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A-9 擁抱曇花
莊青巖在電腦前坐了許久,幾乎吃空了那隻九宮格果盒。以至於午餐時,他只是坐在餐桌對面,靜靜看著桑予諾用餐。
桑予諾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放下銀筷:“莊總,我哪裡又沒做對?”
莊總一時語塞,溫聲說:“沒有。你慢慢吃,吃完我們去看‘小不點’。”
桑予諾再次正色宣告:“它不叫‘小不點’。我不喜歡這名字,換一個。”
莊青巖沒來由地堅持:“就叫‘小不點’。我喜歡,聽著親切。”
“你昨天才第一次見它,哪兒來的親切?”桑予諾抬眼看他,語氣中隱隱透著期待,“還是說,你以前也這麼叫過誰?”
“我……不記得了。應該沒有。”莊青巖轉瞬擺脫了那點莫名的執拗,自嘲地搖搖頭,“跟你爭這個做甚麼,幼稚。”
桑予諾眼底那點微光隨之暗淡下去。他垂下眼簾,聲音無波無瀾:“算了,你想怎麼叫都行。”
莊總覺得“妻子”有時冷得太快了,未免掃興——但凡對方能多嗔怪幾句,哪怕鬧點小性子,或許他就會無奈又包容地讓步:算了,小事而已,依你。
可惜這個“算了”,先從對方口中吐出來,聽著就格外不是滋味。
他生硬地為自己搭了個臺階:“那麼,你想叫它甚麼?”
桑予諾沒有立刻回答,只是安靜地吃完午餐,用溼毛巾拭了拭嘴角:“寶莉。”
……小馬寶莉。好吧,還挺復古,是對方的風格。有點可愛。
午後,他們一同去了馬廄。剛洗完澡的小馬被放到草地上撒歡,鬃毛在陽光下閃著銀亮的光。瞥見桑予諾唇邊揚起的細微弧度,莊青巖問:“喜歡馬?”
“喜歡所有活蹦亂跳的生命,”桑予諾望著遠處,“不限於哪一種。”
莊青巖忽然覺得,這庭院景緻雖美,卻過於靜穆,缺了生氣。是該添些動物,活潑黏人的最好。這與誰的喜好無關,純粹是他覺得太空曠了。
於是他對“生活助理”說:“我打算在那片林子邊,建個小生態園。”他隨手劃了個範圍,“引進哪些動物,你來定。手續證件,我叫人去辦。”
桑予諾隨口問:“能養野生的嗎?”
“人工繁育的可以。純野生的,”莊青巖想了想,“我只狩獵過,沒養過。要不,把狩獵證也辦了?秋冬的圖國,應該有不少可獵的。”
“用槍?”
“當然。你想用弓箭也行,不過那通常只適合小體型動物。”
桑予諾忽然側過頭,看向他:“你想起來了?”
“甚麼?”
“你的愛好。狩獵、攀巖、滑雪、潛水、飛行……你喜歡極限運動,喜歡刺激。”
莊青巖微怔:“好像,真是。”
桑予諾轉回頭,目光投向城市盡頭的山腰雪線。風掠過,撩起他鬢邊一縷髮絲,伶仃地打著轉:“所以我一直沒想明白,你當初為甚麼……非要和我結婚。”
他的聲音很輕,像在自語。
“我真的沒甚麼特別,一點也不刺激。甘於平凡,朝九晚五就很好。被人從自己的世界裡連根拔起時,我就像……”他哽塞一下,沒再說下去。
莊青巖衝口而出:“甚麼叫‘非要和你結婚’?怎麼,你不是自願的?結婚證上的簽名,難道是我按著你的手寫的?現在甚麼年代了,你自己不點頭,我能逼你?”
他深吸氣,努力壓制心底竄起的無名火:“桑予諾,你能不能不要總是這副心不甘、情不願的樣子?我以前哪裡錯了,你可以攤開說,該改的我改。你別一邊為我做這做那,讓我以為你對這段婚姻是有感情的,一邊又動不動滿臉的委屈忍耐,好像我是甚麼強取豪奪的惡棍一樣!”
