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30年10月30日
鄭小龍太警覺,包圍圈收緊的動靜可能讓他再次鑽入山林。
她不會忘記上次對方是如何從她手中逃脫的。
馮悅深吸一口氣對著耳麥壓低聲音:“二組,向我方位無聲靠近至五十米,建立火力封鎖線。”
“沒有我的命令,不準開槍。”
又對陸蔓蔓說:“記住,我們的首要任務是逼他出來,進入二組的射界,不是跟他拼命。”
她打了個手勢,陸蔓蔓點頭表示明白。
兩人分開,從左右兩側向凹洞迂迴包抄。
馮悅走在左側,貼著陡坡邊緣,利用岩石和樹叢遮擋身形。
八十米。
六十米。
四十米。
雷聲越來越近,雲層低得彷彿要壓到樹頂。
第一滴雨砸在馮悅額頭上,冰涼。
她抹掉雨水,繼續前進。
二十米。
她已經能看清鄭小龍的背影了。
他穿著一件深灰色夾克,後背處被洇溼一大片。
右手垂在身側,離槍只有十幾公分。
十米。
馮悅停下,深呼吸,握緊了槍柄。
就是現在。
她正要衝出,鄭小龍突然動了。
不是逃跑,而是猛地抓起獵槍,朝她的方向就是一槍——
“砰!”
槍聲在山谷裡炸響,驚起一群飛鳥。
鉛彈打在馮悅前方三米處的樹幹上,木屑飛濺。
緊接著,他整個人從洞裡滾出來,方向是右側的密林。
馮悅來不及多想,拔腿就追:“鄭小龍!站住!”
鄭小龍頭也不回,衝進密林。
他的速度極快,像頭熟悉山地的野獸,在樹木間靈活穿梭。
暴雨就在這時傾盆而下。
豆大雨點砸在樹葉上、岩石上、泥土上,噼啪作響,瞬間將視線攪得一片模糊。
林間騰起白茫茫的水汽,能見度驟降到不足十米。
馮悅衝進密林,已經看不見鄭小龍的身影,只能憑直覺和地上剛被踩倒的草莖判斷方向。
“師傅!”陸蔓蔓追來,兩手撐在膝上喘氣,“他往哪兒跑了?”
“東北方!”馮悅喊,“你快通知其他組,目標往東北方向逃竄!請求攔截!”
“收到!”
“陸蔓蔓!你立刻退回後面那塊巨石建立警戒,沒有我命令絕對不準跟上來!保持通訊!”
說完繼續在雨中狂奔。
戰術靴陷進泥裡,拔出來時帶起大坨泥漿。
雨水糊了滿臉,馮悅抹了把眼睛,勉強看清前方。
鄭小龍就在五十米外,正在爬一段陡坡。
坡頂是另一道山脊,翻過去就是更深的山,荒無人煙。
一旦讓他過去,再想抓就難了。
更可怕的是,他一邊爬一邊回頭看,手裡的獵槍始終保持著隨時可以射擊的姿態。
馮悅咬牙加速。
距離拉近到三十米。
二十米。
鄭小龍爬到坡頂,突然轉身,獵槍抬起。
馮悅在他轉身的瞬間就撲倒在地,滾向左側的一棵粗大松樹後。
“砰!”
第二槍。
鉛彈打在樹幹上,離她的頭只有半米。
樹皮炸開,碎屑濺到臉上。
馮悅貼著樹幹,大口喘氣。
雨聲掩蓋了呼吸,但她知道鄭小龍在等,等她把頭探出去。
不能硬衝。
她低頭看了看地形——坡很陡,幾乎是六十度角,泥濘溼滑。
正面強攻等於送死。
但鄭小龍也不敢貿然下來。
他一旦下坡,就會失去高度優勢,而且坡面溼滑,行動會受限。
僵持。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暴雨沒有停歇的意思,反而越下越大。
雨水順著山坡往下流,形成一道道渾濁的小溪。
馮悅耳機裡傳來李銳的聲音:“馮姐,二組已就位,定位已傳送,就在你左側八十米處。”
“三組正在繞後,預計十分鐘到達目標後方。”
十分鐘。
鄭小龍不會等十分鐘。
她必須把他拖在這裡。
馮悅深吸一口氣,從戰術背心裡掏出個警用煙霧彈,能產生濃煙但無殺傷力。
她拉開拉環,等了兩秒,然後猛地朝坡頂右側扔去。
煙霧彈在空中劃過弧線,落在離鄭小龍七八米遠的灌木叢裡。
“嗤——”
濃密的白色煙霧瞬間湧起,在暴雨中迅速擴散,雖然被雨水壓制,但仍形成了一片視野盲區。
鄭小龍顯然沒料到這一手,下意識朝煙霧方向調轉槍口。
就在這一瞬間,馮悅動了。
她從樹後衝出,不是直線前進,而是沿著之字形路線快速攀爬。雙手抓住裸露的樹根和巖縫,腳在泥濘中尋找著力點。
十米。
五米。
鄭小龍反應過來,槍口轉向她。
太近了。
獵槍的槍管太長,在狹窄陡峭的坡面上轉動不靈。
馮悅在他扣扳機的前一刻,整個人向前猛撲,右手精準抓住滾燙的槍管,用力向上一抬。
“砰!”
第三槍打向天空。
馮悅的右手虎口瞬間傳來撕裂般的劇痛。
槍管的高溫和巨大的後坐力幾乎讓她鬆手。
但她咬緊牙關,死命握住,同時左手已經跟上,扣住鄭小龍持槍的右手手腕,狠狠向下一折!
