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華暗湧
第五章:京華暗湧
瀟王府捐產勞軍的訊息,如同一聲驚雷,在看似平靜的京城炸響。
訊息是伴隨著邱瑩瑩那道情真意切、悔過自新的謝恩摺子一同遞進宮的。摺子裡,邱瑩瑩深刻反省了自己往日奢靡無度、不諳世事的過錯,感激女帝寬宏,並表示深受其夫姜寅嚴講述邊關艱苦所感化,願捐出部分家產,略盡綿力,以贖前愆,以慰勞苦功高的邊軍將士。
字字懇切,句句在理,將一場可能席捲王府的流言危機,巧妙化解並轉化為一場彰顯皇恩、體現王女悔過、支援邊軍的正面行動。
皇宮,御書房。
女帝邱凌玥看著龍案上的摺子,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臉上看不出喜怒。下首站著的是她的心腹,內閣首輔,年過五旬、神色嚴謹的司徒文慧。
“司徒愛卿,你怎麼看朕這個侄女這番作為?”女帝緩緩開口,聲音平靜無波。
司徒文慧沉吟片刻,恭敬答道:“陛下,瀟王女此舉,時機巧妙,應對得當。不僅迅速平息了市井流言,更將輿論導向對陛下、對邊軍有利的一面。其捐產數額不小,足見誠意。尤其是……摺子中特意提及姜將軍的‘感化’,意在表明夫妻和睦,王府安穩。與月餘前撞柱之時,判若兩人。”
女帝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是啊,判若兩人。一場死生劫難,難道真能讓人脫胎換骨至此?還是說,我們以前,都小瞧了朕這位侄女?”
司徒文慧低頭道:“臣不敢妄斷。或許……是經歷了生死,大徹大悟。亦或是……背後有高人指點?” 她最後一句,意有所指。姜寅嚴雖是武將,但並非蠢人,且其在軍中的影響力日增,是否會藉此機會……
女帝自然明白她的意思,卻搖了搖頭:“姜寅嚴是聰明人,但此等環環相扣、化險為夷的手法,不似他的風格。倒更像是……” 她頓了頓,沒有說下去,轉而問道:“北境那邊,最近有甚麼訊息?”
司徒文慧神色一凜:“正要稟報陛下。鎮北王府和姜將軍那邊幾乎同時傳來密報,均提及狄戎幾個大部落近期有異常集結的跡象,雖未大規模犯邊,但小股騷擾頻繁,似在試探我方虛實。邊軍已加強戒備。”
女帝眼中精光一閃:“哦?這麼巧?” 流言剛起,邊境“警訊”就來了?這到底是確有其事,還是有人順勢而為?
“陛下,瀟王女捐產勞軍,正當其時。無論警訊真假,此舉都能穩定軍心,彰顯天恩。”司徒文慧道。
女帝點了點頭:“準了。就以朕的名義,對瀟王女深明大義、體恤將士之舉予以褒獎。所捐財物,由兵部專人接收,務必儘快發放至北境將士手中。至於瑩瑩……” 她略一沉吟,“閉門思過已有月餘,既已知錯能改,便解了禁足吧。傳朕口諭,讓她好好將養身子,朕期待她日後能為國效力。”
“臣遵旨。”司徒文慧躬身領命。解禁,意味著女帝初步認可了邱瑩瑩的“轉變”,並給了她再次登上政治舞臺的機會。這京城的水,要更渾了。
鎮北王府,聽雪軒。
項默希臨窗而立,手中捏著一支玉笛,卻並未吹奏。他望著庭院中幾近凋零的荷花,溫潤的眉宇間籠罩著一層淡淡的陰霾。
“世子,”心腹侍衛低聲稟報,“瀟王府捐產勞軍,陛下已下旨褒獎,並解了瀟王女的禁足。”
項默希輕輕“嗯”了一聲,神色複雜。那個曾經對他痴纏不休、行為荒唐的草包王女,竟然能做出如此漂亮的政治反擊?捐產勞軍,夫妻和睦……這一切,都透著一種極度的不真實感。
他想起月前她退回來的補藥和那句“以往多有打擾,日後各自安好”。當時他只覺是她的新把戲,如今看來,竟像是認真的?
難道她真的……徹底放下了?
這個認知,並未讓項默希感到輕鬆,反而生出一種難以言喻的煩悶。彷彿一件原本屬於他、儘管他並不想要但卻已習慣其存在的物品,突然擁有了自己的意志,並且變得光彩奪目,這讓他有種失控的感覺。
“可知……姜將軍近日動向?”他鬼使神差地問了一句。
侍衛答道:“姜將軍近日除入營點卯,多數時間皆在瀟王府內。據聞……與瀟王女時常在書房議事,有時至深夜。”
“議事……”項默希摩挲著玉笛,嘴角泛起一絲微不可查的冷嘲。是何種“議事”,需要至深夜?那個冷硬如鐵的姜寅嚴,竟也會被美色所惑?還是說,邱瑩瑩身上,真的發生了某種他無法理解的改變,連姜寅嚴都被其吸引?
