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入漩渦
第六章：初入漩渦
解禁後的第一張請柬，來自德馨郡君。這位郡君是女帝的堂妹，輩分高，雖無實權，但在宗室中頗有聲望，尤其愛舉辦各種賞花、品茗的雅集，是京城貴婦圈的訊息集散地之一。這張請柬，分量不輕，推拒不得。
赴宴前一日，邱瑩瑩特意讓青黛請來了姜寅嚴。
“明日德馨郡君的賞菊宴，將軍可願與我同往？”邱瑩瑩開門見山。按照鳳翎習俗，此類女眷為主的聚會，男子通常不參與，但若有妻主帶領，夫郎陪同亦無不可，只是少見。
姜寅嚴微怔，隨即明白這是要繼續做實“夫妻和睦”的戲碼，並且向外界展示瀟王府的團結。他並無不可，只是……“末將慣於軍中，恐不善言辭，舉止粗鄙，反而給殿下丟臉。”
邱瑩瑩聞言輕笑：“將軍過謙了。將軍只需如平日一般即可，冷峻些反而更好。我們需要讓她們看到的，不是你的長袖善舞，而是你在我身邊這個事實。” 她要的就是姜寅嚴這塊“冰山”站在她身邊，本身就是一種無聲的宣告和威懾。
姜寅嚴看著她清澈而篤定的眼神，點了點頭：“末將遵命。”
德馨郡君府，菊香滿園。
當邱瑩瑩攜姜寅嚴出現時，原本言笑晏晏的園子出現了片刻的寂靜。所有人的目光，或明或暗，都聚焦在這對近期處於風口浪尖的“夫妻”身上。
邱瑩瑩今日穿了一身湖藍色的錦緞長裙，款式簡潔大方，只在袖口和裙襬處用銀線繡著雅緻的雲紋，頭上簪著一支簡單的白玉簪，臉上薄施脂粉，恰到好處地遮掩了病後的蒼白。她步履從容，姿態優雅，臉上帶著得體而疏離的淺笑，與以往那個濃妝豔抹、舉止輕浮的形象判若兩人。
而她身旁的姜寅嚴，依舊是一身玄色勁裝，外罩一件墨色大氅，身姿挺拔，面容冷峻，只是默默跟在邱瑩瑩身後半步的距離，眼神銳利地掃過全場，帶著軍人特有的警惕。兩人一溫一冷，一雅一厲，站在一起卻有種奇異的和諧感。
德馨郡君是個富態的中年婦人，見狀立刻笑著迎了上來：“哎呦，瑩瑩可算是大安了！快讓皇姨瞧瞧！氣色真是好多了！姜將軍也來了，真是稀客，快請進！”
一番寒暄，滴水不漏。邱瑩瑩微笑著應酬，應對得體，既不過分熱絡，也不失禮數。姜寅嚴則只是抱拳行禮，並不多言，完美扮演了一座沉默的守護神。
落座後，各種或好奇或探究的目光依舊如影隨形。幾位與瀟王府素有來往的宗室夫人和貴女圍了上來，話語間滿是試探。
“瑩瑩這次可真是因禍得福，瞧著比以前更顯氣度了。”
“是啊，聽說姜將軍近日常伴左右，夫妻和睦，真是羨煞旁人。”
“捐產勞軍，可是大手筆，陛下都誇讚呢……”
邱瑩瑩端著茶杯，輕輕用杯蓋拂著茶沫，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以往是瑩瑩年幼無知，行差踏錯，讓各位見笑了。經歷生死，方知何為重。如今只想守著本分，安生過日子。至於勞軍，不過是盡一份心，實在不值一提。” 她四兩撥千斤，將話題輕輕帶過，並巧妙地將“安生過日子”與姜寅嚴繫結。
這時，一個略顯尖銳的聲音插了進來：“喲，瑩瑩妹妹如今可是想‘安生’了？只是不知，那項世子送的百年老參，可還合用？”
說話的是永昌侯的嫡女柳芸，素來與原主不和，且暗中戀慕項默希許久。她這話，明顯是在挑事，暗示邱瑩瑩與項默希餘情未了。
園中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都豎起了耳朵。姜寅嚴的眉頭幾不可查地蹙了一下，周身氣息更冷了幾分。
邱瑩瑩卻連眼皮都沒抬，輕輕啜了一口茶，方才抬眼看向柳芸，目光平靜無波：“柳姐姐訊息倒是靈通。不過，項世子的好意，我心領了。只是我如今需靜養，用不上那般大補之物，已原物奉還。畢竟，”她頓了頓，目光轉向身旁的姜寅嚴，語氣自然而溫和，“有寅嚴在身邊細心照料，比甚麼補藥都強。柳姐姐說是不是？”
她這一番話，既點明瞭自己已退還禮物，劃清界限，又再次強調了與姜寅嚴的“和睦”，最後還輕飄飄地將問題拋回給柳芸，堵得對方一時語塞，臉色陣青陣紅。
