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初
馮九洲是霧城天河區秦涇新城派出所的一名普通巡警,今年32歲。今天他同往常一樣騎著小電驢穿過鬧市,到所裡執勤。剛停好車,刺骨的山風從正面直撲來,毫不留情的鑽入制服的領口,凍得馮九洲不由的伸手拉起衣領。
剛到所裡,同事王瑞就湊過來。“聽說了麼馮哥,今年的流感跟往年的可不一樣。”
馮九洲從兜裡掏出剛買的包子往嘴裡塞,邊塞邊說道;“咋啦?”
王瑞煞有介事:“我媳婦他們班上有人得了流感發燒到昏厥,是個快退休的大姐,後來送到醫院,人直接沒了。”
“是麼。”馮九洲暗想,回頭得跟媽說讓甜甜上幼兒園把口罩戴上了。“是不是有基礎病啊。”
甜甜是馮九洲唯一的女兒,正是還在上幼兒園的年紀,每當想起她,馮九洲都不由露出微笑。
突然報警的電話響了起來。
接到警情後,馮九洲跟王瑞立刻到了現場。現場一個老式小區裡,看上去有些年頭,小區的大門在一條深巷中,一路上隨處停放著腳踏車和電瓶車,地面散落著脫落的牆皮和一些塑膠垃圾。一個老年人和兩個看上去是工作人員的中年人在小區門口等待著幾人的到來,看樣子正是報警人和物業工作人員。
工作人員大姐見到兩人立即開口:“民警同志辛苦你們跑一趟了,那屋子就在這邊,跟我們過來吧!”
“現場是甚麼情況?”馮九洲兩人一邊跟著幾人向小區裡走,一邊向工作人員詢問。
大姐回覆:“這老人家是這家鄰居,老人家發現這家這幾天總有些怪味傳出來,一開始是懷疑是不是有肉臭在屋子裡了,但是我們敲門一直也沒有人應。聯絡了業主,也就是這家房東,說是也聯絡不上租戶。我們這才報了警。”
馮九洲點點頭:”這家住的甚麼人,清楚嗎?”
“好像是個年輕人。”大姐搖搖頭。
“我見過幾次,是個男娃娃,年齡跟我孫子差不多大,看著文文靜靜的不愛說話。”老人補充道。
說著到了單元樓下,藍色的老式單元樓門被幾塊磚頂著,幾縷幽暗的光線透過門上的欄杆向裡面照去。馮九洲一行人剛踏上一層樓梯一股肉類腐敗的惡臭味便鋪面而來。
“民警同志,就是這個味道,已經影響到我們住戶的生活了。太噁心了!”工作人員大姐捂著鼻子,皺著眉說:“已經聯絡業主了,今天把鑰匙讓人送過來的。”
“業主沒在本地?”
“是的,業主一家早年間就搬到省城去了,這個他們的老房子就租出去了。”大姐答道。
幾人到達二樓,工作人員大姐開啟門,馮九洲讓幾人在屋外等候,自己跟王瑞率先進入。
屋內裝修簡單,牆面和地面十分陳舊,看得出來歲月的痕跡,幾乎全是是業主留下的老式風格傢俱,地板和傢俱櫃子上一層薄薄的灰塵,看樣子有幾天沒有人走動過。客廳連線這陽臺,陽臺的窗戶是老式的格柵窗,只有一間臥室,臥室門輕掩著,王瑞推開門,一股惡臭襲來,比剛才的味道更加濃烈。兩人不由的屏住呼吸,看來這裡就是惡臭的源頭了!
“馮哥,床上有個人!”王瑞驚呼。
“看來是這家租戶出事了,立即封鎖現場。”馮九洲道,一邊戴上手套上前觀察起屍體。
死者是個年輕人,身體蜷縮在床上,臉色青綠,面頰凹陷,看上去極為消瘦。死者穿戴整齊,沒有外傷的痕跡,床四周也沒有搏鬥的痕跡。初步判斷是自然死亡,可能是死於某種疾病。
按照流程規定,馮九洲照例向上級彙報了現場情況,並請求了刑偵和技術前來支援。等待專業人員到場的這段時間,馮九洲和王瑞分別開始詢問門口等待的幾人。
“這家小夥子是…出事啦?”老人的聲音顫抖起來。
“您不用緊張,目前看是正常死亡,但是也不排除發生意外的可能,所以還需要您配合回答幾個問題。”馮九洲安撫道。
“這個小夥子叫甚麼名字,您清楚嗎?”
