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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A-15 約會(上)

2026-04-19 作者:天謝

第15章 A-15 約會(上)

直到清晨站在洗漱臺前,莊青巖才意識到,這是他二十八年人生中,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約會。

所謂“真正意義”,既不能算上畢業後父母催逼他去見相親物件,而他見面一句“抱歉,我是不婚主義者”就埋單走人;也不能算上被遺忘的三年婚姻中,妻子見不得光地陪伴,迫於無奈地同行。

“真正意義”指的是……儘管他剛用冷水洗了臉,臉頰仍微微發燙,心臟在胸腔裡敲擊出陌生的節奏,像個情竇初開的高中生,懷裡揣著好感物件昨天偷偷塞過來的紙條。

今天他的人生沒有標的,沒有議程,沒有規劃與覆盤,沒有盈利與虧損。今天是禁西裝日。

今天他的妻子只需要輕鬆、玩樂、美食與內啡肽,而他只需要他的妻子。

“老公,來看我幫你挑的衣服!”

桑予諾的聲音從臥室另一頭遙遙傳來。莊青巖走出浴室,來到衣帽間。

桑予諾已經換好了衣服。菠蘿紋菸灰色圓領毛衣,衣領與下襬處露出內搭的白底灰條紋襯衫,外披一件羊羔絨外套,下身是普魯士藍休閒褲,腳上一雙U型頭的袋鼠鞋。柔軟,親和,慵懶有範。

莊青巖腦中閃過“穿情侶裝”的念頭,旋即又覺得“柔軟”“慵懶”與自己八竿子打不著,強搭只會東施效顰。

於是他把自己從頭到腳都交給桑予諾打扮。對方指哪件,他就穿哪件。

白色粗棒針高領毛衣,淺軍綠色飛行員夾克,卡其色錐形山地褲,同色德訓鞋。一頂白色針織帽完美遮住了頭上的繃帶。

一點點軍旅風元素,提升了服飾的硬朗度,也將他挺拔的身材、優越的骨相、帶著侵略性的英俊襯托得淋漓盡致。

……果然,衣品還得看妻子的。而且兩套都有白色作底,一藍一綠、一軟一硬,怎麼就不算情侶裝呢?

在助理與保鏢們詫異又不敢表露的目光下,莊青巖攜著桑予諾出了門,徑自駕駛一輛路虎越野車,揚長而去。

被強行放了一天假的保鏢們並未感到輕鬆,反倒生出忐忑,總擔心莊總這“聊發少年狂”的任性舉動,會將自己置身險地。

四人商議後,決定駕車尾隨,捕捉前車定位,綴在一兩公里外。萬一有事,隨時可以增援。

28公園的全稱是“潘菲洛夫-28勇士紀念公園”。

公園內,黑色巨碑靜臥於大地,如仰面朝天的陣亡英雄。碑上燃燒著一束永不熄滅的火焰,日夜長明。

大型浮雕上,二戰時期擊退了德國法西斯坦克的蘇聯加盟共和國士兵們,振臂怒目,不屈戰意幾乎要從黑色岩石裡掙出,其中就有十位是圖國人。

桑予諾彎下腰,將兩支康乃馨放在巨碑前,默禱一聲:英烈不朽。

莊青巖原以為他是來公園散步,卻不料是來祭奠。

以為他單純來祭奠,誰料他又轉身,走向不遠處的昇天大教堂。

這座擁有百餘年曆史的教堂,鵝黃牆面、乳白窗柱、彩格圓頂,散發著濃烈的俄羅斯東正教與新拜占庭風格。全木結構,榫卯工藝,未用一根鐵釘,卻歷經八級地震而不倒,是見證世紀的奇蹟。

