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30年10月27日
地點:N市照水縣公安局 內部招待所
時間年10月27日上午
N市今天的天陰沉得厲害,看著又要落雨。
或許是因為太早的緣故,天上沒有一絲亮光。
招待所樓下,馮悅把菸頭碾滅在水泥花壇邊沿,低頭對陸蔓蔓交代今天的任務:“蔓蔓,你今天繼續在青魚凼村走訪。”
“重點找當年親眼見過牛二強打姜盼娣的人,還有19年那段時間留意過牛家動向的村民。”
她頓了頓:“要形成完整證據鏈,就得證實姜翎關於被家暴和被迫用錢買斷關係的陳述屬實。”
“這是她秘密的核心組成部分,必須夯實。”
陸蔓蔓低頭在本子上記錄,筆尖劃過紙張發出沙沙聲響:“明白,師傅。”
她抬起頭看著馮悅:“那你呢?”
“我去找村裡老人再聊聊,看看有沒有遺漏的細節。”馮悅語氣聽不出波瀾,“分頭行動效率高。”
她避開了陸蔓蔓的視線,轉身朝招待所門口走去。
·
地點:N市照水縣青魚凼村
時間:同日上午
青魚凼村的清晨透著山區的溼冷。
馮悅先去了村口那家小賣部,老闆娘正在門口擇菜。
“又來了啊馮警官。”老闆娘抬頭看了她一眼,手上動作沒停,“昨天不是問過了嗎?”
馮悅拆開剛買的白塔,摸出一支點燃:“還想問問何興旺家的事。他失蹤前,跟哪些人走得近?”
老闆娘在圍裙上擦了擦手:“何興旺?那種爛眼兒,正經人哪個跟他走得近?整天不是在喝爛酒就是在打牌。”
“那些要債的跟他走得近,天天上門,鬧得雞飛狗跳的。”
馮悅記下這個細節:“他失蹤後,那些要債的還來過嗎?”
“來過幾回,”老闆娘皺眉,“聽說何興旺給他們發了簡訊,說帶老婆去外地打工還債。”
“那些人也曉得逼得太緊弄不到錢,後來就來得少了。”
“那何家父母那邊呢?兒子這麼久不回來,他們沒找過?”
老闆娘撇撇嘴:“找啥子找?何興旺對他媽老漢都動手,他們早就不管他的事了。”
“再說了,每個月何興旺都往他們卡上打錢,有啥好找的?”
馮悅眼皮一跳:“每個月都打?持續了多久?”
“那可有好些年咯。”老闆娘掐指算著,“從13還是14年開始,一直打到前幾年吧。”
“具體我不清楚。”
從小賣部出來,馮悅沿著土路往村後走,徑直去了村裡的信用社。
天已大亮,山區霧氣卻仍沒散盡,路兩旁的竹林在霧裡影影綽綽。
她出示證件,調取了何父賬戶2013年以後的流水記錄。
列印出來的單子很長,她一條條往下看。
從2013年的9月開始,每月10日,都有一筆匯款從同一個賬戶轉入何父卡里。
金額不固定,有時三千,有時五千,多的時候有八千,但沒斷過。
匯款人姓名顯示為何興旺。
這個模式持續了整整八年,直到2021年12月,最後一筆五千元入賬後,再也沒有新的匯款。
馮悅盯著那些數字,喘不過氣。
八年,九十九個月,姜翎就這樣月復一月地,用那個男人的卡,往他父母賬戶裡打錢。
用這種漫長而隱秘的方式,維持一個死人還“活著”的假象。
馮悅將單子仔細對摺、再對摺,揣進棒球服口袋,往外走的時候腳步有些虛浮。
一張紙的重量,怎麼可以墜得她幾乎直不起腰?
離開信用社,馮悅繼續在青魚凼村進行走訪調查,交叉比對各人提供的資訊。
“傅玉蘭?就住後頭坡上那家?”一箇中年婦女抓了把瓜子磕著,“她那人嘴巴碎是碎了點兒,但從不瞎編,有一說一。”
“她說的那些關於姜家姐妹的事,村裡還有其他人曉得嗎?”
“咋不曉得?”女人將瓜子皮吐到地上,“何興旺不是個東西,逼老婆去賣…這事兒當年好多人都曉得。”
“哪個傳出來的?”
“這還需要傳?我們這兒小地方,有啥子事大家都曉得。”
“哪個給何興旺出的主意?”
