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A-8 漿果與堅果
房門關上。莊青巖立刻開啟電腦仔細檢查。除了瀏覽器歷史記錄、桌面上新裝的軟體,並無其他操作痕跡。
他是電子電氣工程出身,自信無人能在他眼皮底下動手腳而不留痕跡,專業駭客也不可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完成。
他又用鑰匙開啟上鎖的抽屜,金屬密碼箱安然躺在其中,晶片與結婚證書都在。
看來方才的戒心是多餘了,桑予諾並未說謊。
不過自己也給出了物質補償,對方接受度似乎頗高。
莊總自覺慢慢摸到了與“妻子”和諧共處的竅門……雖說用錢鋪路,多少矮化了感情,令人有些不是滋味。但對方笑起來時,也確實賞心悅目。
總之,不算虧。
林檎與許凌光對視一眼:莊總對這位桑先生,究竟是信任,還是不信任?今後議事,是否需要避著他?
未等兩人眼神交流出結果,莊青巖已將密碼箱放在桌面:“坐,開會。”
林檎與許凌光立刻正襟危坐,拿出筆記本。
林檎率先彙報:“第一件事,關於EPS模組。按您吩咐,我聯絡了一位汽車鑑證工程師,下了加急單。今早對方回覆,讀取故障碼和凍結幀資料時發現了異常。”
莊青巖追問:“故障碼顯示甚麼?”
“顯示‘感測器訊號不可信’。對方說這是個常見故障碼。”
莊青巖沉思片刻:“如果僅僅是這個,EPS可能會進行安全限位或助力減弱,但不足以讓車輛‘主動’右轉衝下懸崖……這更像是個障眼法。”
他指尖輕敲桌面,語速加快:“一個精心設計的惡意程序,在觸發後很可能會自我擦除異常日誌。不夠專業的鑑證師,只能提取到這些掩蓋性的通用故障碼。必須深入分析模組內部的資料流,對比正常狀態下的扭矩訊號與電機輸出指令,才有可能找到軟體被篡改的鐵證。”
林檎聽得似懂非懂:“那……是讓這位工程師繼續深入,還是另找更專業的?”
莊青巖搖頭:“看來他水平有限。我需要真正的高手……我覺得自己應該有些人脈,可惜想不起來。”
他閉眼,手指抵著太陽xue,片刻後睜開:“林檎,查一下我的通訊錄和過往聯絡,有沒有從事汽車電子或資訊保安相關行業,而且與我關係不錯的?”
林檎借用公務手機快速翻查,忽然想起:“有一位,蔡愛晚,蔡總,做的就是汽車製造。您提過他,性格豪爽,是位熱心腸的山東大漢。”
莊青巖當即撥通電話,語氣熟絡:“蔡總,在哪兒發財呢?”
聽筒裡傳來熱情洋溢的聲音:“哎喲老同學!你這大忙人還能想起兄弟,是有好專案要帶我?”
莊青巖輕笑:“專案回頭面談。眼下有件小事,看你能不能幫上忙。”
蔡愛晚拍著胸脯保證:“你儘管說!兄弟有門路絕不含糊!”
莊青巖說:“我有個朋友在圖國做車輛鑑證,接了單活兒,懷疑一輛車的EPS控制模組被動過手腳,但查不出實證,也缺原始韌體做比對。你那邊有認識的高手嗎?要快,最好能就近解決。”
蔡愛晚琢磨了一下:“甚麼車?”
莊青巖:“梅賽德斯,邁巴赫。”
“嘿!你找對人了!”蔡愛晚音量拔高,意識到不宜宣揚後,又趕緊壓低,“‘幽靈技師’,聽說過吧?”
莊青巖配合地發出一個疑惑的升調:“嗯?”
蔡愛晚來了勁:“我這兒有個寶貝,以前是梅賽德斯的核心軟體工程師,跟主機廠鬧掰了出來的,所有後門、漏洞,門兒清!他肯定能搞定。你在圖國哪兒?我讓他帶上裝置飛過去,食宿津貼我包,一個月內你放人回來就行。”
莊青巖當即拍板:“行。這人情我記下了。”
蔡愛晚粗聲笑道:“甚麼人情不人情的,生分了!老同學,聽說你跟圖國政府搭上線了?今年歐洲汽車廠子撤出了不少,咱們跟圖國有地緣優勢,機會難得啊……”
莊青巖也很乾脆:“等我這邊合作有點眉目,想辦法替你牽個線。”
蔡愛晚心滿意足:“我就知道,跟著莊總有肉吃!放心,陳工馬上出發,今晚準到!我把他聯絡方式發林助理。”
莊青巖又與他寒暄兩句,結束通話。
林檎與許凌光暗自歎服:一個電話,不到五分鐘,難題迎刃而解。莊總的人脈與效率,著實令人咋舌。
“第二件事。”莊青巖提醒。他的會議節奏一向緊湊。
林檎立刻收斂心神:“您讓我查三年前的行程。查到了,當年您確實去過拉斯維加斯,是應凱撒娛樂公司的邀請,參加一場慈善拍賣晚宴。根據記錄,您是獨自前往,沒有攜帶女伴或男伴。比原計劃晚歸了兩天,原因不明,或許是在賭城有所耽擱。”
莊青巖追問:“當時的保鏢或助理,有甚麼說法?”