桑予諾端起掛在胸前的徠卡相機,對著美輪美奐的建築細節“咔嚓”不停。他甚至抓拍到幾張莊青巖仰頭望向教堂尖圓頂時,廣場鴿子意外落在他肩頭的瞬間。

但他沒有請路人拍合影,理由是自己不喜歡入鏡。莊青岩心裡“想合影”的念頭,到了嘴邊又咽回去——讓妻子做喜歡的事,也意味著不要逼他做不喜歡的事。

桑予諾也沒有進教堂,儘管內部據說更加富麗堂皇,充滿宗教與藝術氣息。

莊青巖以為是信仰衝突。

——很久以後他才知道,是因為男性進這座教堂必須脫帽,而他頭上還纏著繃帶,桑予諾不想讓他在眾目睽睽之下暴露傷勢,引遊客側目。

他們還去了公園東側的國家樂器博物館。綠頂紅木屋的俄式建築,外牆爬滿時光的痕跡。

莊青巖隱隱感覺,桑予諾那復古、懷舊的喜好裡,似是藏著一些對失去的遺憾。這種回首惘然的氣息,也融為了他厭世顏的一部分,令人觸及時會生出凜然的痛惜。

好在,這股低迴的情緒,被綠巴扎的熱鬧與煙火氣沖淡了許多。

正午陽光正好,曬乾了桑予諾潮溼的心緒,把他曬成一隻毛茸茸的大松鼠,一頭鑽進這座“粗野主義”風格的巨型市場,投身果實琳琅滿目的森林。

他連語氣都輕快明亮起來。

“快來看,這——麼多品種!”他朝莊青巖招手,眼睛亮晶晶的,“水果,堅果,還有形形色色的蜜餞……我們挑些買吧!”

蘋果、櫻桃、藍莓、樹莓、桑椹……堆成了座座小山。各色堅果、蜜餞與香料,五光十色地拼入木方格,從二樓看下去,無數攤位就像一片片彩色馬賽克島嶼,漂浮在湧動的人潮中。酥皮烤包子與饢餅的香味四處飄蕩,洋溢著濃濃的中亞風情。

兩人買了幾樣當地特色的蜜餞與乳酪,都由莊青巖拎著。桑予諾又停在鮮榨果汁攤前,等著他的石榴汁和番石榴汁。

圖國種族眾多,語言各異,但俄語基本通用。一位熱情的東干大叔主動問他們是否需要翻譯,桑予諾用俄語笑著道謝,說自己能聽懂。

榨汁的維吾爾大娘一邊忙活,一邊好奇地打量了幾眼桑予諾身邊那個沉默高大、只管拎袋的男人,用帶著口音的俄語問:“小夥子,這你哥?”

桑予諾笑笑:“你看我們長得像嗎?”

大娘又瞅了瞅:“不像……但肯定關係很好,是朋友?”

“不,”桑予諾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些,卻很清晰,“是男朋友。”

旁邊攤位上的哈族小青年臉色微變,低聲嘀咕了句甚麼,聽不真切,但絕對不是好話。

大娘聽清了,轉臉瞪他:“嘰咕甚麼呢?我們年輕那會兒,社會風氣比現在開放多了!現在倒好,越活越回去。聽說今年國會還要出甚麼修正案,把宣傳‘非傳統’關係的都抓起來關……真是,男男女女,自己樂意在一起,礙著誰了!”

小青年在體型和氣勢上都不是大娘的對手,悻悻閉了嘴,低頭繼續攪他的馬奶發酵飲料。

桑予諾接過鮮榨果汁,對大娘真誠地說:“謝謝。”

大娘豪爽地拍了拍攤子上又長又大的西瓜:“我看到你們戴對戒啦!好日子將近了,對吧,”她努力蹦出個漢語詞彙,“結婚?”

莊青巖沉默地聽了許久,終於捕捉到一個熟悉的詞,下意識看向桑予諾:“她剛說甚麼?”

“大娘問我們甚麼關係,”桑予諾抿了抿嘴,還是如實說了,“我說是男朋友。她注意到我們手上的戒指了。”

莊青巖眼底倏地亮起一簇光,朝大娘投去讚賞的一瞥,隨即轉向桑予諾,聲音低沉:“男朋友……可以牽你的手嗎?”

