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候，樓上傳來一陣腳步聲。
宋小寶跑了下來，手裡拿著一個玩具槍，嘴裡“砰砰砰”地叫著。
看到客廳裡這麼多人，他愣了一下，然後看到了宋芳潔。
“你！你怎麼來了？”宋小寶指著宋芳潔，聲音尖尖的，“你是不是又來搶我家錢的？”
宋芳潔看著他，沒說話。
宋小寶跑過去，推了她一把：“你走！我家不歡迎你！我媽說了，等我爸死了，這些廠子全是我的！你一毛錢都沒有！”
客廳裡瞬間安靜了。
宋江猛地抬起頭，看向周美蓮。
周美蓮臉白得像死人，嘴唇哆嗦著，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你……你跟孩子說這些？”宋江的聲音在發抖。
“我……我沒有……”周美蓮想解釋，但聲音小得像蚊子叫。
宋小寶還不知道自己說錯了甚麼，還在那嚷嚷：“我媽說了，你是老糊塗，廠子遲早被外人騙走！不如早點轉到我名下！我爸死了，廠子就是我的，她想怎麼花就怎麼花！”
“夠了！”宋江吼了一聲，整個人都在發抖。
周美蓮撲過去捂住宋小寶的嘴：“別說了！你閉嘴！”
宋小寶被捂得難受，掙扎著哭了起來：“媽你幹嘛！你放開我！我要打這個壞女人！她搶我家產！”
他掙開周美蓮的手，舉著玩具槍衝過來，對著宋芳潔就砸。
宋芳潔側身一躲，那玩具槍砸在了旁邊的保鏢身上。
保鏢面無表情，動都沒動。
宋小寶還不罷休，又衝過來想打宋芳潔，嘴裡喊著：“壞女人！滾出去！我家不歡迎你！”
宋芳潔眼神一冷，抬腳就踹了過去。
宋小寶整個人飛了出去，摔在地上，翻了兩個滾，“哇”的一聲大哭起來。
“小寶！”周美蓮尖叫著撲過去，把兒子抱在懷裡，轉頭瞪著宋芳潔，“你瘋了！他還是個孩子！”
宋芳潔看著她，眼神平靜：“孩子？八歲了還這麼沒教養，你教得好。”
“我兒子怎麼樣不用你管！”周美蓮聲音尖得刺耳，“你算甚麼東西！一個賠錢貨！也敢打我兒子！”
宋芳潔走到她面前，蹲下來，看著她的眼睛。
“你剛才說甚麼？再說一遍。”
周美蓮被她看得心裡發毛，但嘴上還不服軟：“我說你是賠錢貨！怎麼了？你媽死得早，沒人教你是吧？一個丫頭片子，在外面不知道幹甚麼勾當弄來的錢，也敢回來耀武揚威……”
“啪！”
宋芳潔抬手就是一巴掌，扇在周美蓮臉上，聲音清脆。
周美蓮被打得歪過頭去，臉上瞬間浮起五個紅指印。
她愣住了，捂著臉，瞪大眼睛看著宋芳潔，不敢相信。
“你……你敢打我？”
“打你怎麼了？”宋芳潔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她，“你罵我可以，別帶上我媽。你沒那個資格。”
周美蓮捂著臉，眼淚嘩嘩地流，轉頭看向宋江：“老宋！你就看著她打我嗎？我是你老婆！”
宋江坐在沙發上，低著頭，一動不動。
“老宋！”周美蓮又喊了一聲。
宋江終於抬起頭，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很複雜，有憤怒，有失望，也有疲憊。
“你……你先帶小寶上樓。”他說，聲音沙啞。
周美蓮張了張嘴，想說甚麼，但看到宋江的臉色，又把話嚥了回去。
她抱著還在哭的宋小寶，站起來，狠狠地瞪了宋芳潔一眼，轉身上樓了。