姜寅嚴沒想到邱瑩瑩會突然將話題引到自己身上，還用瞭如此……親密的稱呼“寅嚴”。他微微一怔，對上邱瑩瑩那雙帶著淺笑和一絲若有若無依賴的眼神，心中某根弦被輕輕撥動了一下。他下意識地挺直了脊背，雖然沒有說話，但那無聲的支援姿態，卻比任何言語都更有力。
眾人將這一幕看在眼裡，心中各有計較。看來，這瀟王女是真的轉了性子，而且與姜將軍的關係，也絕非外界傳聞的那般不堪。
柳芸自討沒趣，訕訕地閉上了嘴。
就在這時，園門口傳來一陣小小的騷動。只見項默希一身月白錦袍，溫潤如玉，含笑走了進來。他是代表鎮北王府來給德馨郡君送賀禮的，顯然沒料到會在此遇見邱瑩瑩和姜寅嚴。
他的出現，讓剛剛平復的氣氛再次變得微妙起來。所有人的目光在邱瑩瑩、姜寅嚴和項默希三人之間來回逡巡，期待著好戲上演。
項默希也看到了邱瑩瑩。當他目光觸及那個安靜坐在那裡、氣質沉靜如水、與記憶中判若兩人的女子時，他眼中閃過一絲難以掩飾的驚豔和愕然。尤其是看到她身旁如守護神般的姜寅嚴，以及兩人之間那種無形的默契氛圍時，他心中那股莫名的煩悶感再次湧起。
他穩住心神，上前與德馨郡君見禮，然後彷彿才看到邱瑩瑩一般，走上前，姿態優雅地拱手：“瀟王女殿下，許久不見，聽聞殿下鳳體康復，默希欣慰不已。”
邱瑩瑩站起身，還了一禮，態度客氣而疏離，如同對待任何一個普通世交：“有勞項世子掛心，已無大礙。”
項默希看著她平靜無波的眼睛，那裡面再也找不到一絲一毫對他的痴迷和狂熱，只剩下純粹的禮貌。這種徹底的忽視，比以往的糾纏更讓他感到一種挫敗。他忍不住將目光投向姜寅嚴：“姜將軍。”
姜寅嚴抱拳，聲音冷硬：“項世子。” 兩個男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暫交匯，似有無形的火花迸射。
邱瑩瑩彷彿沒有察覺到這微妙的氣氛，對項默希微一點頭：“世子請自便，我與寅嚴還要去給其他夫人問安，失陪。” 說完，便自然地挽住姜寅嚴的手臂，轉身向另一邊走去。
她這個動作做得極其自然，彷彿演練過無數次。姜寅嚴身體瞬間僵硬，手臂肌肉繃緊，但很快又強迫自己放鬆下來，配合著她的步伐。他能感受到無數道目光釘在他們相交的手臂上，也能感受到身邊女子透過衣袖傳來的、鎮定人心的溫度。
項默希站在原地，看著那對並肩離去的背影，女子優雅從容，男子冷峻挺拔，竟是說不出的般配。他手中的玉笛不自覺握緊，溫潤的笑容有些維持不住。她竟然……連多看他一眼都不願了？
這場賞菊宴，邱瑩瑩用她無可挑剔的舉止和與姜寅嚴默契的配合，成功地向京城社交圈傳遞了幾個明確資訊：瀟王女已非吳下阿蒙，她與姜將軍夫妻和睦，並且與項默希再無瓜葛。
回府的馬車裡，氣氛有些沉默。邱瑩瑩鬆開挽著姜寅嚴的手，揉了揉眉心，露出一絲疲憊：“應付這些人，比看一天賬本還累。”
姜寅嚴看著她卸下偽裝後的倦容，心中微動。她今日的表現，堪稱完美，不僅輕鬆化解了柳芸的挑釁，更在項默希面前展現了決絕的態度。“殿下今日，應對得很好。”他低聲道，語氣是他自己都未察覺的柔和。
邱瑩瑩笑了笑，靠在車壁上：“只是第一步罷了。經過今日，恐怕更多人會盯上我們。將軍，我們的‘和睦’戲碼，還得繼續演下去，而且……要演得更真。”
姜寅嚴看著窗外飛速掠過的街景，“嗯”了一聲。演戲嗎？他似乎越來越投入其中了。
馬車駛回瀟王府，剛下車，管家便迎上來，面色有些凝重：“殿下，將軍，兵部來人，請將軍即刻去兵部衙門議事。說是……北境有緊急軍情送到。”
邱瑩瑩和姜寅嚴對視一眼，心中同時一凜。
真正的風浪，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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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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