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82章 2030年10月31日

2026-04-18 作者:楓林煜

2030年10月31日

地點:C市公安局南岸分局 審訊室

時間年10月31日上午

主審:吳明霞;副審:馮悅;記錄:陸蔓蔓

觀察:李銳、王建軍

審訊室的白光燈管嗡嗡作響,把鄭小龍臉上的嘲弄照得清清楚楚。

他靠著椅背,雙手被銬在審訊椅的橫欄上,姿態鬆垮。

琥珀色的眼睛陰鷙地掃過馮悅和陸蔓蔓,最後停在馮悅纏著繃帶的右手上,嘴角扯出個似笑非笑的弧度。

“馮警官,”他開口,“你手看著挺疼。”

吳明霞聞言冷冷地瞪了他一眼:“別說廢話!”

馮悅坐在他對面,沒接話。

她面前攤著幾份文件,車輛案的現場勘查報告、王建軍的車禍鑑定書、從龍騰汽修廠查封的二甲基矽油成分鑑定書。

“鄭小龍,”吳明霞開口,厲聲問,“9月11號晚上十點到十二點,你在哪?”

“忘了。”鄭小龍答得乾脆,“我這一天天的,東跑西顛,11號的事,哪個記得到楞個清楚?”

“我幫你記。”馮悅推過去一張基站定點陣圖,“那晚你手機訊號,出現在龍騰汽修廠周邊五百米範圍內。”

“同一時間段,趙剛也在那裡。”

鄭小龍眯著眼看了看,搖頭:“手機丟車頭了,哪個開的不清楚。”

“馮警官,辦案要講證據噻,不能靠訊號猜噻。”

“證據當然有。”吳明霞翻開車輛報告,“程雪卿那輛保時捷,制動總泵密封圈被矽油浸泡過,同時注射了含氯漂白劑。”

“手法很專業,不是一般修車工能幹出來的。”

“剛好你手下的趙剛,就有這個技術能力。”

她頓了頓:“更巧的是,從龍騰汽修廠查封的矽油,其成分和程雪卿車上殘留的完全一致。”

鄭小龍臉上玩世不恭的笑慢慢淡了。

“吳警官,”他盯著吳明霞,“龍騰是我的廠子沒錯,但廠裡油罐子開到,哪個都能用。”

“趙剛只是我手下的員工,他私下幹了啥子,我管不到。”

“你這是非要往我頭上扣屎盆子啊?”

“是不是扣,你比我們清楚。”馮悅合上文件夾,“鄭小龍,你指使趙剛對程雪卿的車動手腳,導致那輛車在9月15號制動失靈。”

“並直接導致我司警員王建軍車禍。”

“如果不是畫室案臨時打斷了你精心設計的交通意外計劃,死的就會是程雪卿本人。”

“你這是故意殺人未遂。”

審訊室裡安靜了幾秒。

鄭小龍笑出了聲:“呵呵…馮警官,編故事也編圓點。”

“我為啥子要殺程雪卿?我跟她無冤無仇。”

“甚至可以說,我除了在新聞頭見過她,我跟她毫無交集。”

“因為林礪。”吳明霞說。

鄭小龍臉上的笑意不減,眯了眯眼睛,藏住算計的精光。

“林礪讓你乾的,對吧?”吳明霞身體前傾,目光釘在他臉上,“她答應給你錢,或者別的甚麼好處。”

“你幫她處理麻煩,就像以前幫道哥處理麻煩一樣。”

“我不曉得你在說啥子。”鄭小龍別開臉。

“你知道!”吳明霞音量陡然提高,“你知道程雪卿手裡握著她的把柄,你知道只要程雪卿死了,林礪就能高枕無憂。”

鄭小龍沒接話,左三圈右三圈轉了轉脖子。

“還是說?”吳明霞緩緩吐出另一個名字,“姜翎?”

鄭小龍喉結上下滾了滾,終於扭過臉直勾勾地盯著她。

“吳警官,”他無所謂地聳聳肩,“說話要講證據!你是哪隻眼睛看見我殺人了?啊?”