他沒有等一個明確的“可以”。在問出口時,他已迅速將購物袋歸攏到一隻手上,另一隻手不由分說地握住了桑予諾的手。

他將戒指特意戴在桑予諾的左手。這樣,當他用右手緊握對方時,金屬戒託會在相扣的指縫間親密地摩挲。

桑予諾有些不習慣地輕輕掙了掙,沒掙脫,便不再動作。

莊青巖嘴角揚起笑意,手指悄悄捏了捏他的掌心。桑予諾繃著臉:“你打算用哪隻手拿果汁?”

“另一杯放袋裡,我一起拎著。我可以喝你手上的這杯嗎?”

真禮貌。一點也不“莊總”。

但又咄咄逼人,得寸進尺,這很“莊總”。

桑予諾說:“不行。”但他買的是超大杯,自己一口氣喝掉半杯石榴汁後,實在喝不下了,猶豫片刻,還是將吸管朝莊青巖嘴邊湊了湊,“……剩下的歸你。”

莊青巖就著他的手,叼住吸管,慢條斯理地喝完,目光卻一直落在他臉上。

桑予諾舉得手臂發酸,終於能將空杯丟進垃圾桶。右手解放了,被牢牢牽住的左手,卻始終無法抽離。

莊青巖握得太緊,彷彿力道稍松,身邊新得的男友就要飛走。

被叫“老公”和“男朋友”,是兩種不同的喜悅。他心裡能模糊地分辨,卻難以用語言形容。

此刻,在他相對貧瘠的文學儲備裡,陡然浮現出加繆的句子:“我們終於要開始生活了。所謂生活,意思是:去愛,去創造,最終一起燃燒。”

他願意接受這燃燒的終局,好讓自己與另一個人,燒成灰燼也密不可分。

夕陽西斜時,他們來到科克託別山景區,搭乘纜車升至山頂。

這是玩“落日飛車”的最佳時分。

但意外的是,這個平日最為火爆的專案,購票點前竟無人排隊,只孤零零立著一塊“裝置檢修,暫停開放”的告示牌。不少興沖沖而來的遊客見此,只得遺憾離去。

桑予諾望著告示牌,輕嘆:“看來今天不巧。明天再來吧。”

“不用等明天。”莊青巖摸出手機,走到一旁打了個簡短的電話。

不過幾分鐘,專案負責人便快步出現,臉上笑容殷勤,用英語道:“莊先生,您和朋友來得正好。今天六點到七點是最美日落時段,七點到八點可以俯瞰全城夜景。感謝您購買本專案的兩小時包場服務。”

眼下並非旅遊旺季,而這兩個小時的包場費用,抵得上他們客流最高時,日收益的五倍。

桑予諾瞪向莊青巖:“不是說好了,像普通遊客那樣嗎?”

莊青巖一臉無辜:“這還不普通?我又沒把整座山包下來。這是我到圖國以來,花得最節儉的一筆錢了。”

“……是我忘了莊總的作風。”桑予諾無奈地吐氣,“算了,包都包了。”

莊青巖笑了笑,拉著他走向站臺,謝絕工作人員幫忙,親手為他繫好安全帶。

飛車造型如同敞篷的賽車駕駛座,通常單人乘坐,也允許兩人同乘。右側有搖桿,可手動調節速度,但無法中途剎停。

看到沒有車廂,安全帶也簡單,桑予諾似乎有點緊張。莊青巖安撫地拍了拍他的手背:“別怕,我就在你身後那輛,一直看著你。”

飛車啟動,緩緩滑出站臺,在狹窄高懸的軌道上逐漸提速,秋日涼風撲面而來,桑予諾深深地吸著氣。

身後傳來莊青巖的聲音,隔著一段距離,被風吹得有些散:“還好嗎?可以先慢點,適應一下……”

桑予諾一邊回答“我有點怕”,一邊將控制桿推到了最高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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