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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A-7 思想無罪

2026-04-19 作者:天謝

第7章 A-7 思想無罪

莊青巖將這篇日記來回看了三遍。

第一遍,匪夷所思,五雷轟頂。

第二遍,他試圖尋找邏輯漏洞,證明這是對他名譽的惡意構陷,卻一無所獲。

第三遍,他終於沉入文字,被巨大的壓抑感扼住了心臟。那些痛苦太過真實,以至於他竟與那個同名的施暴者產生了短暫的情緒錯合。躲去露臺抽菸時,菸灰燙到了手指。

從這幾頁紙,他窺見了自己婚姻的過往,卻彷彿從門縫間,窺見了他人身處的情感煉獄。

我——失憶前的我,真是這樣的混蛋?

家暴,強姦,用權力包裝愛意,以傷害踐行佔有。過去的三年零兩個月,“莊青巖”就是這樣“愛”著“桑予諾”的?

他不知道愛應該是甚麼模樣,但絕不是這樣扭曲的東西。

深夜的露臺花園,莊青巖的臉被煙霧長時間繚繞,腳下落了一地菸蒂。

還是難以置信。

即使失憶,他仍確信自己生長於健康的家庭,受過良好的教育。或許不夠平易近人,不夠恪守規則,但他理應保有最起碼的善惡觀與人性的底線。

他怎麼可能對自己的愛人做出這種事?!

心底堵得發慌。他咬斷煙蒂,吐出來。

將日記紙摺好塞回口袋,他拿起手機,搜尋一切與“生活助理”相關的痕跡。

沒有通話記錄,一條也沒有。

是微信好友,但同樣沒有聊天記錄,就連初次加上時,系統自動的招呼語都不存在。

——記錄被全面清空了。

誰做的?

不是林檎等人,這是他的私人手機。也不該是桑予諾,對方提前半月抵達圖國,期間碰不到他的手機。他既暗中安排了後勤,這半月就不可能一通電話都不打。

唯一的可能是:他在車禍失憶前,預感到了危險,為保護桑予諾,提前刪除了所有相關記錄。

不,還有另一種可能……他的手機裡原本就沒有桑予諾!短暫接觸到他的手機,增加一個聯絡人只需要幾秒鐘,但過往通話記錄無法輕易偽造,所以才一片空白。

究竟是哪一種?

桑予諾這個“隱婚妻子”,真的存在嗎?若存在,為何身邊無人知曉?若不存在,那張已被證實的結婚證又從何而來?

思緒陷入混亂的漩渦,頭上作痛的傷口更疼了。

他疲倦地坐下,揉著太陽xue,繼續翻看通訊錄與微信。

能進入他私人手機的號碼寥寥。

只標註稱謂的:爸、媽、外公、外婆、大姑、三叔、小舅。原本還有個“老婆”,被他負氣改為“生活助理”。

標註姓名的有二十餘人,除了密友,應該還有些平輩或晚輩的親戚,其中好幾個也姓莊。

在微信裡搜尋“桑予諾”“隱婚”“拉斯維加斯結婚”,皆無結果。

或許,他不喜歡與人談論感情私事,包括對自己的父母。

除了桑予諾本人,似乎無人知曉,他的生命裡曾有一個妻子,無聲無息地陪伴了三年多,召之即來,揮之即去,是他秘密的寵物,也是他卑劣的罪證。

但他能清晰地感覺到,日記裡那個前年六月的桑予諾,比眼前這個更加怨恨他、畏懼他。

那時的桑予諾敢怒不敢言。而如今這個,竟敢甩門、罵他“狗腦子”。

是因為日久相處,磨出了一絲溫情與平等?

還是桑予諾摸清了他的底線,學會在邊緣試探,甚至生出綿裡藏針的稜角,迫使他步步退讓?

