈夫:“你不用準備明天洽談會的內容?聽說還有晶片效能測試環節,你不提前熟悉一下資料?”

莊青巖坦誠相告:“我都忘了,現在惡補也來不及。我只記得兩件事——第一,我有錢。這個專案的啟動資金絕對充足。第二,我帶來的飛控晶片,效能必然領先業界。否則US公司不會如此覬覦,而我也不會在失憶後,唯獨牢牢記著裝它的密碼箱有多重要。”

他頓了頓,語氣略帶幾分洞悉規則的嘲弄:“只要這兩點成立,哪怕我明天在臺上表現得像個白痴,他們也會將之解讀為‘天才怪癖’,繼而把我捧成特立獨行的技術先鋒、商業大拿。這就是我們這個世界的玩法。”

桑予諾撇了撇嘴,總結道:“資本。”

莊青巖笑了:“所以,翻譯時你見機行事就好。我會讓林檎把完整的專案資料給你,有文字在手,你會更從容。”

桑予諾一直覺得莊青巖是敏銳乃至鋒利的,尤其在商業世界。但失憶後的他,身上莫名多了些鬆弛,彷彿自帶“世界就是草臺班子,而我已足夠優秀”的底氣。這很難說不是另一種極致的自信。

這人在事業上順風順水,從未吃過敗仗。他送出路易十四玫瑰,卻從未經歷過滑鐵盧。

多麼幸運的人,連那樣兇險的車禍都能死裡逃生。

“那我就放心了。”桑予諾微微一笑,預祝道,“老公明天一切順利。”

次日的專案洽談會,果然異常順利。

蘇木爾州副州長、蘇木爾市市長、圖國國家投資公司總裁都到場了。上半場的“飛控晶片效能測試”環節,他們興致盎然地觀看了搭載飛曜晶片的無人機,在控制響應、動態效能、電磁相容及導航精度等方面的卓越表現。

即便在高低溫、強風、模擬雨雪等極端環境測試中,飛曜晶片的表現依舊無懈可擊。

“飛曜的核心優勢,並不僅限於飛控晶片。”在效能總結環節,莊青巖立於臺前,言語從容,彷彿那些技術引數早已融入本能,“我們新一代的氫燃料電池動力系統,能將續航提升至四小時以上,持續飛行距離近兩百公里。相較於市面上普遍依賴鋰電池、續航難超一小時的競品,具有壓倒性優勢。這在電力巡檢、物流配送、緊急救援、地理測繪等領域,應用前景極為廣闊。”

同步翻譯的桑予諾,餘光不由得瞥向那個聲稱“全忘了”的人——這叫來不及準備?

“近年來,隨著自主研發的不斷深入,飛曜已將重心從核心零部件,轉向整機整合與全球供應鏈最佳化。

“我們計劃在蘇木爾建設的電池產線、創新研發中心、全週期倉儲及飛行測試場,將為本地創造超過一千個就業崗位。產品也將優先供應圖國及中亞市場。”

話音落下,不僅在場的政商和媒體,連副州長、市長與國投總裁也起身鼓掌。會場氣氛被推向高潮。

下半場是簽約儀式,中間有半小時茶歇。

莊青巖獨自坐在空曠的貴賓休息室裡,幾次摸出手機,又幾次塞回口袋。

螢幕上是許凌光剛從搜尋現場發來的照片——六七片破碎的日記紙頁,已在白紙上拼合、貼上,拍攝得很清晰。儘管邊緣有所損毀,但整體字跡可辨,AI翻譯的演算法足以補全缺失的字母。

最後一張照片,是個眼熟的橙色半透明藥瓶。但裡面藥片的形狀與數量,都不同於之前發現的舍曲林。

許凌光留言:“莊總,這是上午的發現,先拍照給您。新藥片已取樣送檢,付了加急的費用,他們說如果像上次那樣只需要分析藥物成分,明天就可以出結果。”

搜救隊除了第一天找到五頁日記,接下來三天都一無所獲,許凌光覺得有點對不起莊總開給他的五萬月薪。眼看後天的下雨機率高達85%,如果到時只能任由莊總失散的東西被雨水泡爛,他會在每個月的發薪日,受之有愧地去檢視到賬資訊。

好在幸運之神終於回應他的祈禱,今天上午搜救隊一口氣找到兩件物品,許凌光立刻拍照發莊總,倒也不是有意邀功,而是發了安心。

他全然沒料到,這照片會讓螢幕另一端的人,坐立難安,心神不寧。

莊青巖再次摸出手機。

這回是兩篇日記。日期只相隔一天,是三年前的八月九日、十一日。推算起來,應該就是他和桑予諾在拉斯維加斯相識與結婚的時間。

——要翻譯嗎?

翻譯了就忍不住要閱讀。而還沒開始看,他就知道肯定不是令人期待與喜悅的內容。經過前面兩次閱讀日記的經歷,他百分百確定這就是潘多拉的魔盒,一開啟就蜂擁飛出無數災厄與痛苦,而關進盒底最深處的只有“希望”本身。

——真的要立刻翻譯嗎?