他發現自己竟有些好奇,想親眼看看,那個“脫胎換骨”的瀟王女,究竟變成了甚麼模樣。
京城西市,聚寶軒頂樓雅間。
皇商遊野坤斜倚在鋪著白虎皮的軟榻上,一身絳紅色錦袍,襯得他膚白如玉,眉眼含春,妖嬈絕倫。他聽著手下掌櫃的彙報,纖長的手指把玩著一枚溫潤的羊脂玉佩。
“哦?捐產勞軍,陛下褒獎,解了禁足……”遊野坤紅唇微勾,眼波流轉間帶著幾分玩味,“咱們這位瀟王女,還真是每次都能給人‘驚喜’啊。那盆‘綠牡丹’,可真是送對了時候。”
掌櫃的陪笑道:“少主慧眼。如今看來,這位殿下確實是值得投資的物件。只是……她似乎對金銀之物,並不像以往那般熱衷了。” 連田莊說捐就捐,這份魄力,非同一般。
“熱衷?”遊野坤輕笑一聲,聲音帶著一種勾人的磁性,“她若還是隻熱衷金銀珠寶,那才不值得本少主多看一眼。如今她表現出來的,是野心,是手腕,是眼光。這才有趣。”
他坐起身,將玉佩收入懷中,眼神銳利了幾分:“去,查查這次流言的源頭,看看是哪路神仙在背後搞鬼。順便……備一份厚禮,慶祝瀟王女康復解禁。禮物要特別些,既要合她如今的身份,又要顯出我遊家的誠意和……用處。”
“是,少主。”掌櫃的躬身應下,又遲疑道,“只是……如今瀟王女與姜將軍似乎……關係密切,我們此時接近,是否會……”
遊野坤瞥了他一眼,笑容妖孽:“怕甚麼?雪中送炭,勝過錦上添花。她現在看似站穩了腳跟,但真正的風浪還沒來呢。多個朋友,多條路。尤其是我們遊家這樣的‘朋友’。” 他看重的是邱瑩瑩展現出的潛力和她與姜寅嚴結合後可能帶來的巨大能量。這筆投資,他遊野坤投定了!
太醫院,值房。
喻白亭正在整理醫案,藥童送來一份公文,是宮內關於褒獎瀟王女並解除其禁足的邸報抄件。
他拿起邸報,仔細看了一遍,清冷的眼眸中波瀾不驚,彷彿早已預料到這個結果。只是當看到“深受其夫姜寅嚴感化”一句時,他執筆的手指微微停頓了一下。
那個在瀟王府診脈時,眼神清明、脈象中卻暗藏思慮過重痕跡的女子,果然不是池中之物。這一手,玩得漂亮。只是,木秀於林,風必摧之。解禁之後,才是真正考驗的開始。
他放下邸報,繼續整理醫案,彷彿外界紛擾與他毫無干係。只是在那份需要呈報給女帝的、關於宗室成員近況的例行簡報中,關於瀟王女健康狀況的那一欄,他筆下稍頓,最終寫下:“鳳體漸安,然憂思傷神,肝氣略鬱,宜靜養,緩圖之。”
“緩圖之”三個字,寫得格外清晰。這既是對病情的客觀描述,也隱含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提醒。至於女帝能否領會,那便不是他一個太醫該操心的事了。
瀟王府內,接旨謝恩之後,氣氛卻並未變得輕鬆。
解禁是好事,但也意味著邱瑩瑩將不得不走出王府,面對更多明槍暗箭。
書房內,邱瑩瑩和姜寅嚴對坐。
“陛下解禁,是好事,也是挑戰。”邱瑩瑩神色平靜,“接下來,恐怕會有不少宴請和拜訪,推是推不掉的。”
姜寅嚴點頭:“殿下需小心應對。京中勢力盤根錯節,一言一行皆被人看在眼裡。”
“我知道。”邱瑩瑩看向他,“將軍,日後在外,你我需得‘夫妻和睦’,這戲,得做足。” 她需要姜寅嚴站在她身邊,不僅是實際的助力,也是一種姿態,一種力量的展示。
姜寅嚴迎上她的目光,心中微微一動。做戲嗎?他似乎已經有些分不清,哪些是戲,哪些是真實了。但他知道,無論為何,他都會站在她這一邊。
“末將明白。”他沉聲道,“殿下放心,有末將在,絕不會讓殿下獨自面對。”
這是他第一次如此明確地表達支援。邱瑩瑩聞言,展顏一笑,那笑容如冰雪初融,帶著一種真實的暖意:“多謝將軍。”
正在此時,青黛又來稟報:“殿下,將軍,遊野坤公子派人送來賀禮,慶祝殿下康復解禁。”
“這次又送的甚麼?”邱瑩瑩問道。
“是一套完整的、校訂精良的《鳳翎地理志》和《九州礦產錄》,還有……一張聚寶軒的頂級貴賓牌,憑此牌,可在遊家所有商號優先獲取各地訊息,並享受最優價格。”青黛的語氣帶著驚歎。這禮物,可比之前的綠牡丹要重得多了,尤其是那張貴賓牌,幾乎等於一個情報和資源的綠色通道。
邱瑩瑩和姜寅嚴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驚訝。遊野坤,果然是個妙人。這禮物,投其所好,更是雪中送炭,價值遠超金銀。
“遊公子,真是越來越有意思了。”邱瑩瑩指尖輕輕點著桌面,眼中閃過一抹深思。這個妖嬈精明的皇商少主,看來是下定決心要上她這條船了。
她收下禮物,對青黛道:“備一份回禮,要雅緻,不失王府身份,但不必過於貴重。替我謝謝遊公子美意,就說他的禮物,我很喜歡,日後……或許真有叨擾之處。”
風雨欲來,盟友自然是越多越好。遊野坤的資源和情報網路,正是她目前急需的。
送走青黛,邱瑩瑩走到窗前,推開窗戶,深秋冷冽的空氣湧入書房,讓她精神一振。
禁足令解,枷鎖已去,也是時候,讓這京城的人好好看看,她邱瑩瑩,究竟是誰了。
“將軍,”她回頭,看向姜寅嚴,目光灼灼,“我們的棋,該下一步了。”
京城這片深潭,因為她這條“重生”的鯰魚,已然開始湧動。而真正的博弈,此刻,才剛剛拉開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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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