他音量漸高,到最後,幾乎是疾言厲色。微博:PiiL_整理
桑予諾並未露出驚色,反而像一隻熟知危險訊號的小獸,剛冒頭就敏感地縮回了洞xue裡。他垂下眼睫,放柔嗓音,用一種背誦般的平緩語調說:“對不起,老公,都是我的錯。老公別生氣,老公我愛你。”
莊青巖在反覆讀過那篇日記後,對這句話已有種發毛的寒意。此刻親耳聽見,他才赫然驚覺,這像是觸發了深植於對方體內的保護機制。那個在前年六月的日記裡,敢怒不敢言的、逆來順受的“妻子”,瞬間歸位。
儘管不知此後的兩年多,他們之間有過怎樣的磨合與緩和,但眼前這瞬間凍結的氣氛,仍讓莊青巖感到一陣強烈的懊惱與挫敗。
——他不該吼他。在對方好不容易吐露一點真心話的時候。
——他該有更多耐心,去聽清那一次次牴觸背後,究竟積壓了多少恐懼與不甘。
——失憶的不安、對病態婚姻的迷茫、為陌生罪行背鍋的委屈……這都是他自己的課題。失控的情緒,不該由對方承受。
或許是他早已習慣了掌控一切,習慣了周遭的臣服。可此刻,桑予諾的疏離讓他煩躁,而對方習慣性的、冷淡的順從,更讓他心慌。
用北風去吹解厚衣,用暴雨去催發花蕾,這不是明智之舉,更非他所願。
莊青巖伸出手。
桑予諾瑟縮了一下,直到發現那隻手只是拈走他肩頭的一片落葉,緊繃的肩線才微微鬆懈。
這個細微的閃避,像一根細針,猝然刺進莊青岩心口。他收回手,沉聲說:“我不該發脾氣。問題在我,不在你。以後不必道歉,也不必勉強說愛我。我不會對你動手,我保證。”
桑予諾沉默了許久,久到風聲都清晰可聞。他輕輕開口,帶著一絲不確定的試探:“如果真是我的錯呢,也可以不道歉嗎?”
莊青巖看著他的眼睛,說:“人在長期壓抑的環境裡,很難分辨真正的對錯。你所以為的‘過錯’,可能只是別人強加給你的不合理規則。”他停頓一下,語氣更緩,“是的,就算真是你的錯,也不用向我道歉。我可能……根本不懂怎麼做丈夫,怎麼經營一段親密關係。所以……我們慢慢來。先從同住一個屋簷下的朋友開始,好嗎?”
桑予諾再次沉默。這次沒那麼久。他抬起眼,眼眶有些發紅,輕輕點了點頭。
“那我還可以叫你老公嗎?”他聲音裡帶著一點不易察覺的依賴,“習慣了,一時改不掉。”
莊青巖像個已然做好零分準備的差生,忽然獲得了及格的希望,儘管離優秀遙不可及,但這意外的准許,仍讓他心臟不爭氣地、重重跳快了好幾拍。
“當然。你怎麼習慣怎麼來。”他頓了頓,問,“那我以前私下怎麼叫你?”
“看心情。生氣時連名帶姓。一般情況下叫‘予諾’。心情好時叫‘諾諾’。打一棒子給顆甜棗的時候,叫‘寶貝’。”
莊青巖覺得,現在大概屬於“一般情況”。他試著開口,聲音比想象中更溫和:“……予諾。”
桑予諾眨了眨眼,似乎有些意外,又有些不適應。他再次確認:“真的不生氣?那我真不道歉了。還有,如果我生氣了,可能也會罵你。”
莊青巖失笑:“你不是已經罵過了?”
