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A-11 落葉雨
再次醒來時,莊青巖覺得神清氣爽。
他閉著眼收緊雙臂,懷中卻是空的,被褥間還殘留著屬於另一個人的紫杉香草氣味。
心臟猛地一提,他倏地坐起身,環顧房間。浴室門虛掩著,隱約有水聲傳來。他無意識地鬆了口氣,披上外套走過去,倚在門框邊,看著桑予諾對鏡整理自己。
——原來那垂順的長髮,是要逆著梳幾下,紮成團,再噴些定型噴霧,才能形成清爽蓬鬆的高綁頭造型。
他連對方塗抹無色唇膏都看得饒有興致。
今天桑予諾沒戴眼鏡。一身摩洛哥藍的羊毛呢短風衣,半邊純色,半邊格紋,黑色金屬扣的腰帶,束得腰身纖細。黑色小腳褲、馬丁靴,風衣大翻領點綴著懷錶鏈,有種別具特色的雅痞。
“妻子”的衣品真好。不像他,一年四季離不開西裝。夏天是襯衫西褲,春秋加件馬甲,冬天無非給外套罩件長風衣,頂多再圍條暗色圍巾。只要在工作狀態,他就走不出這商務框架。
桑予諾抬眼,從鏡中看見他,手上的動作頓了頓,將唇膏慢慢擱在臺面。“我這樣穿,”他誠意請教,“適合做你的隨行翻譯嗎?”
莊青巖不假思索:“怎麼穿都適合。你很好看。”
他不確定桑予諾是不是臉紅了,因為對方立刻低下頭,側身從他與門框之間的空隙快速溜了出去,只留下一句:“該你洗漱了。蘇木爾秋天乾燥,唇膏……”
話音隨著腳步聲遠去。
莊青巖走進浴室,站在盥洗臺前,目光落在旋蓋未合的唇膏上。膏體晶瑩潤澤,他鬼使神差地伸出手,用指尖極輕地碰了一下。
柔滑。依稀沾著嘴唇的餘溫……桑予諾的嘴角與眼角一樣,天生帶著向下的弧度,若是薄唇,便會顯出苦相,可他偏偏是小而飽滿的肉唇,因此抿嘴也像撒嬌。唇形圓潤,正適合含吮親吻……
——我在幹甚麼?想到哪裡去了?!莊青巖驀地回神,撚掉指尖那點不存在的觸感,迅速洗漱,換好西裝。
剛走下樓梯,林檎的電話就來了,說已接到陳工,正在回別墅的路上。
為了節省時間,莊青巖動用了自己的私人飛機,連人帶裝置一併運來。
這位揹著碩大雙肩電腦包、手提帶鎖專業裝置箱的中年工程師,站在別墅大廳門口微微喘氣時,林檎有些尷尬地解釋:“莊總,我讓他把行李交給保鏢,他沒同意。”
“這是我的吃飯家伙!”陳工喘勻了氣,強調,“就像當兵的槍,哪能隨便給人?”
莊青巖走近,目光掃過對方寬闊的腦門、地中海的髮型和厚重的黑框眼鏡,腦中閃過“聰明絕頂”四個字。他伸出手,微笑道:“陳工,一路辛苦。”
“陳萬里。”陳工與他快速一握,“莊總好。蔡總簡單說了情況,具體要我做甚麼,您吩咐,我盡力。”
“現在一點半,要不要先用個午餐?”
“不用,機上吃過了。不愧是私人飛機,餐食比民航強太多,還有A5和牛。”他回味似的咂了下嘴,卻並不顯粗俗,反倒有種技術人特有的耿直。隨即話鋒一轉,“東西在哪兒?現在就開始吧,時間寶貴。”
莊青巖親自領他走進一間準備好的工作室。EPS模組的金屬盒放在方桌上,表面的油汙已被擦拭乾淨。
桑予諾和林檎也跟著走進來。
落座後,莊青巖言簡意賅:“這是從一輛出事的邁巴赫上拆下來的。之前有鑑證師查過,只找到通用故障碼,但我懷疑有人事先植入了惡意程序,導致轉向失控。想請你看看。”
陳工二話不說,從揹包裡取出高效能工程膝上型電腦、晶片程式設計器、行動式示波器,還有一個佈滿指示燈的汽車診斷介面,模樣像個複雜的遊戲手柄。他將這些工具在桌上一一擺開。
接著他開啟手提裝置箱,裡面各種精密螺絲刀、探針、連線線、備用晶片、焊接工具等,分門別類,井然有序。
莊青巖一看這專業架勢,就知道這是真正幹活的人。
“我先做物理提取和完整映象備份,大概一兩個鐘頭。”陳工熟練地從EPS模組中拆出晶片,接入程式設計器的探針座,“然後是靜態分析,和正常版本做比對——這個您放心,原廠的程式碼結構我熟。如果模組的非易失快取裡,還留著事故當時的瞬間資料流,就接著做動態資料分析。等找到被篡改的程式碼段,才能逆向出那惡意軟體的完整邏輯。”