女人眯了眯眼:“我聽何家一個遠房親戚有回喝多了說過。”
“說何興旺債主催得緊,有人給他出了個來錢快的主意。”
“哼,那段時間他小姨子跟他走得近。”
女人煩躁地把瓜子往兜裡一揣:“那女子缺德得很,之前我就看到過她挑唆她姐夫,說她姐姐在外面偷人。”
“那回她姐遭何興旺打安逸了。”
“姜盼娣為啥子要恁個做?”馮悅問。
“總是那女子嫉妒心強嘛。何興旺之前有個砂場,又承包了不少土地,她嫉妒她姐嫁得好,後頭又嫉妒她姐生了個兒子。”
“農村有些女娃的心思,歪得很。”
系統性壓迫下的人性異化,讓受害者成為加害者的共謀,最終被輕描淡寫概括成嫉妒兩個字。
正說著,一個扛著鋤頭的老漢路過,聽見話題插了句嘴:“姜家的大女子才真是可惜了。”
“人品好得不得了,跟哪個說話都溫溫和和的,心又好。”
“聽我侄兒說,讀書成績好得很,回回考第一。”
馮悅心頭一緊:“您見過她?”
“咋沒見過?人長得好看,就是瘦得很,見人就低頭,很懂事。”老漢把鋤頭擱在牆根,“有回我背了捆柴走他們屋門口過。”
“她看我背得吃力,還幫我背了一部分回屋。”
又聊了一陣後,馮悅謝過兩人,再次朝傅玉蘭家走去。
站在那片竹林面前,馮悅陷入沉思。
傅玉蘭指的位置很隱蔽,躲在這裡偷聽,確實不容易被發現。
昨天她還跟傅玉蘭模擬過,站在這裡,能清晰聽見說話聲。
如果傅玉蘭說的是真的。
馮悅閉上了眼睛。
一個被家暴、被出賣的女人,得知是自己疼愛的雙胞胎妹妹親手將自己推入了火坑。
那種絕望,馮悅光是想象,胃部就一陣痙攣。
她回到何家老屋,再次檢查那個草木凋零的區域,取出隨身帶的證物袋,小心地裝入一小撮土壤樣本。
就在這時,手機響了。
是陸蔓蔓。
電話那頭聲音急促,帶著壓抑的怒意:“師傅…我這邊出了點事。”
·
陸蔓蔓今天去了村東頭那片老宅區。
那裡住的人少,土路兩旁是半人高的雜草。
她剛向一個老人打聽完牛家舊事,準備沿著土路找馮悅匯合。
一個醉醺醺的男人從岔路晃了出來。
人四十來歲,四四方方像個墩子,邋里邋遢,渾身酒氣。
他看見陸蔓蔓,眼睛眯了眯。
她們這幾天都是便衣出行,陸蔓蔓穿著件白色衛衣、深藍牛仔褲。
看起來就像個女學生。
“小妹兒,找哪個哇?”男人咧嘴笑,露出黃黑的牙。
陸蔓蔓不想生事,轉身想走。
男人卻跟了上來。
“跑啥子嘛,聊兩句。”他伸手想搭陸蔓蔓的肩膀,汗臭味混合著酒氣撲面而來。
陸蔓蔓側身躲開,加快腳步。
這條小路很偏,前後都看不到人。
她心裡開始發慌。
男人不依不饒追了上來,酒氣噴在她耳邊:“裝啥子裝,一個人來這種地方,不就是想…”
手直接往她屁股上摸。
陸蔓蔓身體一僵,隨即肘部猛地向後撞擊,正中對方肋骨。
男人吃痛鬆開手,她順勢轉身,抓住對方手腕反向一折,同時用膝撞頂向對方腹部——馮悅上次用的那招。
“嗷!”男人痛撥出聲,被她按倒在地。
“日你媽!你敢打老子?”男人在地上掙扎叫罵,“老子要報警!報警抓你!”
陸蔓蔓喘著氣,紅著眼睛從兜裡掏出證件拍在他臉上:“你報啊!老子就是警察!”
