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30年10月26日
第二天早上一起來,陸蔓蔓已經在門口等著馮悅一起去吃早飯。
招待所提供的早飯是紅苕稀飯和鹽菜肉包,兩碟裹著紅油的酸辣蘿蔔乾讓人很有食慾。
吃飯途中,馮悅小心地組織著語言:“蔓蔓,今天的走訪調查,我個人去就行了。”
“你去N市市局查閱一下姜家姐妹的相關資料。”
陸蔓蔓乖巧應下。
離開招待所前往青魚凼村的路上,馮悅給張敏打了個電話。
“啷個?”張敏慵懶的聲音傳過來,“一天不見就想我了嗦?”
“要出現姜翎身上那種妊娠紋,起碼要懷孕幾個月?”
“起碼到孕晚期,懷孕第六到七個月。”
“咋這個問題都要問我?”張敏在電話那頭翻了個白眼,“你個人不會用瀏覽器嗦?”
“芝麻大點兒的事都要問。”
“想你了,想跟你說說話。”馮悅說完結束通話了電話。
懷孕第六到七個月。
但之前她們在霞光村調查的時候,馮悅多問過一嘴,姜翎從N市到R市的時間是無縫銜接的。
而她到霞光村後,沒有過任何妊娠跡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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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點:N市照水縣青魚凼村
時間年10月26日上午
昨天的初步走訪,得到的都是些道聽途說的鄉村流言,不能作為事實採信,還需要深一步的挖掘和證實。
馮悅幾經周折,終於打聽到了傅玉蘭的家庭住址。
關於姜盼娣陷害親姐種種傳聞的資訊源頭,最終指向這約莫四五十歲的中年婦人。
得知馮悅是警察,傅玉蘭把她迎進了家門,給她倒了杯熱水。
“你說招娣啊?”她搖頭嘆氣,“她造孽得很。”
“人多好的,那時候我男人在外頭打工,家裡的活路忙不過來,她還經常過來給我幫忙。”
“你說她那個雙胞胎妹妹?那才不是個東西!”
“我豁你爪子?我親眼看到的,未必還做得到假哇?!”
見馮悅追問,傅玉蘭開啟了話匣子。
“我們屋跟何家捱得近,你看到院子後頭那片竹林沒得?”說著她伸出指尖虛虛地一點。
“那回我去後頭想揀點枯葉葉燒火,看見兩個人鬼鬼祟祟地站在那兒說話。”
“就是那個何興旺和姜家二女子。”
“我不是故意聽的哈,反正我聽到姜盼娣喊何興旺讓她姐去…”
“你不曉得那女子有好虛偽,在她姐面前做起跟她姐關係好得很的樣子,實際上一肚子壞水。”
“你是不曉得她姐對她有好好。”傅玉蘭說到這裡嘆了口氣。
“後頭我實在忍不住了,你曉得我這個人又直,就跟招娣講了。”
“我印象很深,好像就是那天過後,再也沒看到招娣和她男人了,說是去沿海那邊打工了。”
傅玉蘭嘖了一聲:“你說姜盼娣她姐對她好好嘛,她恁個對她姐,她姐出去打工還把她帶上了。”
“這對她倒是個好事,牛二強打起人來也是要命的。”
“之後呢?”馮悅追問。
“後頭就再沒得他們的訊息了,他們一走討債的也不來了,總算清淨了。”
“聽到說債早就還清了,也不曉得為啥子不回來。”
“那個姜盼娣21年回來過一次,跟個女人,兩個人還回過她姐姐姐夫原來的屋子。”
“21年?你們咋個都記得這麼清楚?”馮悅有些納悶。
她問過不少人,按理來說,這麼久之前發生過的一件小事,就算能說出準確年份,也要經過思索和猶豫。
可所有人吐出這個年份的時候都很順暢。
“哦,因為22年夏天我們這兒出了件大事,”傅玉蘭說得飛快,“水庫清淤撈出兩具骨頭架子,鬧得沸沸揚揚的。”
“說是遭那年的暴雨衝下來的。”
“你一提到姜盼娣,我一哈就想起她是出事前一年回來的。”
“這前後一聯絡,印象就深了。”
“屍體是哪個的?查了嗎?”馮悅追問。
“鬼曉得是哪個的,警察說是滑坡造成的意外掩埋。”
“我們村頭也有好事的人去打聽過。”
“說是啥子他們公安系統裡查不到這兩個人,我們這兒也沒得人報過失蹤,最後好像說…他們是無名氏哇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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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開何興旺老屋的鐵門,一股土腥味撲面而來。