“程雪卿的車,是你找趙剛動的手腳!”馮悅見他那副吊兒郎當的樣子氣不打一處來。

“有證據嗎?”鄭小龍問,“你們說我指使趙剛?趙剛人呢?”

“程雪卿的車又不是在我廠裡修的。”

他頓了頓:“退一萬步講,就算真是趙剛乾的,跟我有啥子關係?”

“你們有證據證明,是我指使他乾的?”

“再說,車輛故障萬一是修車工的工作失誤呢?萬一是零件正常老化呢?”

馮悅冷笑:“不是你乾的,上次在十八梯你為甚麼要跑?”

“你們抓我,我還不能跑了?”

他又轉了轉脖子,語氣嘲諷:“我是個遵紀守法的良好市民沒錯,但…哪個曉得你們得不得對我屈打成招?”

馮悅猛地調亮了審訊燈,光線激得鄭小龍眯起了眼睛。

他往前湊了湊,壓低聲音:“馮警官,你抓我,無非是因為我打了那個老警察。”

“但那錯不在我,他先對我開槍的,我純屬正當防衛。”

他又打了個呵欠:“如果你們非得按著我的頭,逼我認這個罪。”

“我認。”他唇角勾了勾,“故意傷害嘛,該判幾年判幾年。”

“但殺人?”他搖頭,“這鍋太大,我可背不動。”

馮悅盯著他,右手在桌下慢慢攥緊。

繃帶下的傷口被擠壓,傳來陣陣刺痛,但她沒鬆手。

“鄭、小、龍,”她一字一頓,“周警官現在還在醫院躺著。”

“他五十多歲接近六十歲的人,被你打斷鎖骨、打斷腿,失血性休克,差一點就沒了。”

“那又爪子嘛?”鄭小龍聳肩,“他打我,我還不能還手了?”

“你們警察命是命,我們這些人的命就不是命了嗦?”

“你他媽——”

馮悅霍地站起身,椅子腿在地面刮出刺耳的噪音。

陸蔓蔓嚇了一跳,下意識去拉她:“馮姐!”

但馮悅已經衝了過去。

她一把揪住鄭小龍的衣領,右手掄起來就要往下砸——

吳明霞厲聲呵斥:“馮悅,住手!”

“師傅!”陸蔓蔓撲了過去,死死抱住她的胳膊,“不能打!不能打啊師傅!”

馮悅的拳頭停在半空,離鄭小龍的臉只有不到十公分。

鄭小龍沒躲,甚至沒閉眼,就那麼直勾勾地看著她。

“打噻,”他甚至把臉往馮悅面前湊了湊,“馮警官,往這兒打。”

“來嘛,公報私仇嘛。”

馮悅的呼吸粗重得像拉風箱,胸口劇烈起伏,強壓怒意鬆開了被她揪得變形的衣領。

不能打,打了她就跟鄭小龍一樣了。

右手傷口徹底崩開,血從繃帶裡滲出來,一滴一滴,落在鄭小龍深藍色的羈押服上。

“切,”鄭小龍嗤笑,“你不過是穿了身警服而已,還真以為自己就是正義化身了?”

馮悅被這句話擊中,拳頭再次攥緊。

“師傅…”陸蔓蔓聲音帶上了哭腔,“你冷靜點,師傅…”

馮悅猛地掙開她,再次揪住鄭小龍的衣領。

她的力氣太大,陸蔓蔓被她甩得踉蹌後退,腰狠狠撞在審訊桌的桌角上——

“唔!”陸蔓蔓痛呼一聲,整個人蜷縮下去,臉色瞬間煞白。

馮悅僵住了。

她看著陸蔓蔓蹲在地上,手指死死抵著後腰,疼得額頭冒汗,卻咬緊嘴唇不讓自己出聲。

又看看自己沾血的右手,看看鄭小龍那張寫滿果然如此的臉。

審訊室的門被推開,守在外面的兩名幹警衝進來:“怎麼了?”

