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16章 A-16 約會(下)

2026-04-19 作者:天謝

第16章 A-16 約會(下)

飛車的軌道依山勢蜿蜒鋪設,從山頂到山腳,曲折彎繞,起伏跌宕。

起初,軌道離地尚近。半枯的草坪在身下,黃綠交織的喬木在身側,一律地向後疾掠,餘暉也被樹梢切割成跳躍閃爍的金斑,那感覺彷彿凌空乘風,在原野上肆意飈馳,以凡人之軀將陽光撞成了碎片。

轉彎時車身傾斜,離心力似要將人整個兒甩出去,桑予諾驚呼著:“啊——啊啊啊——”

然而卻不減車速。

莊青巖被他叫得心頭髮緊,甚至無暇欣賞兩側疾退的山景。他將自己的車速也調到最快,仍追不上對方。

如果桑予諾叫聲中的驚懼之意再多一分,他恐怕就要立刻打電話給負責人,要求總控室緊急剎車了。

就在這時,軌道驟然一轉,眼前豁然開朗——

一隻巨大無朋的金亮的眼睛,從退去的樹蔭與山體後猛然睜開,聲勢浩大地迎面撞來!

是落日。

此刻穹廬仍是湛藍的,薄雲像被落日吸過去了,扯成漫天絲絲縷縷的棉絮狀。在藍天與地平線之間,橙紅、金紅、金黃……層層融化,暈開了半個地球那麼長的霞線。

落日就鑲嵌在這雲霞上,光彩奪目,令人視線無法錯開一秒。

霞線之下,是連綿起伏的天山山脈,遙遠而浩渺。山脈再往下、往前,一座大型城市彷彿霧濛濛的平原上生出的海市蜃樓,被夕陽染成曛黃、古老的顏色。

這就是蘇木爾高空之上的黃昏。

桑予諾幾乎忘記了呼吸。他下意識地將車速降到最慢,想把這一幕的每個細節都烙進視網膜,刻進記憶裡。

面對自己親手建造的理想國,寧願觸發與魔鬼的賭約、被攫去靈魂,浮士德博士也要對逝去的瞬間吶喊:“你真美啊,請停留一下!”

震撼於美少年塔齊奧的極致容顏,明知瘟疫橫行仍不肯離去,作家阿申巴赫在威尼斯海灘,發出了同樣的嘆息:“你真美啊,請停留一下!”

大概,就是這樣的心情吧。

“——予諾!”

呼喚聲穿透瑰麗的靜寂。桑予諾驀然回神,轉頭望去。

後一輛飛車上,莊青巖正定定看著他。

落日餘暉映在莊青巖的臉上,將瞳孔也染成熔金。但他的眼中沒有綺景,只有一個人。

那個讓他也想說出“你真美啊,請停留一下”的人。

予諾……諾諾。莊青巖的嘴唇動了動,似乎忘了自己要說甚麼,最後只是沉默地、近乎冷峻地注視他。

“啊,我擋著你了。”桑予諾恍然,推動操縱桿。車繼續滑行,沿著螺旋軌道,繞著巨大的金屬桁架柱子,一圈圈下降。就這麼,從莊青巖的落日畫卷裡遊走出去。

莊青巖驅車跟上,緊追不捨。

夕陽正朝地平線緩緩沉去。天空從橙紅漸變成絳紫,遠方的雪山峰頂染上金暉,像一幅正在燃燒的油畫。

飛車抵達山腳回程點,又在纜繩牽引下,平穩升回山頂。桑予諾下車時,腳下一軟,微微踉蹌,立刻被莊青巖穩穩扶住。

他忽然懊惱地低呼:“我忘了拍照!也沒錄影片!那麼美的落日……”

“沒事,”莊青巖握著他的手臂,“我們還有一個多小時。你可以坐很多趟,拍無數張照片。”

“可我要控制車速,沒法拿相機。”

“這一趟,”莊青巖看著他,“你可以和我一起。我來控制,你只管拍。”

