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30年10月27日
地點:C市公安局南岸分局 專案組會議室
時間年10月27日下午
人員:專案組成員(馮悅、陸蔓蔓缺席)
會議室的空氣凝重得能擰出水來。
吳明霞面前的菸灰缸裡積了小半缸菸蒂。
桌上攤開的十幾份審訊筆錄,頁角被她反覆翻動得微微卷曲。
“還是老樣子。”她聲音沙啞,“從25號到今天,每天三輪審訊,每次兩到四小時。”
“疲勞戰、打亂時間順序、要求倒敘細節——但她們就像提前對過幾百遍臺詞。”
連續熬夜審訊讓她頭昏腦漲,她拿起桌上綠色的風油精抹了一點在太陽xue,被衝得眯了眯眼睛。
周正平坐在長桌一端,保溫杯裡的濃茶已經續了三次,茶水顏色深得像醬油。
聽完吳明霞的話,他沒說話,只是用指尖有節奏地敲擊著桌面,發出沉悶的篤篤聲。
“如果是偽裝,那林礪的表現幾乎可以寫進教科書。”吳明霞翻開最上面一份筆錄,“問到衝突爆發的具體動作,她會先沉默幾秒,像在努力回憶,然後給出一個模糊但合理的描述。”
“‘他撲了過來,我下意識去擋’、‘記不清是先推了他還是先抓住他脖子’。”
“問到關鍵節點——比如從陳甦醒到發生衝突的這段時間,她會坦然承認‘那段記憶是空白的,可能因為太害怕’。”
她頓了頓:“最麻煩的是,她所有‘記不清’的地方,都和姜翎的陳述嚴絲合縫。”
“姜翎會說:‘那時候我腦子是懵的,只記得阿礪在和他扭打’、‘不確定他甚麼時候醒的,等反應過來,阿礪已經掐住他了’。”
周正平終於開口:“沒有矛盾?”
“沒有。”吳明霞搖頭,“她們的回答甚至還能互相補全。”
“林說‘我掐他脖子的時候,他兩隻手在空中亂抓’,姜則說‘我看見他手臂揮了好幾下,然後突然不動了’。”
“林說‘鬆開手後他眼睛還睜著,我嚇得往後退’,姜則說‘阿礪鬆手後呆呆地坐在地上,盯著他看’。”
她拿起筆在空白A4紙上畫了兩個交疊的圓:“她們的供詞就像這兩個圓,重疊的部分嚴絲合縫,不重疊的部分各自留白。”
“留白的地方,剛好都可以用創傷性記憶模糊,或極度恐懼下的認知失調來解釋。”
“心理學上完全說得通,法律上…很難證偽。”
“而且,高壓審訊下,她們甚至沒有出現過口供的前後矛盾…”
周正平端起保溫杯,喝了一口涼透的茶,苦澀味道在舌根蔓延。
他放下杯子,看向白板上那張清晰的時間線圖和證據關聯圖。
動機:陳志強因舊怨對姜翎懷有長期惡意,案發當晚蓄意前往其住處進行報復與威脅,暴力行為直接引爆長期積累的恐懼與衝突,並以洩露姜翎的核心秘密相要挾。
‘春豔’已經配合R市警方錄了口供,其他證人證詞也可以證明陳志強當晚前往姜翎住處的路線和行為有異於往常的嫖宿行為。
手段:扼頸導致機械性窒息與屍檢報告吻合,檯燈擊打與陳志強顱骨左枕部的凹陷對應。
過程:雙人口供與壓痕內容、現場血跡形態、證人證言相互印證。
事後行為:拋屍、偽造現場、清理工具——這些她們都已承認,細節也與現場重建相符。
缺的,始終是那枚能釘死故意殺人而非防衛過當的釘子。
也就是證明在陳志強喪失侵害能力後,她們仍有意剝奪其生命的直接證據。
但法律上,證據鏈完整和排除合理懷疑有時是兩回事。
而現有證據鏈,在被害人存在重大過錯和行為人處於激憤、恐懼情境下的框架內,已經足夠形成一個邏輯閉環。
陳志強案的所有拼圖,已經基本快齊了。
只差馮悅和陸蔓蔓在N市的調查報告。
“我們耗不起了,專案組也不是鐵打的。”周正平緩緩地說。
吳明霞抬起頭。
“陳老么案,從重啟調查到現在,”周正平站起身,走到白板前,“我們挖出了當年沒有挖出的細節,路障、反光布、拋屍路線。”
“我們拿到了她們自己的心理記錄——書寫壓痕。”
“我們重建了完整的案發動機和行為邏輯。”
“現在,兩個嫌疑人對基本事實供認不諱。”
他目光落在吳明霞臉上:“繼續在審訊室裡跟她們磨到底掐了幾秒、陳老么當時還有沒有意識,沒有意義。”
“她們不會改口,我們也拿不出新證據去逼她們改口。”
吳明霞沉默了幾秒:“你的意思是…送檢?”