“沒事。”馮悅聲音啞得厲害,“蔓蔓撞了一下,帶她去醫務室。”

“馮姐,我沒事…”陸蔓蔓想站起來,但腰使不上勁,又跌回去。

“帶她去。”馮悅重複,語氣近乎命令。

兩名幹警對視一眼,上前扶起陸蔓蔓,慢慢往外走。

陸蔓蔓回頭擔憂地看了馮悅一眼。

門關上了。

“馮警官,”鄭小龍慢慢坐直身體,衣領還皺巴巴揪在馮悅手裡,“你現在,是不是特想弄死我?”

馮悅鬆開了手。

她往後退了兩步,靠在牆上,低頭看著自己血淋淋的右手。

繃帶已經完全被血浸透,血順著指尖往下滴。

鄭小龍顯然是有意挑釁,繼續用陰陽怪氣的語氣說:“馮警官,你剛才想打我,才不是因為啥子車輛案。”

“只是因為我傷了你們的人,你想報復我。”

“甚至,你就是單純想打我,”他輕笑,“因為你覺得我這種人,該打。”

“哎呀,好可惜。”

“馮警官一身的本事,偏偏拿我這種爛人沒得法。”

馮悅沒說話。

吳明霞制止這場鬧劇:“馮悅,你現在狀態不適合審訊,出去!”

馮悅轉身,拉開門,走了出去。

她走到洗手間,擰開水龍頭,把右手伸到冷水下衝。

血混著水流進下水道,傷口被水刺激,痛得她牙關緊咬,但她的手很穩,一下一下,搓掉手上的血汙。

鏡子裡的人頭髮凌亂,幾縷碎髮沾在額角,眼裡佈滿血絲,臉上還有幾道新鮮的傷痕,抓捕時被鄭小龍指甲劃的。

她盯著鏡子看了很久,直到右手衝得發白,傷口邊緣的皮肉翻卷起來,露出底下粉紅色的嫩肉。

關掉水龍頭,她從兜裡摸出煙,叼了一支在嘴裡,用左手笨拙地點燃。

吸了一口,煙霧在肺裡轉了一圈,再緩緩吐出來。

她差點就打下去了。

如果不是陸蔓蔓攔著。

如果那一拳真的落下,她和鄭小龍,和林礪,和姜翎,又有甚麼區別?

她剛才胸腔裡翻湧的那股幾乎要衝破理智的殺意,讓她意識到,她本質上跟這些人沒有差別。

馮悅心裡清楚,她那一拳,為了周隊,又不僅僅是為了周隊。

鄭小龍的存在和態度,徹底否定並嘲弄了她為了掩蓋一個血腥的秘密所付出的代價。

她為了一個她心中複雜的正義,揹負了職業生涯最大的風險。

而真正的亡命之徒,卻試圖在她面前輕鬆地、毫無負擔地、輕佻地挑釁規則和正義。

馮悅不明白,她的沉重和鄭小龍的輕佻,哪個更可笑。

一口煙霧被她吐了出來,她冷冷地盯著鏡子中熟悉又陌生的人臉。

揮拳的那一瞬間,她甚至跟林礪、姜翎產生了一種恐怖的共鳴。

只想用最原始的暴力重新確立秩序,抹殺眼前扭曲的現實。

在內心絕對的黑暗面前,所有常規道德和手段都被吞噬,變成了一種單純的生存狀態。

那是,源於某種對世界失控的憤怒,和想要“糾正”的暴力衝動。

讓她錯覺這個世界就像一個爛泥塘,越想幹淨,就會陷得越深。

那條區分人和獸的線,原來界限那麼模糊。

·

地點:C市公安局南岸分局 刑偵一支隊辦公室

時間:同日下午

辦公室的門虛掩著。

馮悅坐在自己工位上,面前攤著厚厚的卷宗材料。

她已經盯著第一頁看了半小時,一個字都沒看進去。

右手重新包紮過了,醫務室的孫醫生一邊包紮一邊罵,說她這樣下去手非得廢了不可。

她沒吭聲。

菸灰缸裡已經堆了七八個菸蒂,辦公室裡煙霧瀰漫。

門被輕輕推開。

張敏伸手揮了揮繚繞的煙霧,眉頭皺緊:“你要死啊抽這麼多煙?”

