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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A-10 舍曲林

2026-04-19 作者:天謝

第10章 A-10 舍曲林

面試結束,桑予諾定下一位四十歲出頭的職業管家。男性,黃種人長相,中圖混血,名叫葉爾肯。簽約後,桑予諾向他詳細說明了主人家的習慣喜好,以及別墅裡的人員情況。

葉爾肯身材瘦長,國字臉,理性又不乏親和力。他訓練有素,很快熟悉了環境和人員,開始井井有條地管理日常事務。

晚餐他按吩咐安排廚房,做出的幾道經典粵菜,都很合莊青巖的胃口。更有一手出色的調酒技藝,餐後奉上的“龍舌蘭日出”,從橙紅漸變為鵝黃、瑩白,層次分明,果香濃郁。

桑予諾只淺淺抿了一口,就放下酒杯,對面露探詢的管家說:“你調得很好,是我不能喝酒。”

——“聚會可以,喝酒不行。”日記裡的警告驟然浮現在腦海。莊青巖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子:“沒關係,想喝就喝吧。”

禁酒令就這麼解除了。桑予諾瞥了眼失憶後判若兩人的丈夫,將杯中酒喝完,沒再續杯。“龍舌蘭太烈,”他對莊青巖說,“一會兒還要給你換藥,不能喝多。”

莊青岩心底掠過一絲想看他微醺模樣的念頭,又怕他傷胃,便隨他去了。

夜晚的消遣選擇很多,主樓裡有檯球室、棋牌室、健身房、游泳館、露臺網球場、家庭電影院、電子遊戲廳……地下一層甚至還有個標準的室內射擊場。

礙於莊青巖傷勢未愈,不便劇烈活動,兩人只得拉上助理打了幾局橋牌,又看完一部舒緩的文藝片。十點剛過,便回了主臥。

莊青巖在意著昨天半夜偷偷換房的事。

洗澡時,他還在想今晚該找甚麼理由去次臥——既要防止自己可能失控的慾望,又不能傷了“妻子”的心。

穿睡衣時他摸到了腕上的手錶,猶豫一下,將表摘下來,頓時覺得右手腕空蕩蕩、涼颼颼,很不習慣。

浴室燈光明亮,他霍然發現自己的右腕上有一圈極細的痕跡,看著像癒合良好的舊疤,又像很淺的褶皺,平時被錶帶嚴嚴實實地覆蓋,根本看不見。

是陳年舊傷嗎?按上去不痛不癢。而且這圈細痕太整齊了,像用鋼絲套了個滾圓的環,嵌在面板間。

莊青巖轉動右手,做了幾個抓握的動作。

他隱約覺得,自己的右手似乎不如左手靈便。雖說寫字、用筷子都是右手,但需要爆發力和精度的動作,比如揮拍、握槍,他會下意識換成左手。

難道他其實是左撇子?

常年戴錶,不止是出於習慣和安全感,也是為了遮掩這道奇怪的環痕?

這部分記憶依舊空白。他對著右腕錄了一段幾秒鐘的影片,然後把表戴回去。

想了想,他把這段影片透過微信發給了母親,一個字也沒說。

片刻後,母親回覆:“正給你妹餵飯呢,怎麼突然發這個?”

這句話的資訊量不小——

莊青巖看了一下她微信個人資料的所在地區:荷蘭。時差對上了。

再看母親發的朋友圈。最新一條:“最近寶寶總不肯好好吃飯,愁。是麻麻做的飯菜不香嗎?”配了九張圖。第二條:“寶寶好萌,眼睛超大。”也是九宮格照片。

評論區,首評都是他父親留的:

“你再換個烹飪老師吧,這個感覺不太行。”

“我寶真的好看,比那些童星有靈氣多了。”

下面是一堆親友的附和。甚至還有某個當地品牌的童裝拍攝邀請。

莊青巖盯著照片裡那個頂多兩歲、胎髮稀疏的小女孩看了幾秒,沉默地退出朋友圈。

年齡相差二十六歲的妹妹。父母老來得女,視若珍寶。

在打拼事業的時期生下第一胎,難免無暇顧及家庭。養育的瑣事交給保姆,上的是寄宿制私立學校,請的是精英家教團隊,最好的資源都堆在他身上,終成大器。但血緣天性終究難以替代朝夕相處,缺乏了隨時間和陪伴慢慢滲入骨髓的感情,至親也至疏。

如今功成身退,雙雙安享退休生活,開始感覺膝下空虛。藉助試管技術迎來的天倫之樂,不再假手他人,親自撫養,養的不是優等生、競賽冠軍、企業接班人,而是純粹意義上的——女兒。

莊青巖想起這些,心裡並沒有多少傷感,彷彿早已接受現實,也不再為此糾結。

他和父母都有著濃烈的情感,但顯然沒有投注在彼此身上。

既如此,便如此。

他在私聊框裡回覆:“看著不舒服。”

母親:“那就別看,用表遮著。不就一個胎記嘛,又不礙事,醫生也說鐳射打了疤痕更明顯。哎,這問題你十幾年前不就問過了麼,怎麼又提。”

莊青巖:“我失憶了。”

母親:“……”

母親:“開甚麼國際玩笑。”

母親:“財經新聞裡不還看到你在加州?”