桑予諾怔了一下,懷疑這麼窄的飛車,是如何乘坐兩個人的。

很快,他知道了“一起坐”的方式。

莊青巖先坐進駕駛座,雙腿自然向前伸展。他胸前與兩足之間空出的那一方空間,便是第二個乘客的“座位”。

桑予諾有些猶豫,但工作人員表示,載重沒問題,很多人也這樣坐。

臀部落下的瞬間,便緊密地挨蹭到身後人的褲襠。後背隨即貼上對方寬闊的胸膛,身側是他圈攏過來的手臂,就連自己向前伸直的腿,也被對方修長有力的雙腿鬆鬆地環住。

他整個人,從後方,被莊青巖以一種絕對佔有的姿態,密不透風地包裹住了。只有正面與胸腹,向著前方的天地與暮色敞開。

體溫,呼吸,傾靠而來的重量,衣料摩擦的窸窣微響。

他被包裹住了,像飛蟲墜入松脂,被緩慢包裹成琥珀,獲得了溺斃的愛與永生的死。

飛車再次啟動,莊青巖在每一處美景降速,提醒他:“拍照。影片。”

桑予諾有些神思不屬,手指卻依舊敬業地按動快門,錄下天際線最美的一段光影變幻。

莊青巖的右手穩定、靈活地控制著操縱桿,左手……緩慢地爬上他的腰線,一點點摟緊。

桑予諾下意識地吐氣,收腹。但徒勞,那隻手也隨之收緊。

他終究氣竭,不得不吸氣。微微膨起的腰腹柔軟地回填進對方的掌心,榫頭嵌入卯眼,就此被鎖住。

手一抖,相機畫面中,那輪將沉的落日拍虛了,邊緣毛茸茸的。他端著相機,怔怔地坐在身後人的懷裡。

“不拍了?”莊青巖的聲音貼著他耳廓響起,低沉微啞。

桑予諾輕聲道:“夠了……拍夠了。”

再次回到山頂時,城市街道與高樓的燈光開始點點亮起,飛車軌道也亮起霓虹流光,藍綠變幻,科幻感十足。

夕陽已經完全落下山了,但仍存著一抹倔強的橙紅霞光,被醬紫與紺藍溫柔包圍。

包場時間尚未結束,但興盡意滿的兩人離開了飛車站臺。他們並肩,倚在山頂平臺的欄杆上。蘇木爾的璀璨夜景在腳下鋪展,又是另一種遼闊的美。

“……開心嗎?”莊青巖側頭看他,“肚子餓不餓?”

桑予諾輕輕“嗯”了聲,將兩個問題一併回答了。

“餐廳我訂好了,AUYL,去年的全球最美餐廳Top 16。但在雪山那邊,離這兒三十多公里。想去嗎?”

“去。”桑予諾望著夜景,唇角有很淡的笑意,“越好的東西,當然值得越多的耐心。”

AUYL是一家遊牧風情主題餐廳,坐落在琴布拉克雪山山腰。白日可隔窗飽覽雪嶺,入夜後外景隱匿,但室內別具一格的裝飾,本身便值得細細觀賞。

撐起大廳的巨石柱,牆壁上的毛氈掛畫,原木桌椅和復古雕花櫃子,充滿民族風情。泥窯裡烘烤著熱騰騰的饢,屋頂懸掛著印有遊牧符號的灰褐色布條。

布條下方,是餐廳的最好位置:矮圓桌,厚實的地毯,鬆軟的坐墊。客人脫鞋圍桌,席地而坐,甚至可以半躺著用餐。

選單也極具本地特色。莊青巖和桑予諾頭湊頭研究片刻,點了小麥菠菜沙拉、馬肉塔塔、慢烤骨髓油、大理石牛肋眼、石榴烤雞、鄧幹醃茄子、燻番茄。

莊青巖看了眼總價,略顯嫌棄,又加了一瓶大峽谷半甜紅葡萄酒。雖不及法國老莊園的頂級品質,但酒體飽滿,帶著天山腳下特有的充沛果香,與今晚的菜餚相得益彰。

食物美味,風情獨特,佐餐的酒也恰到好處。兩人都吃得愜意滿足。

“還好你沒把這家餐廳也包場,”桑予諾抿了口酒,半開玩笑道,“不然空蕩蕩只有我們一桌,再好的菜也要少幾分滋味。”

莊青巖舉杯,與他的輕輕一磕:“我只是追求生活品質,不是擺闊。飛車人多會遮擋視野,破壞心情。但餐廳,客人多才證明它值得來,熱鬧也是風味的一部分。”

桑予諾微微一笑:“對,莊總不是暴發戶,是創二代,站在科技變革的風口浪尖,緊握住日月旋轉。低空經濟一片天,誰見飛曜不遞煙,對吧?”