馮悅一眼察覺到了異常,院中雜草叢生,唯獨有一塊約兩米長、一米寬的區域草木凋零。
她走上前,蹲下身,戴著手套的手指輕輕拂開那片區域的浮土。
土壤的顏色比周圍更深,質地也更鬆軟。
怕破壞現場,馮悅沒再繼續深入,而是起身往前走。
走到門口,她低頭套上鞋套。
推開吱呀作響的木板門,屋裡因為長期未住人,到處都積了一層厚厚的灰。
堂屋看起來很整潔,所有東西有序擺放,不像倉促離開。
走進裡屋,馮悅敏銳地注意到,裡屋地面和紅磚壘起的土炕落灰情況和別處有明顯差別。
看起來就像…中途被人刻意打掃過。
再聯絡姜翎和林礪2021年回過這間老屋…
馮悅悶在防塵口罩裡的呼吸變得愈發急促。
她蹲下身,在清理過的裡屋炕沿下方,用手電筒照見磚縫裡嵌著一小片幾乎風化的糖紙。
一小片曾經包裹過一點點甜的糖紙。
馮悅站起身,從兜裡掏出一顆奶糖塞進了嘴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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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何興旺老屋後,馮悅又去了一趟他父母家。
堂屋的牆上貼滿了獎狀,不少已經褪色。
何家父母頭髮已經花白,提到不爭氣的兒子時,眼神漠然。
“死在外頭也跟我們沒得關係。”何父重重把茶杯往桌上一頓。
“我們早就跟他恩斷義絕了。”何母淡然補充。
“聽說姜招娣的那個妹妹,姜盼娣,21年回來的時候…給過你們一大筆錢?”馮悅探究地問。
何母臉上閃過一絲不自然的神情,點了點頭。
“對,說是替她姐給的,”她垂下頭,“給孩子上學的錢。”
“確定是姜盼娣嗎?”
“當然是!”何父回答得乾脆。
“你到底問完沒得?”何母起身開始逐客,“我們馬上要弄飯了,農村吃得簡單,就不留你了。”
馮悅知趣地起身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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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點:N市照水縣鯉魚橋村
時間年10月26日下午
馮悅又去了一趟姜翎的父母家。
見又是她,姜父臉上閃過一絲不耐煩的神色。
馮悅連忙遞了兩包未拆封的玉溪過去,自顧自地搬了張小板凳在他身邊坐下。
“姜叔,我想打聽一下,姜盼娣小時候是不是摔傷過小拇指?”
姜父拆開煙,摸了一支點上。
繚繞的煙霧中,他的眉頭越皺越緊,吐煙的時候聲音輕得像嘆息。
“不是盼娣,是招娣。”說話的語氣也柔和了。
隨即又變得冷硬:“沒用得很,就喊她扛個稻穀,她都能把自己小拇指摔骨折。”
“光說不給她醫,哪兒來的錢給她醫嘛?”
他將菸灰彈落在馮悅腳邊:“我們養那麼多娃娃,那麼多張嘴早上一睜眼就要吃飯。”
“我們也莫得辦法。”
“能再講講姜招娣的事兒嗎?”
“有啥好講的?”姜父在地上狠狠摁滅菸頭,一臉不耐煩。
馮悅的屁股就像在小板凳上生了根,依舊一臉平靜地望著他。
姜父煩躁地又摸出一支菸點燃:“你真想聽就給你好生擺一哈。”
“招娣是三個女子裡面最懂事的。”
“她是老大,我跟她媽地裡面的活路忙不過來,那個時候都是她在帶弟弟妹妹。”
“她和老二上初中那年,她弟弟生病了,她就留在屋頭幫忙照顧了年弟娃兒。”
“聽她老師說,她還是多聰明的,讀書也用功,成績好像是她們學校的第一名哇?”
“但是女娃娃讀那麼多書有啥子用嘛?”
“後頭隔壁村那個姓何的,人惡得很,說啥子都要討她當婆娘,給了五千塊錢和半扇豬,我們連養她的本都沒收回來。”
他說著又猛吸了口煙:“後頭,總是在婆家不聽話,聽說遭打得…有點兇。”
“但是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哪有再回孃家的道理嘛?”
馮悅給自己點了支菸:“您的意思是,她回來找你們求助過?”