“別到時候把蔓蔓帶壞…”

話在看到馮悅凝重的臉和顫抖的手時打住。

她走到桌邊,將手中端著的熱牛奶放在桌上:“喝點熱的,草莓味的喔。”

馮悅沒動。

張敏拉了把椅子在她身邊坐下,看著她凌亂的馬尾。

頭髮扎得潦草,好幾縷碎髮散在頸邊。

發繩也鬆了,馬尾松鬆垮垮地耷拉在腦後。

“手還疼嗎?”張敏放緩了語氣。

“不疼。”馮悅說。

“撒謊精。”張敏伸出指尖,輕輕觸了觸她纏著繃帶的右手,“都成這樣了,能不疼?”

馮悅沒躲,也沒應聲。

張敏嘆了口氣,站起身,繞到她身後。

“頭髮亂了。”她說。

然後,馮悅感到張敏的手指輕輕穿進她的髮間,解開了那根快要散掉的發繩。

烏黑的長髮披散下來,張敏用手慢慢梳理,動作很輕,指尖偶爾蹭過她的後頸。

張敏身上有一種令人安心的,乾淨的、溫暖的氣息。

馮悅僵硬的身體略微鬆懈了些,但沒動。

煙還夾在左手指間,菸灰積了長長一截,忘了彈。

張敏把她的頭髮重新攏起,紮成一個緊實整齊的低馬尾。

發繩繞了兩圈,打結,收緊。

“好了。”張敏說,手卻沒離開,而是輕輕按在了馮悅的肩膀上,“悅悅,你到底怎麼了?你從N市回來就不對勁了。”

那天在醫院她就發現了,卻一直沒來得及問。

在憤怒之下,是她從未見過的,心事重重的、魂不守舍的疲憊。

馮悅將菸頭摁滅在菸灰缸裡,閉上了眼。

心裡那根繃緊的弦,在這一刻,突然就斷了。

斷得悄無聲息。

她慢慢扭過頭,輕輕將額頭抵在張敏懷裡,像寒夜裡凍僵的動物終於找到了一點暖源,本能地靠了過去。

整個人都在抖,很細微的顫抖。

張敏抬起手,猶豫片刻,最終落在她背上,一下一下,很輕地拍。

像哄孩子。

許久,馮悅直起身,抹了把臉。

臉上乾的,沒眼淚。

但眼睛紅得厲害。

“我沒事。”她說,聲音沙啞。

張敏看著她,沒拆穿。

“悅悅,”她說,“有些事,一個人扛不住的時候,可以跟人說。”

馮悅沒接話。

張敏沉默了一會兒,從白大褂口袋裡掏出顆奶糖,剝開,遞到她嘴邊。

馮悅乖巧低頭,就著她的手把糖含進嘴裡。

甜味在舌尖化開,沖淡了滿嘴的煙苦。

“悅悅,”張敏柔聲說,“你是警察,但你也是人。”

“是人,就會累,會疼,會忍不住。”

“這不可恥。”

馮悅沒說話,只是慢慢嚼著那顆糖。

甜得發膩,但她需要這點甜。

“鄭小龍那邊,”張敏換了個話題,“你打算怎麼辦?”

“審。”馮悅說,“一次審不出來,就審十次,十次審不出來…就一百次。”

“他一定會開口。”

“為甚麼?”

“因為他怕死。”馮悅抬起眼,眼底那點迷茫和脆弱已經不見了,冷靜到近乎冷酷,“他那種人,可以為義氣蹲幾年局子,但絕不會為了別人把命搭進去。”

張敏點點頭:“好。”

“不過馮悅,我警告你,”她瞥了眼馮悅纏著繃帶的手,“下次,不允許你再這樣跟人拼命。”

說著也不管馮悅如何回答,收走她桌面的煙和打火機,轉身離開。

馮悅用左手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臉,疼痛讓她清醒了很多。

她沒有時間沉浸在自己的情緒中。

A−
A+
護眼
目錄 分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