又或者……這人就是趁他失憶,欺他虎落平陽,肆意報復。

莊青巖打了個噴嚏。

蘇木爾降溫了,夜晚秋涼如水,而他只穿一套睡衣,被這篇日記震撼,忘記了寒冷。

起身回臥室,剛要躺下,卻在昏暗光線中瞥見桑予諾的後腦勺。日記裡的場景猛然撞進腦海——

自己抓著那溼透的頭髮,強迫他抬頭,面對前方寬大的鏡面。鏡中映出兩人的上半身,而下半身……白襯衫下襬掩蓋著的下半身……

莊青巖用一隻手掌蓋住臉,極力將那幅可以稱之為“色情”的畫面從自己的想象中驅逐。

但想象力之所以偉大,就在於它無孔不入,勢不可當。

現在它已經從靜態變成了動態,從全景推進到特寫。

咬在肩頸處的牙印。

沿著脊線滾落的水珠。

用力時陷入面板的手指。

腰身上清晰可見的紅色掌痕。

脆響的拍擊聲與隱忍壓抑的喘息。

——停下!這是犯罪!是暴力是欺辱,是建立在單方面慾望之上的別人的痛苦!

但是停不下來。思想沒有強姦罪。

莊青巖極輕微地呻吟了一聲,知道自己今夜無論如何不能再與這個人同床共枕了。他斷然開啟房門離開,去隔壁次臥睡。

床上,桑予諾緩緩睜開眼,神色複雜地望向悄然合攏的房門。片刻後,他伸手,撚滅了床頭燈。

翌日清晨,桑予諾在餐廳擺弄插花,用虹吸壺煮咖啡。

研磨、上水、投粉、攪拌、下液。他的每一步都從容精準,加熱與萃取的時間恰到好處,馥郁的香氣隨蒸汽瀰漫開來。

莊青巖從二樓下來,身穿碳灰色戧駁領西裝,內搭同色馬甲和鐵鏽紅襯衫,顯得凌厲又貴氣,槍色領帶更添一抹時尚感。

平心而論,他比許多熒幕明星還上鏡,五官深邃,濃郁眉眼與挺拔鼻樑糅合了亞歐優勢,那四分之一的比利時血統混合得恰到好處,一點也不喧賓奪主。只可惜頭上仍纏著繃帶,眼底淡淡的烏青透露著一夜未眠的痕跡。

桑予諾起身:“莊總,早。”

白日裡他又紮起高綁頭,戴上無框眼鏡。米白絞花毛衣、黃泥直筒牛仔褲,腳蹬復古大黃靴,依然休閒又藝術範。

莊青巖的目光飛快地掠過他的臉和蓬鬆發團,快得有些刻意。隨即又覺不必心虛,便再次看去,最終停在咖啡壺上。

“煮好了?給我一杯。知道我的習慣吧?”

桑予諾“嗯”了聲:“不加奶,不加糖。”他斟出一杯咖啡端過去,“莊總,趁熱。”

莊青巖託著杯碟嚐了一口。

虹吸沖泡步驟複雜,對用量、水溫、火候的控制頗有要求。顯然,眼前的咖啡師技藝精湛,這杯咖啡風味飽滿,口感潤滑,帶著焦糖與巧克力的底蘊,隱約還有一股泥土的芬芳。

“這是甚麼豆子?”他品過無數咖啡,卻未遇過這般特別的風味。

桑予諾:“黑象牙。俗稱……象屎咖啡。”

莊青巖含在口中的第二口咖啡猛地噴了出來,嗆咳不止。

他將杯子重重擱下,急忙找水漱口,好不容易壓下反胃感,怒聲道:“你給我喝動物排洩物?!不知道我從來不喝貓屎、象屎這些噁心玩意兒?你乾脆直接給我下毒得了!”