“對。”周正平走回座位,“就以現有材料,訊問筆錄、證人證言、現場勘查記錄、物證照片、壓痕鑑定意見、現場重建報告,整理成卷,移送檢察院。”
“建議罪名故意殺人罪,但要在案情綜述裡把被害人過錯、行為激憤性、長期受虐背景這些情節寫清楚、寫透。”
他頓了頓,語氣複雜:“至於法庭最後怎麼判,是防衛過當,還是故意殺人,那是法官的事。”
“我們的職責,是把一個事實清楚、證據確實充分的案子交出去。”
現有證據,足以支撐故意殺人的指控方向,這就夠了。
“而我們剩下的力氣,要全部用在刀刃上——畫室案。”
吳明霞緩緩靠向椅背,鬆了口氣。
審訊已經走到死衚衕,兩名嫌疑人的心理防線在共同的罪孽面前焊死了。
繼續耗下去,只是消耗專案組本已見底的精力。
可她心裡總有一絲不安。
那份不安來自林礪和姜翎在審訊中偶爾隔空交匯的眼神。
默契。
“好。”吳明霞最終點了點頭,“我來起草移送意見書。”
就在這時,會議室的門被急促敲響。
“進。”
陳浩推門進來,手裡拎著一個銀色金屬箱,臉上帶著一種混合著疲憊和亢奮的神情。
他身後跟著的兩名物證科警員,正抬著一個裹著證物袋的深灰色立方體。
“周隊,”陳浩把金屬箱放在會議桌上,“找到了。”
周正平目光一凝:“甚麼東西?”
“程從姜的據點帶走的那個保險箱。”陳浩示意把那個立方體抬到桌子中央。
“我們調取了當天三個區可能相關的,超過八百個小時的公共監控和私人探頭錄影,一組人看了整整四天…”
“可算找到了!”
那是一個約五十公分見方的電子保險箱。
箱體表面有幾處細微劃痕,鎖鍵區蓋板已經被拆卸。
陳浩戴上手套,開啟證物袋,小心翼翼地將保險箱取出。
“我們追蹤了程在9月9號離開姜據點後的所有行蹤。”陳浩說著調出平板上的軌跡圖,“她非常謹慎。”
“先開著她那輛豪車,進入老城區一個沒有監控的巷子。”
“我們透過逐戶走訪調查得知…”
“在那裡,她借一家粉店老闆的手機聯絡了開鎖師傅。”
投影幕布上出現了一個模糊的監控截圖,一個戴著鴨舌帽和口罩的男人提著工具箱,走進巷子。
“然後,應該是擔心車輛長期靜止會引起懷疑,程讓司機開著她的車在C市繞圈。”
“在開鎖師傅作業期間,她換乘另一輛車,也開始在C市繞圈。”
“先後換了五輛車,路線覆蓋了三個區,耗時接近四小時。”
“這期間,開鎖師傅在盲區完成了開鎖。”
陳浩切換畫面,顯示出一段道路監控:“在四小時後,程讓司機把她的車開到南岸區一個物流園附近的廢棄停車場。”
“這裡也是監控盲區。”
“同時,她命令開鎖師傅帶著已經開啟的保險箱,打車到同一個地點。”
“我們在那個停車場角落,找到了這個被丟棄的保險箱。”他指著箱體側面一處不起眼的汙漬,“上面檢出了姜的指紋,共三枚,一枚在箱蓋邊緣,兩枚在側壁。”
“從附著灰塵和磨損程度看,是她長期使用留下的。”
吳明霞身體前傾:“箱子裡原本有甚麼?”
陳浩深吸一口氣:“這就是關鍵。我們找到了那個開鎖師傅。”
“他一開始不敢說,但在我們承諾不起訴他非法開鎖,並給予他線人保護後,他鬆口了。”
會議室裡一片安靜。
“他說,開啟箱子後,他看到裡面…”陳浩頓了頓,“東西很少。有一個像儲存卡的東西、一根鳥毛、一個上面有褐色斑點的木製手柄、三個小牛皮本。”
“他說他當時還疑惑呢,這些東西有啥可藏的?”
周正平語氣難得興奮了一回:“這些東西——”
“和那晚馮悅從林身上搜到的物品完全吻合。”陳浩接話,“我拿物證照片跟開鎖師傅確認過。”
“他說‘對對對,就是這些’。”
“好,辛苦了。”周正平摸出一支菸點燃,叼在嘴邊。
幾秒鐘後,他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地面刮出刺耳的聲響。
“所以,A-107裡的東西,百分之百就是從姜翎據點帶出來的。”他拿煙的手指微微發顫。
“程費了那麼大功夫,就是為了確保這幾樣東西能神不知鬼不覺進入銀行金庫,成為握在她手裡的牌。”
吳明霞點頭:“而這些東西,就是姜翎的秘密。”
陳浩壓住呵欠,聲音沙啞:“從物證關聯性上,我們現在幾乎可以確鑿證明,程掌握了姜的核心秘密。”
“這為畫室案的滅口動機提供了最堅實的客觀基礎。”
周正平在會議室裡踱了兩步,突然停下。
“陳浩,立刻把開鎖師傅的證言做成正式筆錄,全程錄音錄影。”
“保險箱做全面痕檢,尤其是內側,看能否提取到姜或程的DNA。”
“明白。”
周正平轉向吳明霞,目光灼灼:“吳老師,畫室案,現在我們手裡有槍了。”
會議室裡,煙霧尚未散盡,但某種僵持已久的平衡,在這一刻被徹底打破了。
窗外,C市的秋日黃昏正緩緩沉降,天際線被染成一種混雜橙紅與鐵灰的複雜顏色。
長夜將至,但有些人,已經等不到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