男人呆住了,酒醒了大半。
他小聲嘟囔:“鄉下地方,開個玩笑咋了…”
馮悅趕到時,陸蔓蔓正冷著臉給男人戴上手銬,手還在輕微發抖。
“師傅。”看見馮悅,陸蔓蔓的聲音才透出一絲後怕,眼圈瞬間就紅了,鼻腔發酸。
馮悅走過去檢查她有沒有受傷,然後拍了拍她的肩。
問過來龍去脈後,兩人一起將男人押往鄉派出所。
途中,男人不老實扭動,馮悅直接一腳狠狠踹在了他後腰處。
她那一腳不輕,男人痛得走不動路,最後是被拖拽著去的派出所。
做完筆錄出來,陸蔓蔓一路都在沉默,快到招待所門口,她才低聲問:“師傅…你說姜翎以前,是不是也經常遇到這種事?”
“可能吧。”馮悅聲音有些啞,可能是這兩天煙抽得有點多。
“她是啷個熬過來的?”陸蔓蔓望著灰濛濛的天。
馮悅沒有接話。
蔓蔓今天遇到的,是姜招娣可能經歷過無數次的日常。
但蔓蔓有警徽、有擒拿術、有她這個師傅立刻趕到。
姜招娣有甚麼?
系統保護了蔓蔓,可是沒有保護姜招娣。
她想起了市局檔案室那幾條無果而終的報警記錄。
蔓蔓今天遇到的是一個孤立的混蛋,而無數個姜招娣、姜盼娣當年生活在一個由這種混蛋的邏輯所統治的世界裡。
·
地點:N市照水縣公安局 內部招待所
時間:同日傍晚
到招待所後,陸蔓蔓說要整理今天的筆錄,先回了房間。
馮悅看著她的背影,覺得她這小徒弟自打來了N市,背影眼見著一天比一天沉重。
她這小徒弟,心思細膩,是不是已經知道了些甚麼?
不過,那孩子心軟,應該會下意識地不想往最壞的方向想。
不知道最好。
不知道,也就不會為難。
馮悅回到自己房間,關上門,沒有開燈。
黑暗裡,她坐在桌前,靠著椅背,一支接一支地抽菸。
菸頭的紅芒在黑暗裡明滅都微弱,像在垂死掙扎。
她該拿姜翎怎麼辦?
她的第一反應是職業性的——上報,立即上報。
姜翎身體特徵的吻合,證人的證詞,水庫兩具無名屍,何家老屋的異常…證據鏈已經初具雛形。
重啟調查,立案偵查,這是她這些年警察生涯刻入骨髓的本能。
可緊接著,畫面湧了進來。
審訊中姜翎永遠無法伸直的小拇指。
等待審訊時無神望著空氣的眼睛,空洞的,枯竭的。
像一口已經挖不出水的井。
那口井…是十七年前就開始挖的,一鏟一鏟,挖掉了她的名字,她的清白,她做人的資格。
入所體檢時,姜翎身上縱橫的鞭痕,手腕上一道道無法淡去的疤。
她想起了何家老屋中看見的,姜招娣和何興旺的結婚照。
那樣年輕美麗的臉,那樣哀愁的神情。
甚至,腦海中開始清晰浮現出老人描述的,她揹著柴火低頭走過的瘦弱身影。
每一個細節馮悅都可以在想象中勾勒完整。
她考第一的時候,獎狀貼在哪面牆上?
得知雙胞胎妹妹跟丈夫謀劃出賣自己時,又是怎樣的表情?
她每個月坐在匯款機前,把自己出賣身體掙來的錢,一筆又一筆,打給那個惡魔的父母時,又在想些甚麼?
那是怎樣的凌遲?
一次殺人還不夠,還要用漫長的時光反覆確認自己的罪。
她突然理解了姜翎到R市後為甚麼會選擇做那種行當。
來錢快。
她需要還債,否則會引起懷疑。
而任何正式的用工記錄,都會增加她暴露的可能。
被丈夫強迫賣身,她的尊嚴、人格,早已被踐踏得蕩然無存。
馮悅做不到設身處地,她甚至不敢將自己代入。
姜翎當時真的有別的選擇嗎?誰能幫她?
是她那個“嫁雞隨雞嫁狗隨狗”的父親,還是她數次求助卻無法庇護她的系統?
遲到的正義還是正義嗎?
何興旺死了,姜盼娣死了,死了十七年。
現在翻開舊案,將這個為了從地獄裡爬出來而犯下血案的女子,再送進另一個地獄,這是正義嗎?
又能改變些甚麼?
系統又會怎麼審判她?
法律條文冰冷地寫著“故意殺人”,那些所謂的“被害人過錯”,在審判席上真的能換來理解嗎?