林檎:“聯絡到一位當時的助理,他說印象中沒甚麼特別,就是正常的行程。對了,您在拍賣會上拍下了一對鑽戒。您有印象嗎?”
鑽戒?莊青巖下意識看了眼自己空空的手指,搖頭:“沒有。”
或許是在婚禮上用的吧。只是儀式結束後,它們大概就被鎖進了某個不見天日的保險箱。林檎心下暗歎,對桑予諾生出了幾分微妙的惋惜。
莊青巖揉了揉眉心。這塊記憶拼圖上的迷霧非但未散,反而更加濃重,像一片被強磁場干擾的海域,所有導航儀器失靈,船隻無奈地被漩渦吞沒。
想多了又頭疼,他只能暫且擱置:“這事你繼續留意。”
林檎應下,繼續彙報:“第三件事,關於密碼箱裡的飛控晶片。這是我們與圖國國家投資公司的初步協議:我方提供最新一代晶片原型,他們技術驗證滿意後,將以優惠地價撥出一塊土地,供我們投資建設生產線和研發中心。我們的圖國分部,未來有望佔據其低空經濟市場80%以上的份額。”
這將是個規模龐大的專案,執行得好,勢必壟斷圖國、乃至中亞地區未來的低空經濟市場,創造數百億美元的商業價值!莊青巖立刻意識到,這的確值得有人暗中瘋狂,甚至不惜製造“意外”。
如此看來,這場車禍竟算得上“溫和”了。
他沉思片刻,問:“桑予諾提過,我在美國與US公司的合作不順,對方有竊取專利的嫌疑,還想倒打一耙。具體怎麼回事?”
林檎點頭:“這事說來話長。桑先生叮囑過,您需要靜養,短時間內不宜接收大量資訊。反正合作方也在等您康復,不如我明天再詳細彙報?”
莊青巖確實感到顱內隱隱脹痛,是該放鬆一下了。他強撐著轉向許凌光:“那個橙色藥瓶,藥品化驗有結果了嗎?”
許凌光惴惴地答:“還沒。醫院說已經加急了,但還要一兩天。”
莊青巖“嗯”了聲,總覺得還有一件至關重要的事,其優先程度不亞於前幾件——
“我是丟了個東西,但不是藥……算了,我自己都找不到,你失了憶,更沒有印象。”桑予諾盯著藥瓶搖頭的模樣驟然浮現。
他說的失物,會不會就是那本散落的俄文日記本?
莊青巖開啟手機天氣預報,蹙眉:“七天後有雨。到時候再找,甚麼紙張都泡爛了……許凌光,你立刻去僱一支本地山區搜救隊,以墜車點為中心,向外仔細搜尋,目標是找到一本日記的其餘部分。”
他從口袋中取出那三頁日記,拍照,將文字內容打上馬賽克,傳送過去。
許凌光覺得這任務如同大海撈針。雲杉密林,風吹獸啃,哪裡還找得到?
但莊總下了死命令,他只能硬著頭皮上:“保證完成任務!”
莊青巖垂眸,拇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泛黃的紙邊。矛盾的情緒攫住了他——既想急切地推開那扇裂開縫隙的門,窺見全部真相;又懷揣著某種不願面對更多往事的退怯。
幾番掙扎後,探索欲終究佔了上風。他沉聲道:“價格他們開,但必須簽署保密協議,不得窺視與傳播紙張內容。實時對接你,找到多少,就先送多少過來。”
會議高效地結束,兩位助理各自去操辦。
許凌光先行一步。林檎走到門邊,莊青巖忽然出聲,叫住了他,聲音裡壓著一絲緊繃:“還有件事——”
林檎轉身:“莊總請吩咐。”
莊青巖閉了閉眼,似乎在抵抗顱內那陣鈍痛,再開口時,語氣是一種刻意維持的平靜:“……前年六月。我人在哪裡?現在就查。”
林檎立刻翻看電子備忘錄:“當時您在國內首都,專注於開拓海外市場,時常出差。您具體想查哪一天的行程?”