桑予諾迅速道歉:“對不起莊總,我一時忘了。但必須糾正一點,象屎咖啡不能簡單等同於排洩物。它是利用大象消化道進行長達十七小時的天然發酵,消化酶恰到好處地消除了咖啡豆的苦味。只有大自然的鬼斧神工,才能釀造出這般無與倫比的風味。而且這豆子極難收集——大象總愛把屎拉在河裡,難以打撈,因此成本高昂……每百克一百八十歐元,完全配得上它的稀有,也配得上您的身份。”

莊青巖聽著又想吐了。

他咬牙:“我不想知道這東西是怎麼拉出來的!以後不準再拿亂七八糟的東西荼毒我,否則——罰款!這次罰一百萬,從給你的兩千萬里扣除。下次錯一罰十。”

桑予諾肉痛地垮下臉:“這次是無心之失,算了吧?下次再罰?”

“不行!不扣錢你怎麼長記性?”莊青巖惱火地撣著衣領上的水漬,“換瑰夏,現在就煮。”

桑予諾只得換上另一個虹吸壺。很快,房間裡就飄蕩起了杏桃、青草與烏龍茶的香氣。

這次莊青巖坐在沙發上全程盯著,以防他動手腳。

咖啡煮好,桑予諾端來。

莊青岩心有餘悸地嚐了一口:極致順滑的油脂感,茶香中浮動著檸檬柑橘與蜂蜜奶油的風味,是巴拿馬瑰夏無疑了。

他微蹙的眉心終於舒展,示意桑予諾也喝。兩人在沙發上喝完一杯晨間咖啡,早餐就端了上來。

兩人皆好鹹口早餐,廚房備的是培根蘑菇吐司、牛油果蟹肉塔和法式炒蛋,簡單美味。

餐畢,桑予諾問:“早上醒來你就不在了。傷還沒好,怎麼不多睡會兒?”

莊青巖絕口不提半夜換房之事,岔開話題:“你說能勝任商務翻譯,英、俄、哈、阿語都精通?如果屬實,我可以高薪聘你,但你得讓我看到物有所值。”

桑予諾:“高薪是多高?”

莊青巖:“年薪百萬。”

罰款,它又回來了!桑予諾嘴角微揚:“能提前預支一年嗎?”

莊青巖:“……”

莊青巖:“這三年我是窮養你了?怎麼一副到嘴肥肉絕不吐出來的窮酸相!要不我把國內黑金卡重新開通,這次你選,招行還是民生?”

“不,不用。”桑予諾當即拒絕。掛在別人名下的卡,每筆支出都有跡可查,“下次莊總一生氣又停卡,我會PTSD的。還是按月領薪水和家用吧,勞有所得,心裡踏實。”

莊青巖很難形容此刻的心情,是懊惱,還是失落。

“妻子”不肯再用他的卡了。

翻譯領薪情理之中,可“家用”算甚麼“勞有所得”?無論如何,家用不都是他該給的嗎?

將家用也視為薪水,是否意味著,為他打的每一條領帶、煮的每一杯咖啡,甚至床笫之間……都被歸類為“工作”?

因為(在日記裡)他曾稱那是“應盡的義務”,所以他的妻子便公事公辦。或許在對方看來,服侍一個苛刻的僱主,遠比忍受一個暴戾的丈夫,心裡要好受得多。

我或許真的,曾是個混蛋……

這個認知終於鑽進莊青巖的腦海,如同小蟲從果柄的凹陷處侵入,體型微不足道,卻悄悄改變了果實的內裡。

莊總決定,從今以後,要對他的妻子好一些。

說話要和氣,出事要安撫,被刺幾句也別太計較——桑予諾已經夠溫順了,即便心懷怨氣,口頭上的那點鋒芒,又能造成甚麼實質傷害呢?

於是他神色緩和下來,溫言道:“不必按月,就按年吧。我讓助理在開曼銀行為你開設個人賬戶,給你的錢都存進去,由你自由支配。”

桑予諾怔住了,微微睜圓的眼中流露出意外的神色。“自由支配”這四個字,於他而言似乎是一件太過奢侈的珍品。

他曾連聚會多留一小時的自由都沒有,如今卻驟然擁有了一筆完全屬於自己的財富。

這財富,絕不僅僅是錢。

“真……真的嗎?”他看向丈夫的眼神,令人心憐又心碎,“這兩千萬,我可以隨意花,不用向你報備,也不必告訴你用在哪裡?”