桑予諾也慢慢彎起嘴角,那笑意很淺,卻真實:“那時你剛失憶,我想著機會難得,不罵白不罵。”
莊青巖:“我現在也沒想起來。”
“老公,”桑予諾喚了一聲,又停住,像在斟酌詞句,“你能不能別想起來了?現在這樣就挺好。”話一出口,他又急忙搖頭,“不,你還是得儘快康復。醫生說拖延久了,可能會永久損傷腦神經。”
如果眼下這難得的鬆弛,需要以他的健康為代價……他的妻子寧可回到從前窘迫的境地。
莊青岩心口像是被甚麼柔軟而沉重的東西撞了一下,酸澀與回甘交織,一時竟分不清哪種滋味更濃。他沉默片刻,鄭重保證:“就算我全部想起來,現在的我也不會消失。”
這是一個過分美麗的許諾,如陽光下的肥皂泡,流彩斑斕,也易碎。但桑予諾還是長舒了口氣:“好。”
就在這剎那,莊青岩心底湧起一股強烈的衝動——他想擁抱他。
一個純粹的擁抱。不計算得失,不摻雜慾望,僅僅是想給眼前這個孤清又堅韌,明明滿是瘡痍卻仍心存慈悲的靈魂,一點笨拙的安慰。
——來自曾經的施暴者,微不足道的,甚至可能適得其反的安慰。
對方會排斥地推開嗎?還是會麻木地忍受?莊青巖的動作比思維更快,在躊躇滋生之前就伸開雙臂,將桑予諾輕輕擁入懷中。
懷中的身軀驟然僵住,肌肉瞬間收緊。幾秒後,那緊繃的線條才一點點、緩慢地鬆弛下來,如同月下曇花,在無人知曉的深夜裡,悄然舒展纖薄晶瑩的花瓣,將緊裹的花蕊,忐忑地呈予唯一的守夜人。
沒有回抱。但桑予諾仰起臉,將下頜擱在他的肩窩,極輕的一聲喚,彷彿生怕驚碎了眼前幻境:“老公……”
莊青巖收攏手臂,將他擁得更緊了些。
桑予諾口中、日記裡記述的劣跡斑斑的“莊青巖”,他始終無法認同那是自己。但在這一刻,緊緊擁抱著懷中這具溫熱身軀時,他似乎觸控到了那個“自己”內心深處,某種瘋狂執念的輪廓——
想要。
得到。完全佔有。
緊緊綁在身邊,藏於觸手可及之處。無論用甚麼方法。
無法忍受失去的可能,一絲一毫都不行。
這就是“莊青巖”對“桑予諾”的“愛”。哪怕這愛令對方痛苦、畏懼、日漸蒼白,也絕不放手。
桑予諾彷彿感知到了他心底翻湧的暗流,倏地掙脫開來,後退兩步,呼吸略顯緊促。
莊青巖定了定神,朝他淺淺一笑:“只是讓你感受一下,這個保證的分量。”
桑予諾的手機適時響起,打破了兩人間的無形僵持。
他接通,用流利的俄語交談幾句,隨後看向莊青巖:“家政公司的人帶候選管家來了,莊總要親自面試嗎?”
莊青巖搖頭:“家裡的事,你全權決定。”他望了眼那片即將改造的林地,“走之前先告訴我,你喜歡甚麼動物?”
桑予諾順著他的目光望去:“不要關在籠子裡。我只想看著它們每天自由自在地跑來跑去。”他略一遲疑,將決定權交還,“還是莊總定吧。”
目送桑予諾返回主樓,莊青巖取出手機,撥通了一個號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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莊青巖對電話那端提出要求:“我在圖國的別墅庭院,需要打造一個開放式的小型生態園。動物要活潑、低攻擊性、適合互動。野生或人工繁育的都行,但必須確保徹底的消毒與驅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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莊青巖逐一採納,敲定了設計師上門勘測的時間。微博:PiiL_整理
潛在的危險仍在暗處,但他不能因此杯弓蛇影,將精力全然投入無止境的偵察與工作。他依然需要生活。
更何況,如今他已經不是一個人。他不想再將桑予諾拘禁於不見天光的陰影裡。他要親手打造一個能讓妻子由衷展顏的居所,用心裝飾屬於他們的……新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