莊青巖笑出聲:“我怎麼不知道你有這麼皮?”

桑予諾挑眉,反問:“現在你知道了,要離婚嗎?”

莊青巖斂笑,正色看他,神情嚴肅:“桑予諾,不準開這種惡劣的玩笑。”

他語氣冷硬,無形的壓力籠罩過來。桑予諾似乎瑟縮了一下,垂目不語。

莊青巖看著他低垂的睫毛,在眼下投出小片陰影,無聲地嘆口氣。再開口時,語氣明顯和緩:“以後不要再對我說那兩個字,我聽著心裡不舒服……好嗎?”

桑予諾沉默幾秒,應了聲“好”,又放下酒杯站起身,“不早了,我們回去吧。”

開車回到別墅,已是夜間十點。洗漱,沐浴,為莊青巖換藥,清潔傷口。

桑予諾沒有忘記睡前的兩杯熱牛奶。莊青巖晚餐很飽,但看他親手端來,仍是喝了半杯。

躺上床,桑予諾側過身,面朝著莊青巖。整棟別墅二十四小時暖氣充足,他從薄被邊緣露出半張臉,小小聲地說:“……謝謝老公。今天很開心。”

莊青岩心裡那點因“離婚”二字泛起的微末鬱氣,瞬間消散無蹤。他情不自禁地逗他:“有多開心?全身上下都充滿內啡肽了?”

“是完美的一天。”桑予諾點點頭,聲音帶著睡意的微糯,“拍了很多好看的照片。我挑一些洗出來,裝進小相框,擺在臥室裡,好不好?”

莊青巖伸出手,揉了揉他柔軟的發頂,手指眷戀地陷在髮絲裡:“這是我們的家。你是這裡的另一個主人。你想怎麼佈置,就怎麼佈置,不用事事問我。”

桑予諾抿了抿嘴,似乎有點赧然,但在莊青巖看來像撒嬌。

他伸手,將人圈進自己懷裡,下巴輕輕抵在對方發頂,沉聲道:“睡吧。玩了一天,累了。好好睡一覺。”

桑予諾往他懷裡挪了挪,找到個舒適的位置,不動了。

完美的約會。莊青巖想,他一定分泌了很多內啡肽,感到愉悅和平靜。

但我現在,渴望的是另一種東西。渴望多巴胺帶來的,更炙熱的快樂。

想要。

可是不能,他說過會PTSD。日記裡那些冰冷絕望的描述,那些關於疼痛、強迫和屈辱的記憶,比停卡嚴重百倍千倍。不能冒險。

非常想。

也許我可以試探一下。我們是名正言順的夫妻,不是嗎?

這個理由糟糕透了。性愛不該是義務,或某種“權利”。

但他今天說,我是“男朋友”。他允許我牽手,默許我摟著他的腰……那麼下一步,是不是可以……接吻了?

如果……我只是,輕輕碰一下他的頭髮?他會有甚麼反應?

很多時候,莊青巖的動作總比思想更快一步。他低頭,親了親桑予諾頭頂的髮旋。

桑予諾身軀微微一僵,但對方沒有繼續,他又慢慢放鬆了。

於是莊青巖逐漸擴大侵略範圍,在他眉心印下輕輕一吻。

桑予諾又僵了,手指無意識揪著對方的睡衣衣襟,呼吸急促。莊青巖嘗試沿著他的鼻樑繼續往下。

但桑予諾像只受驚的、急於藏匿的小動物,將整張臉埋進了他的胸膛。

莊青巖這下不但徒勞無功,還自作自受。對方撥出的熱氣灑在他胸口,他一點不漏地全兜住了,代價是漲得難受,又無法釋放在渴求之地。

“越好的東西,當然值得越多的耐心。”

他用桑予諾傍晚說過的話,默默安撫自己體內那頭躁動不安的獸。

與自己強勢的本能、慣於掌控和索取的性情對抗,很辛苦。

但懷裡這個人,他安靜依賴的睡顏,他今天在落日下映著金光的側臉,他在市場裡說“是男朋友”時微微發紅的耳尖……

值得自己付出所有耐心,去等待。

靠近、依偎,於是桑予諾身上沉靜而詩意的核心,也傳染給了他。

他想讓一朵花自己綻放,一滴雨選擇落進湖泊,一場慶典願意去拯救空曠的廣場。

——那值得等待。

A−
A+
護眼
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