莊青巖點頭:“說到做到。另外,我會再聘一位職業管家,往後瑣碎家務就不必你再操心了。”

桑予諾卻說:“可我習慣了,不可能不操心,比如今晚,你想吃法餐、中餐,還是嚐嚐本地菜?”

“中餐,粵菜。”莊青巖隨口答完,補充道,“今天就聯絡,你親自挑一位可靠的管家。明天起,你隨行擔任我的商務翻譯。”

桑予諾問:“明天就開始工作?這才休息兩天,你的傷——”

莊青巖打斷他:“皮肉傷,不礙事。就算我有耐心休養,有些人……未必有耐心等待。”

“你是說,這場車禍……”桑予諾神色一凝,脫口道,“老公,你要多加小心。”

莊青巖不自覺地笑笑:“擔心我?”

桑予諾倏然斂色,起身說著“昨天穿的西裝還沒交代阿姨熨燙”,轉身上樓去了。

莊青巖目送他上樓,方才轉身走出大廳。剛繞過庭中噴泉水池,便遇上從副樓過來的林檎和許凌光。

林檎問:“莊總要出門?”

莊青巖不願承認自己心血來潮,想去馬廄看一眼“小不點”,順勢吩咐:“你們跟我去書房,梳理一下近期要事,明天覆工。”

兩個助理雖擔心他的傷勢,卻更清楚他的脾氣,在公事上,他說一不二,全盤控制一切。

需要建議時,他會詢問左右,也會聽合理意見。而當他做出決定,識趣的助理便不會再出言勸阻。

所以當莊青巖一邊上樓,一邊狀似隨意地交代“在開曼銀行給桑予諾開個私人賬戶,以後每年固定打一筆家用,其他薪水與報銷的錢另算”時,林檎才會感到意外。

——把自己的卡給人刷,這是莊總大方、捨得,可以想象。可每年讓大筆資金流向無法監控用途的離岸私人賬戶,這就很不“莊總”了,哪怕對方是他的妻子。

再說,隱婚三年多,如今才來“千金買笑”,是不是也太遲了點?林檎暗中調侃,面上卻不露分毫,當即應下後,打算轉頭就把那兩千萬轉過去。

到了三樓書房,門一開,只見桑予諾正合上膝上型電腦,從書桌前站起。他轉身時視線與莊青巖對撞一瞬,避其鋒芒似的錯開了。

“……你不是去交代阿姨?”莊青巖記得衣帽間在二樓。

“交代好了。”桑予諾答。

莊青巖瞥了眼桌面上自己的電腦,本想問他如何得知開機密碼,轉念一想,他連保險箱密碼都知曉,看來過去的自己對他雖然粗暴,財務方面卻是信任有加。

“還用嗎,你可以繼續。”

桑予諾聽出言外之意,解釋道:“用完了。我查了本地最好的家政公司,約幾位首席管家來面試。另外,給你裝了金醫生提到的認知訓練軟體,會員已經註冊好了。”

莊青巖微微頷首。想說“謝謝”,覺得生分;想說“做得不錯”,又像上下級。

身為丈夫與愛人,他知道此刻應該說些甜言蜜語,但第一聲暱稱就卡在喉嚨口,無論是寶貝甜心蜜糖親愛的,一律黏稠而生硬地粘住了他的唇舌。況且身後還亮著兩個煞風景的電燈泡。

他只好讓自己的眼神儘量溫情些,落在桑予諾身上時,裹挾著金錢的暖意:“軟體年費,我十倍報銷。”

桑予諾彎了彎嘴角:“謝謝莊總,莊總大氣。”

莊青巖懷疑要不是外人在場,他應該會說謝謝老公,老公真好。

桑予諾擦肩而過,漾起一絲隱約的木質香,走到門邊時,兩個助理不約而同地側身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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