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級活動結束又過了兩天。
何酥酥回去了。
是蘇逸風一個人送她，臨走的時候，非得讓他危險駕駛了一把。
還好他控制力驚人。
2007年12月24號，週一。
離元旦還有一個星期。
南城的冬天越來越深了，早上的風吹在臉上像小刀子割。
路邊的梧桐樹光禿禿的，枝丫伸向灰濛濛的天空，幾隻麻雀縮在枝頭，蓬鬆著羽毛。
蘇逸風把車停在學校停車場，往教學樓走。
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羽絨服，領子豎起來，雙手插在口袋裡。
路過操場的時候，有幾個晨跑的學姐認出他，小聲嘀咕“那不是蘇逸風嗎”。
蘇逸風笑著衝著身材不錯的學姐們點點頭。
讓她們原本就出汗的身體變得更溼透了。
今天上午有一門專業課，他答應何靜韻會來上。
走到教學樓門口，手機響了。
掏出來一看，是周文淵周院長。
“喂，院長。”
“蘇逸風啊。”周文淵的聲音聽起來挺高興，“你在學校嗎？”
“在，剛到。”
“那正好，你來我辦公室一趟。”
蘇逸風腳步頓了一下：“現在？”
“對，現在。有點事跟你聊聊。”
蘇逸風大概猜到是甚麼事了。
上次那個鼎盛資本的周泠汐，被他當面罵了“傻逼”，肯定不會就這麼算了。
這都過去好幾天了，也該有後續了。
“行，我現在過去。”
他掛了電話，轉身往行政樓走。
行政樓五樓，院長辦公室。
蘇逸風敲了敲門。
“進。”
他推門進去。
周文淵還是坐在那張寬大的紅木辦公桌後面，手裡端著茶杯，看到蘇逸風進來，臉上露出笑容。
“來了？坐。”
蘇逸風在他對面坐下。
辦公室裡不止周文淵一個人。
沙發上坐著一個女人。
米白色的大衣，裡面是黑色的高領毛衣，下身是一條深灰色的西裝褲，腳上是一雙黑色的高跟鞋。
頭髮盤起來了，露出白淨的脖子和精緻的耳垂。臉上化了淡妝，口紅是偏深的豆沙色，看起來又職業又有氣質。
周泠汐。
她看到蘇逸風進來，站了起來，臉上帶著微笑，伸出手。
“蘇同學，又見面了。”
蘇逸風看了她一眼，沒握手，在椅子上坐下了。
周泠汐的手懸在半空中，停了兩秒，然後自然地收回來，臉上的笑容一點沒變。
周文淵在旁邊看著，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沒說話。
“蘇同學。”
周泠汐從沙發上拿起一個厚厚的檔案袋，走到辦公桌前，雙手放在蘇逸風面前，
“上次你說我準備不充分，說得對。我回去之後，把三國殺這個專案從頭到尾重新梳理了一遍。這是我這些天整理的材料，你看看。”
蘇逸風看了她一眼，拿起檔案袋，開啟。
裡面是一沓厚厚的A4紙，裝訂得整整齊齊，還做了目錄和頁碼。
第一頁是三國殺專案的基本情況。產品定位、目標使用者、競品分析、市場前景，一條一條列得清清楚楚。
蘇逸風翻到第二頁。
這一頁是三國殺的銷售資料。
從開學開始在幾個學校試賣，到現在的月銷量、增長率、復購率、使用者評價，全都有。有些資料連蘇逸風自己都沒記得這麼清楚。
他看了周泠汐一眼。
周泠汐站在那裡，臉上帶著微笑，但手指攥著大衣的邊，攥得緊緊的。
看得出來，她有點緊張。
蘇逸風繼續往下翻。
第三部分是發展建議。
線上線下結合的推廣策略、校園代理體系的搭建、周邊產品的開發、線上版本的規劃……
足足寫了十幾頁。
有些想法跟蘇逸風自己的計劃不謀而合，有些角度他之前還真沒想過。
這個女人，確實下了功夫。
蘇逸風把材料合上，放在桌上。
“怎麼樣？”周泠汐問，聲音裡帶著一絲期待。
“不錯。”蘇逸風說。
周泠汐眼睛亮了一下，但還沒來得及高興，蘇逸風又開口了。
“但我還是不接受投資，更不可能買。”
周泠汐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周文淵在旁邊端著茶杯，嘴角抽了抽，低頭喝茶，當沒聽見。
“蘇同學。”周泠汐深吸一口氣，努力保持著專業的語氣，“我知道上次我給的條件不夠好。這次我帶了新的收購方案，價格可以再談。鼎盛資本是很有誠意的。”
她從包裡又拿出一份檔案，放在蘇逸風面前。
“收購價八百萬，比上次多了三百萬。而且你可以保留百分之十的股份，繼續參與專案的運營。鼎盛提供資金、渠道、團隊，你只管產品和創意。怎麼樣？”
八百萬。
對於一個十八歲的大一新生來說，這個數字已經不只是天文數字了。
蘇逸風看了一眼那份收購協議，然後抬起頭，看著周泠汐。
“周小姐，你這次確實比上次用心多了。”
周泠汐臉上露出一點笑容。
“但是。”蘇逸風話鋒一轉，“你還是沒明白一件事。”
周泠汐的笑容又僵了。
“我不缺錢。”蘇逸風說，“八百萬也好，八千萬也好，對我來說沒區別。三國殺這個專案，我做的目的不是為了賣錢。”
“那是為了甚麼？”周泠汐忍不住問。