老人搖頭:“在樓道小區打過幾個照面,不認識呢。”
“您最後一次見他是甚麼時候還記得嗎?”
“小夥子平時獨來獨往,沒見過有其他人來過,上次……上次可能得有幾個禮拜了吧,在樓道里碰到過。”
看來這小夥子性格內向,不善交際,平時也沒甚麼人來往。在問及是否看到甚麼可疑人員,屋內有沒有甚麼異常時,老人也是連連搖頭。
在兩人詢問筆錄期間,法醫和技術人員也到場了,簡單的交接了一下現場情況,同事們也開始了現場的偵察。在此期間,馮九洲和王瑞也整理好了筆錄。
經過法醫的初步鑑定,死者中度消瘦,伴隨著脫水錶現,根據腐敗程度判斷,死亡時間至少已有五天,屍體表面不存在機械性損傷、機械性窒息,不能排除中毒和其他基礎疾病導致的死亡。
法醫最終的判斷為死因不明還需進一步的檢驗,所以屍體還需送回所裡的解剖室。送走屍體,馮九洲和王瑞兩人解封現場,趕回所裡。
“真是可惜了,年紀輕輕的,就這樣沒了。”王瑞嘆道。
“死者身份確認了嗎?”馮九洲問。
根據在現場找到死者的身份證、手機和其他一些能證明身份的資料,王瑞翻著電腦上系統資料答道:“確認了,死者名叫任家輝,二十五歲,錦縣人,三年前來的霧城,這幾年一直在霧城打工。”
“唉,他家裡人甚麼情況。”馮九洲嘆氣。
“家裡父母都是務農的,有個妹妹還在上學。”
馮九洲內心十分的不忍,這樣情況對這樣的農村家庭來說一定是毀滅性打擊,頓了一下說到:“……通知家屬吧。”
“嗯,馮哥,剛才排查他的社會關係,還有他工作的餐館也查到了,是個連鎖的韓式燒烤店,我聯絡一下。”
起初聯絡到老兩口時,老兩口都不敢相信,反覆跟馮九洲確認,最終也只能得到這個令人遺憾的結果,由於錦縣距霧城路途遙遠,老兩口立即趕來也得下午了。
在這期間,任家輝的同事到了。來人是這家韓式燒烤店的店長。店長是個中年男人,穿著條紋襯衣,整齊的紮在休閒褲裡,頭髮打理過,整個人看上去清爽乾淨。馮九洲和王瑞帶他來到了洽談室。
“警察同志,任家輝死了?是怎麼死的?”店長看上去十分詫異,對任家輝的死因毫不知情。
“具體死因法醫還在調查中,通知您過來也是例行詢問一下。”馮九洲答:“任家輝這麼多天沒去店裡,你們也沒發現嗎?”
“是這樣的,警察同志。”店長撥了撥頭髮:“任家輝之前就狀態不是很好,前段時間就經常神情恍惚,上班也時常不在狀態,不僅經常上錯顧客的菜,還打翻了不少盤子,給我們店裡也造成了損失。老闆看他最近身體不適,就讓他回家休息了。他已經一個禮拜沒來店裡了。”
“他平時跟店裡同事關係怎麼樣。”馮九洲問道。
“工作的時候跟同事們相處也挺融洽的,就是私下裡聯絡也不是很多。”
“有沒有見過他跟甚麼可疑的人來往?”
“沒有,他平時上下班都是獨來獨往的,跟同事們私下應該也沒甚麼來往。”店長想了想,“對了,有一次聽說了他會去酒吧喝酒,他們小年輕愛去的那種地方。”
馮九洲又問了一些相關問題,也沒得到甚麼有用的情況,在謝過店長對警方工作的配合後,就讓他先走了。
這時法醫的報告也傳過來了,報告顯示,在血液中檢測到酮體升高,有酮症酸中毒的指徵,在排除了其他死因後,根據病理結果顯示,死者是餓死的。
“餓死的?!”王瑞大叫,“這也太奇怪了吧,這個年代還有人會餓死?”