不,他不想知道往事,也不想共鳴“自己”。現在他們的關係正朝好的方向發展,他沒有必要自虐。

還有那第二瓶藥,又會是甚麼?

莊青巖隱隱有所預感,過去三年間,桑予諾的抑鬱症恐怕比他所猜想得更嚴重,並非單靠一種藥就能緩解。可要到明天,他才能證實。

忍耐與等待,都成了一種折磨。

——手機已經翻譯完畢,現在就看嗎?

桑予諾去和林檎核對下半場流程,保鏢守在門外。奢華而冰冷的貴賓室裡,只剩莊青巖一人,被熟悉的矛盾感再次捕獲,陷入無聲的煎熬。

門外的衛森抬手看了看錶,離下半場開場只剩五分鐘。房間裡毫無動靜,他擔心莊總睡著,正準備敲敲門,提醒莊總差不多該返回會場了,卻陡然聽見門內傳出一聲尖銳脆響,像是玻璃炸了似的。

保鏢們當即推開房門,衝了進去。

只見莊總站在沙發前,茶几上的玻璃製品被掉落的手機砸了個稀碎。手機看起來沒甚麼事,螢幕還亮著,造型精緻的茶壺和茶杯全完了。

……是手滑?還是出了甚麼事?莊總雖然有時脾氣大些,但真遇到事時很是沉得住氣,這種反應不正常。

衛森詢問地看向莊青巖,卻發現他臉色陰沉到近乎煞白,彷彿全身血液都被抽離。那雙一貫銳利與篤定的眼睛,此刻空茫地對著滿桌狼藉,瞳孔深處像是有甚麼東西正在無聲地碎裂、坍塌。

這不是憤怒,衛森很確定。憤怒的莊總他見過,是驚雷風暴,需要激怒者付出代價才能平息。而眼前的……更像是一個人被無形之物迎面重擊,連靈魂都被震出了軀殼。

空氣正凝固,桑予諾出現在門口,身後是拿著流程文件的林檎。

“莊總?”桑予諾有些錯愕,“怎麼了?”

莊青巖望向他。周圍的保鏢與助理都不存在了,只有他。

——他回想我們的初遇,沉默地寫下日記時,大概從未指望過被人窺見與拯救,或者指望我會良心發現。可此刻,他踩著滿地極其不堪的真相碎片,依然願意一步步靠近,向我走來。

——他沒殺了我,真是他菩薩心腸。而我至今還沒有失去他,真是老天爺瞎了眼。

桑予諾伸出手,略一遲疑,還是握住了莊青巖僵冷的手背:“沒事吧……是不是哪裡不舒服?”

莊青巖觸碰到他的瞬間,靈魂歸位,將他猛地拽入懷中,緊緊抱住。

這副破釜沉舟般的架勢,讓助理與保鏢們都有些震撼:剛才短短二十幾分鐘的茶歇時間裡,到底發生了甚麼?

桑予諾在眾目睽睽下尷尬地掙了幾下,卻被臂膀牢牢鎖住,他小聲懇求:“莊總……老公,有事回家再說吧。”

他當眾喚了“老公”,但莊青巖並未因此安心,甚至越發心慌意亂,懷疑這麼優渥的待遇,是給死刑犯的斷頭餐。他根本不敢鬆手,在終於明瞭自己當初是怎麼得到他之後。

有甚麼,有甚麼東西,能吸引他、留住他,哪怕是膚淺的,只堪博人一笑的?

莊青巖用手掌壓著桑予諾的後背,毫不猶豫地對林檎說:“往桑先生的開曼賬戶裡轉一個億,現在就轉,註明自願贈與。”

林檎似乎吸了口涼氣。又似乎只是無聲地發出個感嘆,隨即答道:“好的,莊總。”

一億人民幣,在莊總的個人賬戶現金流動中不算超大數額,但之前買別墅剛花了一億多,現在又這麼心血來潮直接轉送,實在有些太慷慨了。

好在是夫妻,對共同財產而言,算是左手倒右手。但莊總若是有婚前協議在先,嚴格區分了婚前婚後財產,桑先生得到的這一筆饋贈,事後就算訴諸法律也追討不回來。

不過既然莊總自願,他作為外人也不該多嘴。

桑予諾整個兒驚呆了,喃喃道:“怎麼突然……到底發生甚麼……”

莊青巖沒有回答,只是將懷抱又緊了緊。

妻子喜歡錢,毋庸置疑。可妻子愛他嗎?失憶後的他原本還有幾分感情復燃的把握,甚至隱隱品出了新鮮的戀愛滋味,但此刻完全失去了底氣。

就算妻子愛的更多是他身上揮金如土的氣質,他也認了,有愛就好。肯留下就好。

而那兩篇讓他徹底明白緣由、幾乎將他擊碎的日記,原件仍在許凌光手上。他會交代對方直接毀掉,絕不能有一個字的內容,被其他人翻譯出來。就讓它,連同曾經那個罪惡的自己,一起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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