莊青巖輸入“蘇木爾”,又刪掉,含糊回答:“在圖國。估計要待一陣子。”

母親:“哦。”

母親:“那你自己當心。這麼大的人我也不多叮囑了,記得定期聯絡Fons。”

莊青巖:“Fons?”

好一會兒沒有迴音。最後母親匆匆發來一條:“你妹把盤子打翻了,弄了一身。”對話就此沉寂。

莊青巖關掉聊天視窗,在人數少得可憐的通訊錄裡翻找,看到一個讀音近似的“雷方斯”,過去幾年有不少通話記錄。

又用這個號碼搜尋微信,跳出一個匹配賬號:“Coburg”。

點開頭像,是位穿白大褂的醫生。棕發藍眼,模樣年輕俊朗,五官間依稀有一絲亞裔痕跡,就像他那點歐洲血統一樣稀薄。

聊天記錄不少,但大多是語音通話的時長標記。他還來不及細看夾雜其間的零星文字留言,浴室外就傳來桑予諾的聲音:“老公,洗好了嗎,需要幫忙嗎?”

於是莊青巖退出微信,把摺疊屏手機塞進睡衣口袋,走出浴室。他照舊坐在床邊,讓“妻子”替他拆換繃帶,清潔傷口。

不能洗頭讓他有些難受,但桑予諾細緻地用幹發噴霧配合毛巾擦拭,妥帖地解決了這個問題。

桑予諾狀似不經意地問:“今晚還去次臥嗎?要不現在就過去吧,省得半夜起來,著了涼。”

莊青巖再次感到一陣尷尬。

我睡相不好,怕影響你?我頭疼,想一個人靜靜?甚麼理由聽起來都像感情破裂、分居的前兆。

他總不能實話實說:就算我們發生過無數次關係,那也只存在於你的記憶裡。對現在的我來說,和才認識幾天的人同床共枕,實在有點過於親密。更要命的是,你那日記寫得太有畫面感,道德譴責和生理本能把我架在火上烤,就算換了床,我昨晚也照樣沒睡好。

這種話,莊總就算刀架脖子上也絕不會說出口。

他只好說:“昨晚失眠,去露臺抽菸。回來怕吵醒你,就去隔壁睡了。”

桑予諾體諒地點點頭:“那你今晚好好睡,我去次臥。”

他拿起毛巾要走。莊青巖卻下意識伸手,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不用,”他聽見自己說,“一起吧。”

還是睡在昨晚的位置,只是兩人之間的距離,在不知不覺中縮短了。

臥室靜得能聽見彼此的呼吸和心跳。

莊青巖依舊睡不著。睏意洶湧,眼皮酸澀沉重,可腦子裡訊號亂竄,每個神經元都在尖叫。他想著自己已經按醫囑吃了晚上那把藥,也許劑量還不夠,應該再加片安眠藥?

桑予諾忽然轉過身,面對他,輕聲問:“還是睡不著嗎?”

不等莊青巖回答,他就挪近了些,猶豫一下,將額頭輕輕抵在對方胸膛。“你抱著我睡吧。”他說,聲音悶在衣料裡。

莊青岩心跳驟然亂了,喉嚨發乾:“這也是……‘我喜歡’的?”

桑予諾幾不可聞地“嗯”了一聲,閉上眼睛:“你就用胳膊環著我肩膀,下巴抵著我頭頂,試試。”

莊青巖照做了。

一股全然陌生、卻又似曾相識的慰藉感,像溫暖的潮水,從相接的面板蔓延開來,漸漸淹沒了他。

我的。在我懷裡。只屬於我。

呼吸交融,肌膚緊貼,獨一無二的親密。

觸控不到感情,那就觸控肉體。佔據不了心扉,那就佔據這漫漫長夜。

一天又一天,一夜又一夜,一生就這麼過去。永遠,屬於我。

這一刻,日記裡和日記外的“莊青巖”嚴絲合縫地重疊了。他對那個曾經施暴的“自己”感到詫異和不齒,卻在這擁抱的真實觸感中,生出了幾分可悲的理解。

“傷害”,就是這種扭曲的愛所釋放的溫度。像在沉寂萬年的冰川之下,熔岩終於破土而出,所過之處,只剩焦黑。

莊青巖被亮面與暗面撕扯著,戰慄從靈魂深處泛到四肢百骸。

“冷嗎?”懷裡的桑予諾低聲問,“要不要換床厚被子?”