“嫁雞隨雞嫁狗隨狗,”姜父漠然地吐出一口煙,“各人管各人。”
“姜盼娣呢?”馮悅追問。
“二女子人要奸猾些,不咋懂事,啥子都要跟她姐姐比、啥子都要跟她姐姐爭。”
“當初我跟她媽本來想到大女子成績好些,想喊二女子留在屋頭照顧她弟娃兒,結果她說啥子都不同意。”
“還是她姐姐心軟,主動替了她。”
“二女子嫁了人也不老實,跑了不說…還…敗壞門風!”
薑母端著一筐菜坐在門檻邊擇了起來。
“三個女子裡頭,就屬二女子最喜歡偷奸耍滑。”
“她成績也還可以,當年她嫁人的時候,她老師還專門跑到我們屋頭找過我們,喊我們繼續供她讀書。”
薑母冷笑一聲:“我跟她老師說‘你出錢,我們就繼續供她讀書’,然後她老師一哈就不說話了。”
“這些讀書人虛偽得很。”姜父說著撚滅了菸頭。
馮悅沒接話,深深地吸了口煙,又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氣。
但是那口氣又好像沒被完全吐出來,而是堵在她心口。
脹得她難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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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陸蔓蔓匯合的時候,她這個小徒弟看起來氣壓明顯有點低。
“師傅,”陸蔓蔓掏出筆記本,低頭認真看著,“我在市局的檔案室泡了一天,十多年前的治安案件記錄,看得人腦殼痛。”
“姜盼娣之前遭家暴…報過兩回警。”
“她姐呢?”
“姜招娣也報過好幾回警。”
“她姐那個老公,叫何興旺的,才真的是前科累累。”
“侵佔、打架鬥毆、猥褻婦女。”
“這都沒進去?”馮悅拿煙的手一頓。
“給錢調解了,”陸蔓蔓揉揉眼睛,“聽到說他是個混社會的,這村裡的人都怕他打擊報復。”
“好多報警的,後頭都撤銷了。”她當時看著血壓都上來了。
“好,我曉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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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所有線索在馮悅腦海中匯聚。
身體證據。
姜翎有妊娠紋和小指舊傷,符合生過孩子、十歲扛稻穀小指骨折的姜招娣,姜盼娣則無此記錄。
行為證據。
反常的親情補償,姜翎給了姜招娣之子一大筆錢作為教育基金。
何興旺老屋異常的積灰和院土痕跡,水庫的兩具無名屍體。
傅玉蘭告知姜招娣真相當晚三人突然失蹤。
真相的指向已經很明顯。
姜翎根本就不是姜盼娣,而是姜招娣。
這才是姜翎身上真正的、最黑暗的、最不能見光的秘密。
這麼多年來,她一直在頂替雙胞胎妹妹的身份生活。
那何興旺和姜盼娣呢?
馮悅在腦中拼湊起案件的來龍去脈。
姜招娣嫁給何興旺後長期遭受家庭暴力,生子後被姜盼娣嫉妒,攛掇何興旺讓姜招娣賣身還債。
姜招娣一直被矇在鼓裡,直到傅玉蘭告訴了她真相。
2013年,得知真相的那天,一直隱忍的姜招娣終於爆發,殺害了丈夫和妹妹。
然後,埋屍院中、清理痕跡,偽裝三人外出打工。
隱姓埋名來到R市,期間一直還債,造成何興旺在世假象。
2021年,林礪陪她回到青魚凼村,為永絕後患,二人將屍體轉移至水庫邊緣的土坡掩埋,並重新清理了案發現場。
2022年,暴雨沖垮土坡,屍體被發現時已高度白骨化。
當地警方進行了常規排查,但N市乃至周邊區縣的失蹤人口庫中,均無與死者特徵相符的記錄。
因為何興旺與姜盼娣在系統中還‘活著’。
在沒有明確屍源指向的情況下,案件難以深入,最終…或因證據不足或因偵辦資源有限,被擱置或定性為意外。
2030年,那個帶血異形木製件,隨著程雪卿A-107保險箱的開啟,重見天日。
如果羽毛指向姜翎自己,SD卡指向陳老么案,加密賬本指向她和林礪的經濟犯罪,那木製件指向甚麼?
這就是真相嗎?
沉甸甸的,墜得馮悅心口發痛。
這不只是一個秘密,更是一口深不見底的井,吞噬了兩條人命,也塑造瞭如今她所見到的那個,破碎又堅韌的女人。
這解釋了姜翎對身份暴露深入骨髓的恐懼。
也解釋了林礪為何願意為她殺人。
她守護的,是一個早已沉淪在血泊中的靈魂。