“啊!”鄭小龍痛呼,手指鬆開。
獵槍脫手,順著陡坡滑下去,掉進下面的灌木叢。
但鄭小龍的反擊才剛開始。
他空出的左手一拳砸向馮悅面門,馮悅偏頭躲過,拳風擦著耳朵過去。
緊接著鄭小龍屈膝頂向她腹部,馮悅鬆手後撤,但還是被他膝蓋蹭到肋下,悶哼一聲。
兩人在陡坡上扭打在一起。
雨水讓一切都變得溼滑。
馮悅的作戰服吸飽了水,沉重地拖累著動作。
鄭小龍像條泥鰍,每一次掙脫都利用坡度和泥濘,讓她難以發力。
“操你媽的臭條子!”鄭小龍嘶吼,一拳砸向她的太陽xue。
馮悅架臂格擋,反手一記肘擊撞在他下巴上。
鄭小龍頭一仰,但居然沒倒,反而趁機抱住了她的腰,想要把她摔下去。
坡下是十幾米的陡崖。
馮悅心裡一凜,她右腿後撤死死蹬住一塊凸起的岩石,左手抓住鄭小龍的衣領。
然後舉起她受傷的右手,握拳,用盡全身力氣砸在他左耳後側。
那是人體平衡感的關鍵位置。
鄭小龍身體一晃,手上的力道鬆了些。
馮悅趁勢掙脫,但腳下突然一滑——暴雨泡軟的泥土塌陷了。
她整個人向下滑墜,左手拼命抓住一叢灌木,但灌木的根系也在鬆動。
鄭小龍見狀,非但不跑,反而獰笑著走過來,抬腳就要踩她的手。
千鈞一髮之際,馮悅鬆開了手,主動下墜。
但在墜落瞬間,她右腳猛地蹬在坡面上,身體借力蕩起,左手閃電般抓住鄭小龍根本來不及收回的腳踝,用力一拉!
“我操——”鄭小龍失去平衡,仰面摔倒,順著陡坡往下滑。
馮悅也被帶著下滑,但她始終沒鬆手。
兩人像滾石一樣在泥濘的坡面上翻滾、碰撞,同時扭打。
尖銳的石頭劃破衣服和面板。
滑了大概七八米,坡勢稍緩。
馮悅看準時機,用左腿狠狠蹬在一塊岩石上,翻滾停止。
她壓在鄭小龍身上,不顧右掌傳來的、幾乎令她暈厥的撕裂痛楚,右手手肘死死頂住他的咽喉。
鄭小龍還在掙扎,雙手胡亂抓撓。
馮悅左臉被他指甲劃出一道血痕,但她沒鬆勁,反而加大了壓力。
“咳…咳…”鄭小龍的臉開始漲紅,眼球突出。
馮悅盯著他的眼睛,語氣冰冷:“再動,我就擰斷你脖子。”
這句話不像是威脅,而是陳述。
鄭小龍感覺到了。
這個老對手的眼神裡沒有猶豫,沒有恐懼,只有鋪天蓋地的殺意。
她是真的會下死手。
他慢慢停止了掙扎。
馮悅保持著壓制,直到陸蔓蔓和其他隊員從坡上衝下來七手八腳將鄭小龍銬住、搜身、控制。
“師傅!你的手!”陸蔓蔓驚呼。
她鼓著腮幫子望向馮悅,心裡有點小小的不爽。
馮悅那聲命令她當然沒聽,當時就拔腿跟了上去,可是卻連她師傅的尾氣都跟不上。
馮悅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右手。
虎口完全撕裂,鮮血混著雨水往下淌,隱約能看見白色的肌腱。
整個手掌都在不受控制地顫抖。
完了,又要捱罵了。
“沒事。”她說,聲音有些啞。
陳浩撿回了掉落的獵槍,檢查了一下:“土製的,槍管還是燙的。裡面還有兩發子彈。”
馮悅點點頭,撐著站起身。
腿有些軟,不只是因為脫力,還有激戰過後的生理反應。
嗜血的戰慄。
暴雨漸漸小了,變成淅淅瀝瀝的雨絲。
雲層裂開一道縫隙,陽光透下來,照在山谷蒸騰的水汽上,形成一道淡淡的彩虹。
鄭小龍被兩名隊員架著,滿臉泥汙,那雙眼睛還死死盯著馮悅,像是要把她的樣子刻進腦子裡。
馮悅走到他面前。
“鄭小龍,”她說,“遊戲結束了。”
鄭小龍啐了口帶血的唾沫,沒說話。
陳浩立刻進行搜身,摸出來煙和打火機,幾包壓縮餅乾。
武器除了一把匕首外再無他物。
他看向馮悅:“現場初步檢查完畢,嫌犯已控制。”
馮悅點頭,對陸蔓蔓說:“通知山下接應,準備押解。讓法醫上來,固定他臉上和身上的傷,做筆錄前先拍照。”
三天三夜,不眠不休,終於抓到了。
“王局,”她按下通話鍵,聲音平靜,“人抓到了。”
電話那頭先是沉默了兩秒,然後傳來王世棟如釋重負的聲音:“好。辛苦了。老周剛醒,他也聽到了。”
馮悅頓了頓:“周隊怎麼說?”
“他說,”王世棟笑了,“‘這女娃兒總算沒給我丟人’。”
馮悅閉上眼睛。
雨水打在臉上,溫的。
“收隊。”她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