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30年10月30日
地點:C市禹山縣楊柳村後山及周邊深山區
時間年10月28日至30日
進山的第一天夜裡,馮悅沒有睡。
兩輛越野車停在廢棄採石場邊緣,車燈熄滅,所有人下車集結。
山區的夜黑得徹底,只有頭燈光束在林間掃過,劈開狹窄的視線通道。
“三人一組,呈扇形推進。”馮悅沙啞的聲音在夜風裡仍然清晰,“李銳,無人機升空,熱成像持續掃描。”
“陳浩,帶物證組復勘周隊遇襲現場,我要每一個腳印、每一處擦痕的座標。”
“明白。”
“陸蔓蔓,”馮悅轉向徒弟,“你跟我。”
第一夜的搜尋毫無收穫。
鄭小龍像徹底蒸發了一樣。
採石場東側山坳的熱源訊號再未出現,無人機在方圓五公里盤旋了整整六小時,只拍到幾隻野豬和山鹿。
凌晨四點,馮悅下令休整兩小時。
隊員們在車裡輪流打盹,她則靠著一棵老樹坐下,開啟平板調出地圖。
右手食指在地圖上緩慢移動,從採石場向東,劃過那道山坳,再繼續向東——那片區域沒有路。
衛星圖上顯示的是密集的等高線和深綠色的植被覆蓋,連條像樣的小徑都沒有。
鄭小龍會往那裡跑嗎?
他熟悉這片山,也許知道一些地圖上沒有標記的獵道或隱秘小路。
馮悅閉上眼睛,腦海裡重現陳浩復勘現場的照片。
周正平遇襲的位置、鄭小龍消失的方向。
他是往深山跑的,而且很果斷,說明對地形極其熟悉。
他會需要食物、水,還有一個絕對安全的藏身點。
“師傅,”陸蔓蔓遞過來水和壓縮餅乾,“吃點東西。”
馮悅接過,機械地咀嚼。
餅乾很乾,噎得喉嚨發緊,她就著冷水嚥下去。
“你覺得他會去哪兒?”她忽然問。
陸蔓蔓愣了下,認真想了想,緩緩開口:“如果是我…我會選一個既能觀察山下動靜,又不容易被包圍的地方。”
“最好有水源、有退路。”
馮悅點頭:“還有呢?”
“他可能帶著武器,肯定想找個能發揮武器優勢的地方。”
“不能太開闊,那樣容易被圍;也不能太狹窄,否則施展不開…”陸蔓蔓頓了頓,“最好是那種易守難攻的地形。”
“比如?”
“比如…山洞,或者崖壁上的凹洞。”
“入口窄,裡面深,一夫當關。”
馮悅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思路很對,他多半就窩在這種地兒。”
天亮後,搜尋繼續。
第二天,10月29日,搜尋範圍擴大到半徑十公里。
天空飄著細雨,山裡霧濛濛一片。
馮悅將隊伍分成四個小組,每組配一臺無人機,對劃定區域進行地毯式排查。
她自己帶著陸蔓蔓和小呂,沿著一條幹涸的溪床往深山走。
溪床是天然的通道,兩旁是陡峭的山崖,頭頂只有一線天。
腳下全是圓滑的鵝卵石,走起來深一腳淺一腳。
“馮姐,”陸蔓蔓盯著平板上的衛星畫面,“前面三百米,右岸崖壁上有處凹陷,深度不明。”
馮悅抬手,三人停下。
她示意陸蔓蔓和小呂留在原地,自己貓著腰往前摸。
戰術靴踩在石頭上幾乎沒有聲音,只有作戰服布料摩擦的細響。
崖壁上的凹陷是個淺洞,目測…深不過兩米,高約一人,入口被藤蔓遮掩了一半。
馮悅在洞口外蹲下,沒有貿然進入。
她掏出一面小鏡子,調整角度往洞裡照。
空的。
但洞底有東西。
她戴上手套,撥開藤蔓鑽進去。
洞內空間狹小,空氣裡糊著潮氣和…淡淡的煙味。
很淡,但確實存在。
洞底堆著些枯草,鋪成簡陋的床鋪形狀。
旁邊有個空了的礦泉水瓶,瓶身被捏扁。
最裡面靠牆的位置,有幾枚菸蒂。
馮悅小心地將菸蒂裝入證物袋,又檢查了枯草鋪。
在幾根草莖上,發現了踩踏的痕跡。
“他之前在這裡待過。”馮悅退出洞,對趕來的陸蔓蔓和小呂說,“抽的煙是硬中,五十一包,不是這裡的人常抽的。”
陸蔓蔓立即拍照取證,馮悅則走到洞口外,觀察周圍地形。
洞口朝向西北,正對著溪床下游方向。
從這裡可以清楚看到來路,如果有人沿溪床追上來,至少能提前一兩分鐘發現。
而洞後方的崖壁雖然陡峭,但有可攀爬的縫隙。
一個熟悉地形的人,完全可以在被發現後迅速從後方撤離。
“他往哪兒走了?”陸蔓蔓問。
馮悅沒說話,目光在崖壁上搜尋。
幾秒鐘後,她指向右上方一處岩石凸起:“那裡。攀爬痕跡很新。”
那是通往更高處山脊的路徑。
“通知其他小組,”馮悅說,“目標可能往主峰方向移動。”
“收縮包圍圈,重點排查海拔八百米以上的區域。”
“是!”