莊青巖熱得快要燒起來了。“不用。”他聲音暗啞地催促,“別說話,快睡。”

桑予諾不再出聲,可膝蓋無意間抵著他的大腿。那點接觸生出的細微電流,在他脊背上來回竄動。

他就在這刑罰中,墜入半夢半醒的淺眠,夢境裡全是日記的殘章斷句。

第二天清晨,莊青巖醒來時有些精神恍惚,睡不解乏,但懷中安靜溫熱的身體,又奇異地帶來某種安心和滿足。

床頭櫃上,公務手機的螢幕微弱地亮了一下。

他伸手拿過,是許凌光的資訊:“莊總,不知道您醒了沒有。醫院的藥品檢測報告出來了,原版和翻譯版都發給您。”

緊接著是兩個PDF文件。莊青巖點開翻譯版,目光直接掃向成分欄——

舍曲林。

作用欄寫著:用於治療抑鬱症、強迫症及伴有焦慮的抑鬱障礙等。

美國輝瑞研製的選擇性5-羥色胺再攝取抑制劑(SSRI),常見的處方抗抑鬱藥。“舍曲林”,莊青巖聽過這個名字。

幾乎在看清報告的瞬間,莊青巖就斷定了那個橙色藥瓶的主人。

是桑予諾。

哪怕他本人否認,也改變不了這個事實:他得靠著抗抑鬱藥,才能撐過這三年婚姻的煎熬。

丈夫那熔岩般的“愛”灼穿他的骨骼,於是他只能依賴化學藥物搭建支架,維持著搖搖欲墜的精神……

心臟一陣痙攣般的抽痛,莊青巖幾乎喘不過氣。

他僵坐了好一會兒,才輕輕掀開半邊薄被,躡手躡腳地下床,去抽屜裡拿來那個藥瓶。細微動靜還是驚醒了床上的人。

桑予諾擁著被子坐起身,長髮有些凌亂,睡眼惺忪。還沒徹底清醒,一個橙色藥瓶就塞進了他手裡。

“一次吃幾粒?”莊青巖問。

桑予諾眨了眨眼,仰頭看他。

“別裝傻。”莊青巖面無表情,“你應該知道,這類藥長期服用後突然停藥,會有撤藥反應。”他眉頭微皺,又問一遍,“一次,幾粒?”

桑予諾目光沉凝。他似乎在思考,又像只是出神。很快,他回過神,說:“一次……兩粒。一天一次。”

他捏著藥瓶,想掀被下床,卻被莊青巖按住:“別空腹吃。我去給你盛碗粥。”

桑予諾卻扯住他的睡衣衣角:“不想喝粥,還不餓。給我熱杯牛奶吧,加點蜂蜜……要兩杯。”

莊青巖下樓,片刻後端回兩杯溫熱的蜂蜜牛奶,放在床頭。

桑予諾從瓶子裡倒出兩粒白色藥片,指尖稍一用力,把它們撚成細粉,撒進其中一杯。他朝莊青巖不好意思地笑笑:“我怕苦。”

他起身去衛生間。莊青巖聽見沖水和洗手聲,然後看著他橫穿寬敞的臥室走向床邊,睡衣單薄,連打了幾個噴嚏。

室內暖氣還不夠足嗎?莊青巖轉身去衣架拿外套。再回頭時,見桑予諾已經乖乖把那杯摻了藥粉的牛奶喝完了。

他放下空杯子,把另一杯牛奶遞給莊青巖:“你陪我喝。”

莊青巖接過,兩三口喝完,說:“天還沒大亮,要不要再睡會兒?”

桑予諾點頭,漱完口就窩回床上,拍了拍身邊的位置:“你陪我。”

莊青巖沒動。

桑予諾:“老公……”

莊青巖將手上的外套又掛回去,重新躺下,把他摟進懷裡。

兩人都不再說話。直到莊青巖長長地嘆了口氣,沉聲說:“藥先按時吃。我去找幾個這方面的專家,給你看看。精神類藥物,終究不是長久之計。”

桑予諾溫順地“嗯”了一聲,伸出手,指尖碰了碰他的背,然後整個掌心慢慢貼了上去。

“睡吧,”桑予諾呢喃,“好好睡一覺。”

莊青巖不知道自己是甚麼時候又睡著的。

這一覺,從早上七點一直睡到下午一點,整整六個小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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