客廳裡安靜下來。
宋江坐在沙發上，宋芳潔站在他對面，幾個保鏢站在門口，像幾根柱子。
“芳潔，”宋江開口了，聲音蒼老，“你非要這樣嗎？”
“我不是非要這樣。”宋芳潔說，“是你們逼我的。”
宋江沉默了很久。
他看著茶几上那份收購協議，又看了看宋芳潔。
這個女兒，才大半年沒見了。
她變了很多。不像以前那個跟他撒嬌的小姑娘了，整個人冷冰冰的，像一把剛出鞘的刀。
“你哪來這麼多錢？”宋江問。
“這個你不用管。”宋芳潔說。
宋江沉默了一會兒，嘆了口氣：“你老闆對你……挺好的。”
“嗯。”
“那你以後……”
“以後的事不用你操心。”宋芳潔打斷他，“你先把這份協議簽了。三百萬，夠你還房貸，夠你養老。廠子的事，以後跟你沒關係了。”
宋江拿起那份協議，翻來覆去地看了好幾遍。
他想起二十多年前，他和宋芳潔的媽媽一起創業的時候。
那時候他們甚麼都沒有，租了個小作坊，兩臺縫紉機，三個人。
他老婆會裁縫，手藝好，做出來的衣服比別人的都好看。
慢慢就有了口碑，有了訂單，有了自己的廠子。
後來老婆生病，走了。
那時候宋芳潔才十歲。
他一個人把廠子撐起來，把女兒拉扯大。
再後來，他娶了周美蓮，生了兒子。
然後一切就變了。
宋江閉上眼睛，眼角有淚。
他拿起筆，在協議上籤了自己的名字。
手在抖，字歪歪扭扭的，但簽完了。
他把筆放下，把協議推給宋芳潔。
“好了。”他說，聲音啞得厲害，“廠子是你的了。”
宋芳潔拿起協議，看了看，收進包裡。
她從包裡拿出一張銀行卡，放在茶几上。
“這裡面有三百萬，密碼是是你生日。”
宋江看著那張卡，沒拿。
“芳潔，”他說，“爸對不起你。”
宋芳潔看著他，沉默了幾秒。
“你不是對不起我。”她說，“你是對不起我媽。”
宋江身體一震。
“我媽走的時候，讓我聽你的話。我跟你說，你一個人帶著我，又忙廠子，我心疼你。”
宋芳潔聲音平靜，但眼眶紅了，“後來你娶了周美蓮，我想著，你有人照顧了，挺好的。可你沒發現，你娶了她之後，你女兒就沒了。”
宋江低下頭，肩膀在抖。
“你讓我回家，我以為你真想我了。結果是讓我嫁人。我不同意，你就斷我生活費，說我不聽話就不是宋家的人。”
宋芳潔深吸一口氣，把眼淚憋回去。
“行，不是宋家的人就不是吧。我認了。但這個廠子，我不能讓它落到外人手裡。這是我媽跟你一起打拼出來的，姓宋，不姓周。”
宋江抬起頭看著女兒。
他想說點甚麼，但喉嚨像被堵住了，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宋芳潔轉身往外走。
“芳潔！”宋江叫住她。
宋芳潔停下腳步，沒回頭。
“以後……還回來嗎？”
宋芳潔沉默了一會兒。
“不了。”
然後她推開門，走了出去。
冷風灌進來，吹得茶几上的檔案嘩嘩響。
幾個保鏢跟著她出去了，門關上了。
客廳裡只剩下宋江一個人。
他坐在沙發上，看著那張銀行卡，看著那份簽了字的協議，看著空蕩蕩的客廳。
他想起很多年前，宋芳潔還小，扎著兩個小辮子，在廠子裡跑來跑去，嘴裡喊著“爸爸爸爸”。
那時候他老婆還在，會笑著說“你慢點跑，別摔了”。
宋江捂住臉，哭了出來。
哭聲不大，但在空蕩蕩的客廳裡，聽得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