第三天,10月30日,清晨五點。
馮悅在車裡睡了不到四小時,右肩因長時間保持一個姿勢而僵硬痠痛,她摸出手機,彈出未讀的微信訊息。
等月亮下班:「周隊情況穩定,不用擔心」
等月亮下班:「抓捕注意安全」
馮悅焦躁的心被短暫撫平,指尖快速在螢幕上敲擊。
霧都守夜人:「知道了」
霧都守夜人:「好」
她活動了一下脖子,推門下車。
山裡的晨霧比前兩日更濃,能見度不足五十米。
空氣溼冷,吸進肺裡激得人瞬間清醒。
所有人在採石場邊緣集合。
連續三天的高強度搜尋,每個人臉上都掛著疲憊,但眼神裡都像憋著一股火。
周正平還躺在ICU裡。
“今天縮小範圍,”馮悅站在車前蓋上,聲音冷冽清晰,“以主峰為中心,半徑三公里。”
“雨後的山路泥濘不堪,他行動不會太快,跑不遠。”
“一組二組,從東西兩側向主峰推進。”
“三組四組,封鎖下山所有可能路徑。”
“李銳,無人機重點掃描山脊線和背風坡。”
“明白!”
“都記住,”馮悅目光掃過每一張臉,“鄭小龍手裡可能有武器,甚至是…槍。”
“周隊的教訓,不能再有第二次。”
“發現目標,先報告,不要擅自行動。”
“是!”
隊伍再次散開,消失在濃霧裡。
馮悅帶著陸蔓蔓和小呂,走最陡峭的北坡。
這條路幾乎沒有成形的路徑,全靠攀爬。
巖壁上長滿溼滑的青苔,稍有不慎就會滑墜。
爬了半小時,海拔上升了大概兩百米。
霧氣稍微散了些,能看見下方山谷裡翻湧的雲海。
“停。”馮悅突然舉手。
她蹲下身,盯著巖縫裡的一點痕跡——半個模糊的鞋印,前掌深,後跟淺,朝向向上。
“他往上了。”馮悅說,“不超過兩小時。”
三人加快速度。
越往上,山路越陡,有些地段需要手腳並用。
陸蔓蔓體力稍差,落在後面,喘氣聲越來越重。
“蔓蔓,”馮悅回頭,“還行嗎?”
“行!”陸蔓蔓咬牙跟上。
上午九點,他們爬到一處相對平緩的山脊。
這裡視野開闊,可以俯瞰大半個山區。
馮悅舉起望遠鏡,緩慢掃視。
東北方向,約一公里外,另一處山脊的背風坡上,有片稀疏鬆林。
林間隱約可見一塊突出的巨巖,巖下有片陰影。
那種地形,很適合藏人。
她正要通知其他小組,耳機裡突然傳來李銳急促的聲音:“馮姐!熱成像發現目標!”
“座標已發,就在你東偏北方向,直線距離約八百米!正在移動!”
馮悅心頭一緊,調出平板地圖。
李銳標記的位置,正是她剛才看到的那片松林。
“全體注意,”她按下通話鍵,“目標鎖定,座標已共享。”
“各組向該位置合圍,保持靜默,不要打草驚蛇。”
“收到!”
“一組就位。”
“二組正在接近。”
馮悅收起平板,檢查了一下槍套裡的手槍。
子彈滿匣,保險關閉。
“小呂,你留在這裡,建立通訊中繼。蔓蔓,跟我走。”
“師傅,就我們兩個?”陸蔓蔓有些緊張。
“人多動靜大。”馮悅拍了拍她的肩,“別擔心,我會保護你。”
“跟緊我,注意腳下。”
兩人離開山脊,切入松林。
林子裡很安靜,只有風吹過樹梢的沙沙聲和腳下踩斷枯枝的脆響。
馮悅走得很慢,每一步都經過仔細選擇,儘量不發出聲音。
距離目標座標還有三百米時,天變了。
濃雲從東南方向壓過來,天色迅速暗沉。
遠處傳來沉悶的雷聲,空氣中的溼度陡然升高。
要下暴雨了。
馮悅皺了皺眉。
雨天會沖刷掉痕跡,也會掩蓋聲音和氣味,對抓捕不利。
但她沒時間猶豫。
兩百米。
她能看見那塊巨巖了,灰黑色的巖體從山坡上凸出來,下方形成個淺淺的凹洞。
洞前長著叢茂密的灌木,是天然的掩護。
一百米。
馮悅示意陸蔓蔓停下,兩人伏低在一棵倒木後面。
她再次舉起望遠鏡——凹洞裡有人影。
背對著洞口,坐在地上,肩膀在微微起伏,像是在調整呼吸。
右手放在身側,手邊靠著甚麼東西。
長條狀,深色。
是槍。
馮悅屏住呼吸,仔細觀察周圍環境。
凹洞左側是陡坡,右側是密林,後方是巖壁。
唯一相對平緩的出口,就是正前方這片松林。
而她和陸蔓蔓,就在這片松林裡。
如果鄭小龍要跑,只能從這個方向。
但如果他狗急跳牆,也可能選擇躲在洞裡負隅頑抗。
洞裡光線暗,但能看清槍的輪廓——土獵槍,槍管很長。
馮悅在腦海裡快速推演了幾種方案。
理智告訴她,不該貿然靠近,但是見到鄭小龍的瞬間,她腦海裡就只剩下一個念頭。
親手把這隻該死的老鼠撕成碎片。
她最終決定,靠近,再靠近,乘其不備突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