馮九洲沉吟片刻,張口:“我們翻了冰箱,冰箱裡還有幾個雞蛋和幾罐辣子醬,現場也不像食物匱乏的樣子,死者也不存在被困的情況,那麼就只有一種情況,他是自己絕食死的。”
“自殺?!”王瑞十分詫異,“如果是自殺的話,方式有很多,為甚麼會選擇絕食這種比較痛苦的方式?”
“據他工作的店長所說,他在絕食前一週,曾經精神狀況不太好,這其中是不是有甚麼隱情?”馮九洲回道。
王瑞突然靈光乍現想起來,“馮哥,他會不會是得了抑鬱症,聽說得了抑鬱症的人吃不下飯,睡不著覺,跟任家輝生前的情況也有吻合的地方。”
馮九洲點點頭,“有這個可能。”
“只能等任家輝的家人來了,問問他們了。”王瑞嘆道。
王瑞剛取了盒飯扒拉了兩口,任家輝的家人就到了。
“啊,我這飯才吃上。”王瑞抱怨道。
馮九洲笑道:“誰讓你不去食堂非要點外賣呢!”
“馮哥,你先帶他們去,我扒拉兩口就來!”王瑞忙道。
“好,我先帶家屬去認下屍體。”
任家輝的家人來了三人,正是任家輝的父母還有他的妹妹,三人衣著十分樸素,父親面板黝黑,面色麻木的走在一旁,妹妹攙扶著母親,母親面色十分蒼白,看著馮九洲的眼神透露著倉皇,妹妹的眼眶泛紅,看樣子不久前才哭了。
見到任家輝的屍體,母親立即大哭起來,一下撲到任家輝的身前:“輝兒啊,怎麼會這樣啊,你怎麼了,不要嚇媽媽啊,孩子啊!”
任家輝母親哭嚎著,妹妹也在一旁抽泣起來。
馮九洲看著這情景,在一旁沉默著。半響,任家輝的母親才漸漸停止了哭泣,看向一旁的馮九洲,抽泣道,“警察同志,我兒子怎麼會這樣啊?你要給我們做主啊!”
馮九洲沒有正面回答,而是帶著三人來到了洽談室。王瑞帶著資料正在洽談室中等著幾人。
馮九洲把任家輝的資料,以及法醫的報告遞給幾人。心中十分的不忍,但還是說道;“根據法醫的鑑定結果顯示,任家輝的餓死的,結合現場的情況,我們推斷他是死於絕食。關於這點你們有沒有甚麼頭緒?他生前是否有一些精神上的疾病,比如說抑鬱症之類的?”
“絕食?抑鬱症?”三人十分疑惑。看來在這點上,所有人對此都感到非常不解。
“根據我對哥哥的瞭解,我哥哥不可能絕食啊,他沒有要自殺的理由吧。”妹妹率先回答。
“是啊,馮警官,我兒子不可能自殺的。”媽媽隨即也附和道。父親雖然沒有說話,但眼神中也是同樣的不解。“兒子雖然不長跟家裡通話,但是每次通話都好好的,沒聽說有甚麼抑鬱症啊。”
看來任家輝的家人對他自殺也非常不解,馮九洲再次問道:“他平時都跟甚麼人來往,你們有了解嗎?”
“兒子平時跟我溝通比較多,但也是一個月聯絡上幾回,每次通話也是報平安,從來也不說甚麼讓我們擔心的事情,月月都會打錢回來,是個好孩子。”父親的眼眶微微泛紅。
“哥哥,好像曾經跟我說過,有個跟他關係好的同鄉,叫劉明的。”
馮九洲點頭:“關於任家輝自殺的原因,如果跟這個劉明有關聯,我們後續會繼續調查,但是根據目前我們調查的結果,關於任家輝的死亡原因,案件性質明確,死因清晰,我們暫時只能按照行政案件去結案了。”
母親聞言又落下淚來,父親的眼角也溼潤了。但是幾人對於這樣的結果除了接受也別無他法。
“辦理一下相關手續,就可以帶走任家輝的身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