蘇逸風想了想，說：“因為我想做。”
這個答案，讓周泠汐愣住了。
因為想做，所以就做了。
不為了賣錢，不為了融資，不為了上市套現。
就是想做一個好玩的東西。
這種邏輯，在她這個投資人的腦子裡，根本沒法理解。
做生意不為了賺錢，那為了甚麼？
“蘇同學，我不太明白……”周泠汐皺著眉頭。
“你不明白很正常。”
蘇逸風說，“因為你一直在用投資人的思維想問題。你覺得一個專案做出來，就應該融資、擴張、上市、套現。但對我來說，三國殺不只是個專案。”
他頓了頓。
“它是我和幾個朋友一起做出來的東西。從第一張牌的設計，到第一個使用者的反饋，每一步都有我們的心血。我不需要別人來告訴我怎麼把它做大，我自己知道。”
周泠汐沉默了。
她低頭看著桌上那沓厚厚的材料，那是她熬了好幾個通宵做出來的。
裡面的每一個資料，都是她親自核實的。
每一條建議，都是她反覆推敲過的。
她以為這次準備得夠充分了，可蘇逸風連看都沒怎麼看，就拒絕了。
不是價格的問題，不是條件的問題。
是他根本就沒想過要賣。
周泠汐突然覺得有點可笑。
自己這些天熬的夜、查的資料、做的方案，在蘇逸風眼裡，可能就像小孩子過家家一樣。
她咬了咬嘴唇，把桌上的材料收起來，裝回檔案袋裡。
“我明白了。”她聲音有點啞，“打擾了，蘇同學。”
她站起來，對周文淵微微鞠了一躬：“周院長，謝謝您幫忙牽線。我先走了。”
周文淵點了點頭：“慢走。”
周泠汐轉身往門口走。
走了兩步，蘇逸風叫住了她。
“周小姐。”
周泠汐停下腳步，回過頭。
蘇逸風靠在椅背上，看著她。
“你在鼎盛資本，一年賺多少？”
周泠汐愣了一下，不明白他為甚麼突然問這個。
“稅後大概……四十萬左右。”
“鼎盛資本的投資總監，就值這麼點？”蘇逸風挑了挑眉。
周泠汐臉微微紅了：“還有專案提成，加起來一年大概六七十萬。”
蘇逸風點了點頭，從口袋裡掏出一張名片，放在桌上，推過去。
“我給你開一百萬年薪，加專案分紅。來我公司，負責三國殺這個專案的運營。”
周泠汐愣住了。
她看著桌上那張名片，黑色的底，銀色的字，簡簡單單印著三個字——蘇逸風。
下面是一行小字：乘風資本。
沒有頭銜，沒有職位，就一個名字和一個公司名。
但就是這張簡簡單單的名片，讓周泠汐心跳漏了一拍。
乘風資本。
她查過這家公司。
註冊時間不長，但資金實力深不見底。
投了好幾個專案，每一個都精準得像提前知道結果一樣。
艾莉兒的新專輯，背後的資本也是乘風。
還有信報、乘風物流……
這家公司的掌舵人，就是面前這個十八歲的大一新生。
“你不用著急答應。”蘇逸風說，“回去想想，想好了給我打電話。”
周泠汐看著那張名片，手指微微發抖。
一百萬。
加專案分紅。
這個數字，比她現在的收入高了一大截。
但錢不是最重要的。
重要的是，蘇逸風這個人。
她這幾天查他的資料，越查越心驚。
十八歲，大一，白手起家，就可以做出三國殺。
現在三國殺只是他眾多專案中的一個，而且可能還不是最賺錢的那個。
這樣的人，跟著他幹，比在鼎盛資本當一個投資總監，前途不知道大到哪裡去了。
周泠汐深吸一口氣，伸手拿起那張名片。
名片很薄，但拿在手裡沉甸甸的。
“我會認真考慮的。”她說，聲音比剛才穩多了。
“嗯。”蘇逸風點了點頭。
周泠汐把名片小心地收進包裡，拉開門走了出去。
高跟鞋踩在走廊上，噠噠噠的聲音漸行漸遠。
辦公室裡安靜了。
周文淵放下茶杯，看著蘇逸風，臉上帶著笑。
“你小子，行啊。”
蘇逸風笑了笑：“院長過獎了。”
“我可不是過獎。”周文淵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著，“八百萬的收購，說不要就不要。轉頭還要把人家投資總監挖過來。”
蘇逸風沒說話。
周文淵看著他，眼神裡帶著欣賞。
“我之前說要給你弄個‘大學生創業標兵’的名頭，現在看來，這個名頭還小了。”
他站起來，走到書櫃前，從裡面拿出一個資料夾。
“這是省級‘優秀大學生創業者’的申請表。我幫你填好了，你籤個字就行。”
蘇逸風接過來翻了翻。
表格裡把他的專案、業績、社會影響都寫得清清楚楚，有些他自己都沒想到的角度，周文淵全想到了。
“院長，這個……”
“別推。”周文淵擺擺手，“這是你應得的。咱們學校出了你這樣的學生，是學校的榮幸。這個榮譽不光是給你的，也是給學校的。”
蘇逸風點了點頭，拿起筆，在申請表上籤了字。
周文淵接過去看了看，滿意地點點頭。
“行了，這事我來辦。你回去等訊息吧。”
蘇逸風站起來：“謝謝院長。”
“謝甚麼。”周文淵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幹，別給學校丟人就行。”
“一定。”
蘇逸風走出辦公室，門在身後關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