“六月……二十七日,以及後面幾日。”
林檎點開那天的“已辦結”記錄:“二十七日您在公司分部有個會,晚上九點才結束。次日一大早您就飛美國加州了。需要我繼續查您在加州的具體行程嗎?”
“不用了。”莊青巖的臉色在燈光下顯得冷峻,下頜線繃得緊。頭疼似乎加劇了,但他仍撐著,丟擲下一個問題,“公司分部附近……有個‘金雀公寓’嗎?”
這個問題有些突兀,但林檎沒有多問,開啟了衛星地圖:“……有個住宅小區,三年前開盤的,叫‘金雀花王朝’,離分部大樓約一小時車程。”他頓了頓,補充,“其實不算遠,但首都交通比較擁擠,尤其是早晚高峰。”微博:PiiL_整理
“聯絡物業公司,查一下有沒有業主名叫‘桑予諾’。”莊青巖幾乎瞬間就有了對策,“就說他線上抽獎獲得了飛曜禮包,但登記的地址不完整,手機又一直打不通,我司準備將獎品郵寄上門,需要具體門牌號。”
我怎麼不知道公司還搞線上抽獎?林檎心下猜想:莊總大概送過桑先生一套房子,如今失憶忘了細節,又拉不下臉問本人。
於是他透過公司固話聯絡上物業,說明理由後,物業人員查閱了登記資料。
“這位桑予諾先生的確是我們的業主……
“不是租戶,他是開盤時購買的現房……
“業主目前外出中,我們不方便提供門牌號,建議貴公司聯絡上本人,再行郵寄。”
通話結束。短暫的沉默在書房裡蔓延。
林檎看著莊總越發陰鬱的臉色,勸道:“莊總,您好好休息,別急著回憶。我先不打擾了。”說罷,他悄然退出書房,輕輕帶上了門。
門合攏的輕響後,書房陷入一片更深的沉寂。
時間、地點,都證實了。
他那些天的行程對得上。而那套房子也真實存在,雖然在日記中的名稱有點出入,但也許是源於桑予諾潛意識裡“金絲雀”般的自貶。
那麼,日記裡記載的事……也是真的?
阻止對方求學和工作,給人買房、刷卡,看似慷慨,實則將控制權緊握在手。他可以來去自由,他的妻子卻必須到點報備、嚴守門禁。那不是“回家”,是不定期的臨幸,而他的妻子,必須在任何時候滿足他的需求。
如果這就是他們“隱婚”的真相,難怪婚姻的河水裡結滿了刺骨冰碴……
不能再想了。
頭疼。
莊青巖閉目仰靠進椅背,試圖放空。許久,那陣銳痛才緩緩退潮。
他睜開眼,目光落在書桌上。那個新安裝的軟體圖示還在電腦桌面上,他點開,登陸,跟著指引玩了一會兒認知訓練遊戲,索然無味地放下滑鼠。
這時他才發現,電腦後面放著個方形的實木盒子。
開啟盒蓋一看,藍莓、黑莓、蔓越莓等富含花青素的漿果,以及腰果、香榧、巴旦木等各色堅果,工工整整地堆滿了九宮格。其中夏威夷果都手工開好了硬殼,剝出的一粒粒潔白果仁,散發著奶香。
這是……桑予諾為他準備的?
只因醫囑提過一句:增加深海魚、堅果、藍莓等攝入。他這個病患都沒在意,有心的聽者就準備了這麼多種類,任由他選擇,還不邀功,就這麼一聲不吭地放在電腦旁。
一如提前備好的魚片粥、及時熨燙的西服……他的妻子,三年來默默做了多少事。
日記中的自己只看見桑予諾的冷淡、不甘,惱怒於他的消極抵抗和永遠點不燃的激情,卻從未留意過,這些瑣碎細節裡,也曾藏著他想努力經營好這段關係的真心。
莊青巖凝視果盤,愣怔了好一會兒,捏起一顆藍莓放入口中。
新鮮、飽滿、果粉濃郁,脆甜口感恰到好處,是頂級的秘魯Sekoya。透過表皮上尚存的純淨水珠,似乎能觸控到桑予諾精挑細選時專注的眼神。
莊青巖感覺自己的心臟也像顆果子,原本皺巴巴地縮成團,冷靜而心安理得。此刻卻彷彿被注入某種奇妙的漿液,乾癟果皮舒展、膨脹時帶來的痠痛感,撐開了胸骨與肋骨。
他下意識地低下頭,用手掌緊緊按住左胸,彷彿這樣就能將那過速的搏動,狠狠地壓回原位。
這種心率正常嗎?車禍真的只撞傷了腦袋?他沒受內傷,五臟六腑沒出問題?
醫院一定漏檢了甚麼。
……庸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