“全程要多久?”莊青巖問。
“不好說,看複雜程度。快則半天一天,慢可能要幾天。”
林檎出言提醒:“警方早上聯絡了,想取回EPS模組做事故鑑定。”
陳工不以為意地點頭:“等我備份完,物理原件可以還給他們。真正關鍵的東西,”他指了指自己的電腦,“是資料的‘靈魂’,在這兒。”
莊青巖想了想,要求道:“做兩份完全相同的備份。一份你繼續分析,另一份存入加密硬碟,單獨保管,以備不時之需。”
“莊總是懂行的明白人。”陳工擺擺手,不再多話,埋頭幹起活來。
林檎早已架好錄影機,全程記錄取證過程。
莊青巖旁觀片刻,離開前交代:“有任何需要,直接跟我這位助理提。在你得出結論之前,他會一直在這裡。”
兩小時後,映象備份完成。
林檎將恢復原狀的EPS模組收好,出房門來到大廳:“莊總,最關鍵的法律取證步驟我們已經完成了。就算現在歸還原件,也不影響後續對資料的分析和事故性質的最終認定。”
莊青巖這才頷首:“你留在這裡,陪著陳工。我親自去一趟車輛司法鑑定中心。”
林檎有些不放心:“您親自去?萬一幕後的人……而且語言也不通。”
“有保鏢,”莊青巖側頭看了一眼身旁的桑予諾,“還有翻譯。光天化日之下,他們還沒那個膽子。再說,”他語氣微冷,“我倒盼著有人跳出來,正好露出馬腳。”
他轉而問桑予諾:“你擔心安全問題嗎?”
桑予諾正在戴手套,完成出門前的最後配飾。薄而貼的黑色皮革手套,清晰勾勒出指掌的輪廓,有種冷肅的誘惑。
他神色平靜:“如果我們現在出發,回來時經過一條林蔭大道,正好能趕上很美的黃昏。”
莊青巖笑了,手臂自然而然地攬上桑予諾的肩,對林檎露出一個略帶驕傲的表情。
林檎瞬間讀懂了老闆那抹笑容的意味:看,我的人,多帶勁。
當然,莊總不會說得這麼直白,但那份炫耀的核心如出一轍。
莊總喜歡刺激,從不畏避風險。林檎初識桑予諾時,還疑惑過老闆的品味是否突變。如今稍作了解,他才發覺,這位桑先生也絕非溫吞水。
水滴石穿。一張質地平滑的硬紙片,在高速旋轉時,甚至能切開金屬。
林檎將模組盒子遞給莊青巖:“莊總,桑先生,車已經備好了。”
這一趟行程很順利。
圖國官方機構多以俄語交流,對此桑予諾幾乎達到母語水平,翻譯起來遊刃有餘。
接待他們的除了鑑定中心負責人,還有交警局、市政府的人員,幾方溝通順暢,對方一再表示會徹底調查這起事故。
莊青巖留了個心眼,沒提備份的事,只說請了本地鑑證師看過,結果存疑,希望官方能派出更專業的技術人員複核。
對於市政府方面“何時能開啟專案洽談”的委婉催促,他表示自己傷勢已無大礙,待交警局的正式鑑定結果出來後,專案便可繼續推進。
回程的車上,桑予諾問:“不告訴他們備份的事,是在懷疑甚麼嗎?”
擋板緩緩升起,隔絕了前後車廂。莊青巖放鬆身體向後靠去,肩膀輕輕挨著身旁的人。
車廂隨著行駛微微晃動,兩人的衣料在靜謐中曖昧地摩挲。
“我懷疑一切。”莊青巖直言不諱,“飛曜董事會、美國US公司、本地勢力,還有……我身邊的人。”
“……也包括我?”桑予諾問。
莊青巖側過臉,看向他的妻子。理智上,他會回答“是,包括你”。但情感上,他清楚這話有多傷人。
真話往往最傷人。他選擇了沉默。
桑予諾並未面露難過或失落,反而頗為認同地點了點頭:“大膽假設,小心求證。理應如此。”
這反應讓莊青岩心下稍松。桑予諾的通情達理令他如沐春風,這與其說是善解人意,不如說是兩人思維同頻,都不是會被感情輕易衝昏頭腦的型別。
但他還是開口解釋了一句:“這只是窮盡所有可能性的假設,並非真的認為你要害我。你要有那心思,我今早恐怕都醒不過來。”
桑予諾唇角微彎,露出一抹很淺的笑:“剛才那句是道理。這句,才是人話。”
有時,說“人話”,比講道理更重要。莊青巖隱約摸到了一點門道——夫妻之間,如果事事都要掰扯分明、論個對錯,情分就會變得越來越淡,越來越模糊。
一片落葉被風捲來,貼在車窗上停留片刻,又被氣流帶走。
桑予諾望著窗外:“停車,隨便走走好嗎?”