理解又有甚麼用?能少判幾年?
姜翎現在已經有一樁命案在身。
再背上兩條人命,等待那個可憐女人的…馮悅沒有樂觀的估計。
那些所謂的“量刑情節”,在實踐中,會給姜翎留一條生路嗎?
關於畫室案,她的那些推理,法庭不會認,法庭只認證據。
她真的能坐實林礪是畫室案真兇嗎?
她真的有把握抓住林礪的破綻嗎?
如果,她的推理,從頭到尾都是錯的呢?
馮悅又想起陸蔓蔓泛紅的眼圈。
她的徒弟還在為姜翎的過去流淚,還在相信正義有溫度。
如果讓陸蔓蔓親手把姜招娣,這個被命運無情踐踏過的女人,推向死刑,蔓蔓的警察生涯又會從哪裡開始崩塌?
曾經,她還教育過蔓蔓:“把同情放在心裡,把證據交出去。”
因為那時,她還不曾瞭解姜翎被苦難醃漬入味的人生。
代入姜翎的處境,她能比她做得更好嗎?
馮悅在積滿菸蒂的菸灰缸裡狠狠摁滅菸頭,隨即再次給自己點上。
她想起師傅在火鍋店說過的話。
他們是系統這個到處漏水的破水管的修理工。
可她除了是修理工,還是一個活生生的人。
沒辦法把自己當成一個冰冷的程序機器,尤其是知道…經她手的東西,會把一個具體的、可憐的女人。
送上萬劫不復的道路。
姜翎真的罪當致死嗎?
誰又來審判那些人對姜翎犯下的罪呢?
馮悅的良心,一下子找不到可以安放的地方。
師傅說他們背不起過去的債。
那她現在,是應該償還過去的債,還是欠下未來的債?
火星舔到指尖,灼痛感終於讓馮悅回神。
她開啟膝上型電腦,螢幕的光刺痛了她的眼睛。
她新建了一個文件,標題打上“關於姜翎(曾用名姜盼娣)背景調查報告”。
手指顫抖著,在鍵盤上懸停了許久,終於落下一句話:“經走訪核實,姜翎所述其早年遭受家庭暴力、包辦婚姻及2019年被牛二強一家勒索等情況,與證人證言基本吻合……”
她刪掉,重寫。
又刪掉。
第三次,她敲下:“姜翎,真實姓名為姜招娣,系1995年出生之雙胞胎姐妹中的長女……”
寫到這裡,她停住了。
腦海裡閃過姜翎那雙透不出任何光的眼睛。
她上報,然後呢?
系統會啟動,卷宗會增厚,姜翎的名字會被打上新的罪名,推向死刑複核。
這就是她工作的終點?
把一個被命運反覆嚼碎又吐出來的女人,做成一份符合格式的結案報告。
馮悅猛地合上電腦。
她起身從揹包裡取出那個證物袋,裡面裝著何家老屋的土壤樣本。
袋口封得很嚴,泥土在燈光下呈現一種不自然的深褐色。
她戴上手套,取出一個沒有任何特徵的牛皮紙信封,然後將土壤全部倒進了信封裡,封好。
做完這一切,馮悅取下手套,重新坐回電腦前。
螢幕的光映著她疲憊的臉。
她刪掉了剛才寫下的所有真實內容,最終,在報告正文裡只留下這樣一段話:
“經多方走訪查證,姜翎(曾用名姜盼娣)關於其早年遭受原生家庭壓榨、包辦婚姻、長期遭受配偶牛二強家庭暴力,及2019年牛二強一家前往C市進行勒索等陳述,均有相關證人證言予以證實。其所述‘秘密’核心內容屬實,對其後續的行為動機形成具有重要解釋作用。”
她敲下回車,另起一行,寫下偵查員簽名:馮悅。
她知道自己在做甚麼,也知道代價是甚麼。
不外乎開除、追責,甚至刑責。
所有的一切,就讓她一個人承擔。
在點選儲存的那一刻,馮悅感覺到某種東西在自己體內斷裂了。
不是轟然倒塌,而是像一根繃得太久的弦,終於在某次不經意的震顫中,悄無聲息地斷了。
她關掉電腦,房間陷入徹底的黑暗。
只有菸頭的紅芒在指尖微弱呼吸,像一顆徘徊在熄滅邊緣的心臟。
窗外,N市的夜雨終於落了下來,敲打著玻璃,沉悶而持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