他們下了車,沿著一條寬闊的林蔭道散步。行道樹高大茂密,樹冠甚至高過街道兩旁的建築,整座城市彷彿鑲嵌在森林之中。
蘇木爾的秋天,下著金黃的落葉雨。
這雨落在稀疏的行人身上,行人步履匆匆,神情肅穆。他們像北邊的鄰國國民一樣,不輕易展露笑容。
道旁的冷色調建築,迴盪著蘇聯美學的遺響,幾何線條莊嚴,在鋼鐵與詩歌的共振中沉默佇立。它們繼承了俄式的冷峻與恢弘,又終於從那份深沉的苦難敘事中掙脫出來,像被戰火波及過的童話,依然保有希望的底色。
桑予諾漫步在落葉雨中,腳下沙沙作響。莊青巖轉頭看著他,無法將視線從這幅流動的油畫中移開。
一片落葉打著旋,輕輕落在桑予諾手臂。他拈起葉子,用俄語低聲唸了一句。
莊青巖忍不住問:“甚麼意思?”
“每一片落葉的死去,都是神性的崩解。”桑予諾輕聲翻譯。
“為甚麼?”
“因為……”桑予諾頓了頓,目光落在掌心的落葉上,“‘上帝隨每一片飄零的葉子自戕,地獄因而比天堂多出一半。’”
莊青巖失笑:“這麼瀆神?看來你不信教。”
桑予諾也笑了:“當然不信。而且瀆神的不是我,這是埃德溫·阿林頓·羅賓遜的詩句,美國的首位現代詩人。”
莊青巖扶額:“……你們這些文科生。”
桑予諾挑眉:“我們理科出身的莊總,無法理解嗎?”
莊青巖確實有點頭疼。但此刻氛圍太好,他不想破壞,於是努力跟上對方的思路:“為甚麼詩人會說,上帝隨著落葉死去?”
“因為自然的衰敗是神聖的。”桑予諾站定看他,目光專注,神情認真,“但人為的摧毀不是,籠子裡的鳥不再是鳥,只是尚未固定的標本。”
莊青巖從最後一句話中,品出了指責與控訴的味道,可那感覺飄忽不定,又彷彿只是對方信馬由韁的哲思。
桑予諾身上那種冷冽的詩意與深邃的神秘感,在此刻擊中了他。他沒來由地感到一陣緊張,神色也嚴肅起來:“你到底想說甚麼?直接告訴我,我能聽懂。”
桑予諾卻沒有回答。他轉過身,望向樹梢盡頭那輪碩大、鮮明、正在緩緩沉落的夕陽,輕聲說:
“……看,蘇木爾的黃昏。”
他們看盡林蔭道的落日,在夜色中回到別墅。
陳工用完晚餐,繼續埋頭於反彙編和程式碼分析的世界。不過他很直接地告訴林檎,就算是加急任務,他也只工作到晚上九點,剩下的明天繼續。
莊青巖對此表示理解。桑予諾還特意吩咐管家,為陳工備好夜宵。
用夜宵時,許凌光風塵僕僕地回來了。
搜救隊在車輛墜崖的那片密林裡搜尋了一整天,竟真的有所收穫,又找到了五頁日記,被斷裂的半個活頁環繫著,沒有完全散開。
許凌光等到天色全黑,見當日再無更多發現,便囑咐隊員們次日繼續,自己則驅車趕回市區,私下將這疊殘頁交到了莊青巖手中。
莊青巖沒有立刻拍照翻譯。
他捏著那幾張輕飄飄、又重逾千鈞的紙,像在冰面上握著燒紅的炭,在黑暗中摸索帶刺的荊棘。澀重的矛盾感攥住了他——
他想知道。他必須知道。那段空白的婚姻裡,他們究竟如何日夜相對?那些風平浪靜的假象之下,是否真的毫無溫情,只有令人齒冷的暴行?
可他又在躊躇。上回寥寥三頁日記,如投入深潭的巨石,不僅激起驚濤駭浪,更以一種詭異的方式,喚醒了他體內的種子。那不僅僅是對“施暴者”的反感,還有一份更隱秘、危險的“理解”,甚至是……對扭曲的慾望的共鳴。
僅僅三頁就如此,而這回是五頁。
他反覆摩挲著紙頁邊角那個手寫的日期:去年的二月十四日。
情人節。一個本應被玫瑰、親吻和誓言填滿的日子。可不祥的預感,正沿著他的脊椎緩慢爬升。他幾乎能看見尚未被翻譯的文字背後,可能隱藏著的殘酷。這預感讓他遲遲不敢點開翻譯軟體,彷彿那是潘多拉魔盒的開關。
但人是他派出去的,山是他讓人搜的,紙此刻就在他手裡。千辛萬苦找回來,不就是為了窺見真相嗎?
於是,在萬籟俱寂的深夜,當身旁的桑予諾睡熟之後,莊青巖終於還是拿起了手機。
通往那段遺失記憶的門,原本只是裂開一道縫隙,透出令人不安的光。此刻,他卻要親手將它推開更多,任由門後那片全然未知的過往,將自己徹底吞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